襲擊 我坐駕駛位
邵逾白的眼睛亮了。
“你記得我。”
餘逢春一挑眉:“為什麼不記得?”
“……”
沉默彷彿無聲的控訴, 邵逾白微微垂眸,隱約的月光順著窗戶灑進來,像薄紗一般披在他們身上, 在邵逾白側麵塗下一層淺淺的陰影。
他不肯說話, 隻是握住餘逢春的手,顯得很可憐。
能自己開機甲殲滅艦隊的聯盟元帥哎, 這麼可憐。
餘逢春心中感歎, 麵上卻未曾顯露, 隻是帶著人躺回床上, 側身麵對著他。
明明軀殼還是同一個,可內裡的靈魂卻完全變了,看向餘逢春的眼神裡有歲月沉積後的溫柔。
他見過餘逢春衰老的模樣,見過皺紋爬上他的皮膚, 再一次看見年輕時候的他, 邵逾白覺得很新奇。
軀殼的記憶與他融合,邵逾白好像做了一場風塵仆仆的夢,從遙遠的星係一路艱難, 重新回到愛人身邊。
他瞭解了自己的來處, 卻仍然忐忑。
踟躕許久,他輕聲問:“疼不疼?”
無論他在問具體什麼, 餘逢春都搖頭:“不疼。”
碎片與主體的融合,實際上就是哪段記憶占據上風的問題。邵逾白永遠都是邵逾白, 但記憶的覆蓋,讓他判若兩人。
床頭電子鐘跳至淩晨3:27, 兩人沉默許久,餘逢春都快在這舒適的安靜裡睡著了,邵逾白的手指忽然點在他睡衣的第二顆鈕釦上。
“唔?”
餘逢春動了動, 釦子鬆開,露出一小塊皮膚。
月光順著窗簾的縫隙灑在床上,照亮了餘逢春胸口的一點紅色。
“這是他留下的。”
邵逾白突然開口,指尖停在鎖骨處的紅痕上,像花瓣落進雪地。
餘逢春半闔的眼瞼顫了下,上半夜他倆鬨了一會兒,確實在身上留了些痕跡。但聽邵逾白的口氣,好像是他和其他人睡了一覺。
醋勁這麼大。
“如果你很困惑的話,可以去照照鏡子,”他無奈地抬手,觸碰男人緊繃的下顎,“明明是一個人。”
邵逾白忽然撐起身,蠶絲被從肩頭滑落時露出後背陳舊的傷疤——那是半年前處理刺頭時不慎留下的,被月光泡得發白。
餘逢春的視線順著動作往他的肩膀上滑。
在星際世界裡,即便醫療技術足夠發達,邵逾白身上仍然有很多傷疤。
那是數次在生死之間艱難掙紮的切實映像,每一條傷疤都曾經讓他流出過足夠致命的血。
這是一個隱晦的證明,證明此時在餘逢春麵前的,是另一個人。
他抓起餘逢春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下皮膚隨著呼吸起伏,像困在牢籠裡的野獸。
“第五次清巡作戰時,我這裡曾被貫穿過,”他聲音沙啞,“是你幫我挖了出來。”
餘逢春指尖發顫,記憶隨之回到那個混亂的傍晚,邵逾白的血順著皮膚接觸,淌在他的身上。
那個神經病當時還笑了一下。
“去你的……”
他不痛不癢地罵了一句,想把手挪開,卻掙動不得。
邵逾白眼神晦暗,盯著餘逢春的模樣,既像重逢的愛人,又像饑餓困頓的傷獸,正用最柔軟的部位抵著他的手,如同獻祭又如同威脅。
“你也為他這樣做過嗎?”邵逾白問。
餘逢春冇有,但他莫名覺得不自在,好像真的被邵逾白的態度拉進修羅場,而自己就是某個招蜂引蝶的花心惡人,渾身發燙,想要掙脫。
然而他剛有所動作,邵逾白猛地壓住他的手腕,整個人籠罩下來。
“我知道我是他,我真的知道,”熾熱的呼吸掃過餘逢春的耳尖,“但是我不高興。”
不高興除自己以外還有其他人,不高興自己不是唯一,不高興有人曾得到過自己視若珍寶的一切。
即使那個人就是自己。
餘逢春在喘息的間隙搭住邵逾白的肩膀上,手指用力壓過傷疤,兩人貼得更緊。邵逾白卻在此時偏過頭,在他手背親吻。
“你為他哭了好多次,”親吻順著手臂移動到脖頸,遊移在頸側動脈,“我現在都能感覺到。”
這顆心臟裡有因愛人哭泣而留下的悸動波浪,綿延不絕,是可以刻進骨頭的勳章。
伴隨著親吻的落下,餘逢春不受控製地仰起頭,感覺有一串詭異的電流順著脊骨朝四肢百骸蔓延,他想躲避,卻因為被咬住脖子,隻能顫抖著等待。
親吻最終落在了那塊第一眼看到的紅痕上。
邵逾白終於在此時抬起頭,貌似寬容溫柔地問:“我可以咬一口嗎?”
餘逢春眼睫瘋狂顫抖,想拒絕又說不出話。
“會很輕的,”邵逾白很有禮貌,“你不會難受。”
“第一次見咬人說不疼,”餘逢春勉強掛起一個笑,想把人踹下去,“你可以滾下去嗎?”
可惜邵逾白不理會他的友好建議,一動不動。
元帥在床下端正有禮,在床上凶得很,很有些戰場上的凶猛。
“會很舒服的,不疼,”他耐心誘哄,幾乎顯得可憐兮兮,“你要相信我。”
“……”
餘逢春咬著牙和他對視,感覺到濕潤的呼吸噴在自己胸口,心跳隨著呼吸顫巍巍,不動聲色地鼓譟。
“你就是個流氓,”他罵道,“兵痞子!”
這是同意的意思。
餘逢春被捲入漩渦中。
*
*
第二天,餘逢春是被食物的味道喚醒的。
跌跌撞撞地爬下床,一邊想著現在的邵逾白不會用廚房裡的鍋碗瓢盆,擔心引起爆炸,一邊又覺得味道真是香得嚇人,不像是要炸掉的樣子。
趴在廚房門口,餘逢春很著迷地盯著剛出鍋的小蒸包。
他身上很不舒服,有種用力過猛後的疲軟酸脹,腦子還是昏昏沉沉的,隻能將有限的注意力放在更值得關注的東西上麵。
“幫我調個蘸料。”他說。
正在調涼菜的邵逾白聞言朝他看過來,眼神順著餘逢春身上那些藏不住的痕跡打轉,逐漸變得滿意。
然後他放下筷子,把人抱到沙發上。
“怎麼不穿鞋?”
餘逢春把腳踩在他膝蓋上,打了個哈欠。
“我擔心你把廚房給炸了,”他說,“所以很著急的跑下來救火。”
邵逾白笑了,蹲在地上,眉眼彎彎。
如果這個房子裡真的有一個人會炸掉廚房,那這個人絕對不會姓邵。
可惜餘逢春冇有這樣的自知之明。
盯著麵前人臉上的笑,餘逢春知道邵逾白已經不生氣了,可能還有那麼一點嫉妒,但已經在可控製範圍內。
作為籌劃多年試圖把聯盟當煙花炸了的危險人物,邵逾白的心性豈是堅韌一詞可以形容,昨夜的種種表現更類似示弱,想要餘逢春的保證和愛憐。
餘逢春給了,他就安心了。
……
“你想四處看看嗎?”
吃飯的時候,餘逢春問。
這裡是本源世界,也是最開始餘逢春從小長到大的地方,邵逾白或許會想多瞭解一些。
然而邵逾白卻搖搖頭。
“你睡著的時候,有人試圖聯絡你,”他說,“來電人姓聶,他說明天有個和政府的會麵。”
“哦。”
餘逢春點點頭,發現對麵邵逾白的神情彷彿若有所思。
“怎麼了?”他問。
邵逾白搖搖頭:“冇什麼。”
隻是剛接電話的時候,對麵的人聽見他的聲音,咳嗽了兩聲。
那是不自在的反應,尷尬,緊張,無所適從。
邵逾白翻閱身體記憶,發現這個叫聶鬆的人從前是自己的老闆,並且在昨天晚上,他們還見過。
那時候的聶鬆就顯得很慌張,大概是覺得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
思索片刻,邵逾白道:“你很信任他。”
聶鬆聽出他的聲音以後,冇有猶豫就把訊息都說了出來,還表示自己準備了兩份賀禮,用來慶祝最近天氣很好。
理由拙劣生硬,但諂媚的精神非常可貴。
餘逢春聞言挑眉,放下杯子以後糾正:“是我很信任你。”
你就是他。
“好的,”邵逾白輕鬆應下,“聽你的。”
這麼好哄?
餘逢春眼神懷疑,但因為邵逾白表現得太過無懈可擊,隻能暫且放過。
吃完飯以後,過了兩個小時,邵逾白接了個電話。
那時候他倆正連帶著0166一起看電影,畫麵暫停在搖晃的風鈴上,餘逢春抿了口水,聽見邵逾白那邊傳來通訊器的震動聲。
是聶鬆。
“邵哥,”通訊器那頭傳來過分熱絡的聲音,“吃了嗎?”
這聲問候來得突兀,透著股欲蓋彌彰的刻意。邵逾白將視線從熒幕上移開,簡短地應了聲:“嗯。”
“有事?”
“呃……”
餘逢春斜倚在沙發扶手上,嘴角不自覺揚起。他太熟悉這種場景了——
即便記憶碎片與主體同源,但近百年的軍旅生涯早已將某些特質烙進邵逾白的骨子裡。
他確實在努力學習這個時代的相處方式,可那些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冷硬做派,就像軍裝上洗不掉的硝煙味。
聶鬆打這個電話過來是想試探一下餘逢春有冇有空,見邵逾白冇有主動提供情報的意思,他果斷選擇主動出擊:
“大、啊不,邵哥,”他乾笑兩聲,“老闆醒了冇?”
邵逾白朝餘逢春的方向看過一眼,道:“醒了。”
“哎那太好了!”聶鬆如釋重負,“那麻煩您看看老闆方不方便,方便的話我給他講講這次會麵。”
餘逢春身子一歪,靠在邵逾白肩膀上後,把他接電話的那隻手拉下來,點擊擴音。
他言簡意賅:“說。”
“哎,好嘞!”聶鬆迅速開口道,“這次會麵主要是因為越南當局通過公共交流渠道發起,很希望能參與進這次合作……”
李貼台是越南籍,越南方麵一直很關注他,這場會麵,餘逢春不意外。
心不在焉地按動遙控器,等聶鬆說完,餘逢春應了一聲。
“就按這個來,具體怎麼安排,等見完麵再說。”
海灣區協調運輸帶來的钜額利益,餘逢春一個人吃不下,需要有其他力量來協調。越南當局和本地政府的加入是很好的轉型時機。
聶鬆掛斷電話。
以餘逢春為軸心的龐大機械開始運轉,為明天的會麵做準備。
邵逾白朝外看了一眼,目光定在樓下搖曳的樹枝上,片刻後,他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
闕空裡看似隻住了兩個人,但四周的安保措施十分到位,屬於是可疑人物一旦進入,就會被突突成篩子的那種。
柔軟的髮絲貼在肩上,邵逾白抬手觸碰,“明天我來開車。”
餘逢春動了動,抬眼看他:“你會嗎?”
邵逾白以前隻開過機甲和飛行器,開車還是第一次。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個世界的科技發展水平實在不發達,讓日常生活出現不便,”邵逾白承認,“但我有這部分的操作記憶。”
所以他可以做到。
餘逢春這次徹底坐了起來,掰著邵逾白的肩膀,讓他和自己麵對麵。
黑亮眼眸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邵逾白靜靜等著。
片刻後,餘逢春語氣凝重:“你真的愛死我了,對不對?”
一場會麵,擔心他在路上出事,所以自己承擔最要緊的司機位置。
“……”
邵逾白把人抱進懷裡,滿足於肢體最直接的接觸。失去的時間可以靠未來彌補,但心中的缺口卻需要活生生的人來填滿。
他冇有回答,似乎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讓他變得軟弱,但餘逢春聽見了他的心跳。
咚。咚。咚。
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呼吸壓在肩窩,熾熱滾燙。
向來沉默寡言的邵元帥,用心跳給餘逢春寫了首情詩。
*
*
翌日清晨。
防彈奔馳駛出彆墅區時,晨霧還未散儘。邵逾白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後視鏡裡,三輛偽裝成快遞車的護衛車保持著完美間距。
“放鬆些,”餘逢春坐在後座,手邊放著整整三遝聯絡資料,“未必真的會有人。”
話是這麼說,可海灣區的項目一直以來都飽受關注,餘術懷企圖利用它進行多國跨境走私,而餘逢春接手後則改為協調運輸。
從非法到合法,利益有所損耗,但仍然足夠惹人眼紅,這次秘密會麵註定引來很多關注。
有盟友,自然也會有敵人。
除去餘逢春會成為一個很好的破題之法。
0166保持高度戒備,確保在意外出現的前一秒鐘精準攔截。
車輛駛入環海公路,一路疾馳,並冇有出現任何端倪。
餘逢春略微坐直身體,手指不自覺地在膝蓋上點動,0166在他腦中播報周邊情況,三段平穩的係統音效後,前方出現隧道口。
“也許……”也許冇事。
爆炸聲截斷了後半句話。
左側綠化帶突然掀起瀝青浪濤,改裝過的越野車撞破護欄直撲而來。邵逾白猛打方向盤的瞬間,子彈已在擋風玻璃上炸開蛛網紋。
與此同時,0166迅速提醒:[七點鐘方向有狙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