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陳沐剛在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不久,警務處處長亨利辦公室的一名華人巡捕便前來傳話,稱總監有請。
陳沐整理了一下衣襟,隨著來人來到亨利那間辦公室。
亨利正站在巨大的法租界地圖前,背對著門,聽到腳步聲才轉過身。
「陳,請坐。」亨利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自己則坐回了高背椅後。
「我必須說,你的情報工作,比我們政治處還要迅捷準確。」
「我們剛剛通過外交電報得知:就在今天,日本內閣將完成更迭,近衛文麿公爵出任新一屆內閣總理大臣。」 讀好書上,ᴛᴛᴋs.ᴛᴡ超省心
他看著陳沐:「我受總董博帝恩閣下的直接委託,在此正式通知你,公董局將履行對你的承諾。」
「恭喜你,陳探長。」
「這真是個令人振奮的訊息,總監閣下。感謝總董閣下和您的信任。」陳沐臉上露出適時的笑容,既不過分激動,也顯得誠懇。
「這是你應得的。」亨利擺擺手,指了指牆上那張巨大的法租界分割槽地圖,
「按照程式,稍後我會簽署正式任命並對外公告。」
「現在,我們來談談你的轄區。」
「按照慣例,新晉探長可以在現有空缺或進行調整的區域內選擇。」
「你有什麼特別的要求或偏好嗎?」
陳沐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圖前,目光沉靜地掃過上麵錯綜複雜的街道和分割槽標記。
他原本管轄的福煦路以南、徐匯路以北區域,經營了一段時間,人脈和眼線已有基礎,自然是必須保留的核心。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忽然想起許文強提到的那個張嘯林手下頭目「九把刀」柯景騰活躍的區域,
就在自己現有轄區東北方向不遠,屬於治安複雜、油水豐厚但也龍蛇混雜的地帶。
沉吟片刻,他拿起桌上的一支藍色鉛筆,在地圖上沿著福煦路、亞爾培路、徐家匯路、海格路畫出了一個不規則的閉合圈。
「總監閣下,我對這一片區域,比較感興趣。」
他將鉛筆圈出的區域展示給亨利。
亨利探身仔細看了看地圖上的藍圈,眉頭微微蹙起:「你確定?陳,我得提醒你,這裡……可是塊硬骨頭。」
他直言不諱,
「不錯,這個區域油水確實豐厚,比如『法國夜總會』、『大都會花園舞廳』、幾家頂級的西餐廳和咖啡館都在這裡。」
「許多有背景的華商和僑民也聚居在此。」
「但是,管理難度同樣巨大。」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用手指點著幾個地點:
「你看,這裡也雲集了大量黑幫頭目的住宅或產業,甚至還連線著華界與公共租界,人流雜亂,是走私、逃亡的通道。」
「之前的幾任探長,要麼被拉下水同流合汙,要麼被搞得灰頭土臉,黯然調離。」
陳沐安靜地聽完亨利的告誡,臉色平靜無波。
他當然知道這裡的複雜,但這正是他想要的。
越是混亂的地方,越容易隱藏真正的目標,也越能讓他施展手段,建立絕對的權威,同時為他的情報活動和「副業」提供最佳掩護。
「總監閣下,您說得非常對,這裡形勢複雜。」陳沐迎上亨利審視的目光,語氣沉穩而自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
「但也正因為如此,才更需要一個有決心、有手段,並且願意遵守法租界規章製度的探長來坐鎮。」
「我們必須讓那些盤踞在此的勢力明白,這裡是法蘭西共和國管轄下的租界,不是他們可以無法無天的江湖。」
「他們必須按照我們巡捕房製定的規則來行事,任何越界行為,都將遭到最嚴厲的打擊。」
「我願意接受這個挑戰。」
亨利深深地看了陳沐一眼,從他眼中看到了並非魯莽的衝動。
聯想到他背後若隱若現的各國關係,以及他準確獲取日本首相更迭情報的能力,亨利心中權衡的天平逐漸傾斜。
「好吧,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
亨利最終點了點頭,走回辦公桌後,在那份任命書的轄區一欄,填上了陳沐圈定的區域範圍,
「我答應你。這片區域,從今天起,就由你陳探長全權負責治安與管理。」
「感謝您的信任,總監閣下。」陳沐立正,以示鄭重。
「不過,」亨利放下筆,語氣轉為嚴肅的叮囑,「我也需要你答應我,行事需有章法,張弛有度。」
「不要讓我在總董和領事先生們麵前太難堪。」
「穩定,始終是第一位的。」
「當然,維護法租界的繁榮與穩定是我的職責。」陳沐應道,隨即話鋒微轉,
「不過,為了儘快樹立權威,整頓秩序,未來一個月內,我可能會在轄區內採取一些比較……堅決和迅速的行動,可能會觸及某些人的利益。」
「屆時,可能需要總監閣下您一定程度的……諒解與支援。」
亨利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這是要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沉吟片刻,想到公董局對陳沐的「特殊價值」的認可,終於表態:
「我們既然選擇了你,賦予你權力,那麼在合理範圍內維護你的權威,也就是維護巡捕房的權威。」
「放手去做吧,陳探長。」
「但是,記住我最後的忠告:凡事要有度,過猶不及。」
「不要給自己,也不要給我們,惹出無法收拾的麻煩。」
「請您放心,總監閣下。我知道分寸。」陳沐微微躬身,眼看談話結束,便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
與此同時,位於華界民國路的一棟不起眼的三層灰磚小樓。
樓外雖然掛著「興華商貿公司」的牌照,但這裡卻是軍事情報處滬市區的秘密駐地。
三樓,區長辦公室內。
新到任沒幾天的滬市區區長王天風,正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
他身姿筆挺,穿著熨帖的深色中山裝,側臉線條冷硬。
他手中捏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目光似乎完全沒有焦點,眉心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