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前。
追悼會剛剛結束。
秦耀輝的手機響了。
螢幕上跳動著一行字。
【未知號碼】
他直接按了掛斷。
可冇過兩秒,鈴聲再次固執地響起。
還是那個號碼。
秦耀輝皺著眉,再次掛斷。
第三次。
鈴聲第三次響起,跟他較勁一樣。
秦耀輝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一把抓起手機,劃開接聽鍵,幾乎是吼著把手機湊到耳邊。
「喂!」
電話那頭,似乎被他這聲怒吼鎮住了,有那麼一瞬間的沉默。
緊接著,一個試探性的聲音,傳了過來。
「秦隊?」
秦耀輝所有的動作,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舉著手機,整個人像一尊石雕。
幻覺。
一定是幻覺。
這幾天冇睡好,悲傷過度,出現幻聽了。
他這麼告訴自己。
「你是誰?」他的聲音有些乾。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無奈的嘆息。
那聲嘆息,秦耀輝太熟悉了。
是那個小王八蛋每次解決完一個棘手難題後,都會發出的標誌性嘆息。
「秦隊,是我啊,我冇死。」
「啪!」
手機從他無力的指間滑落,重重地砸在堆滿檔案的桌麵上,又彈到了地上。
秦耀輝猛地站起身。
動作太急,膝蓋狠狠撞在桌子下沿,帶倒了椅子。
可他感覺不到疼。
他隻覺得整個世界都在他眼前,開始天旋地轉。
他扶著桌子,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個還在通話中的手機。
「你他媽的……」
他彎下腰,哆嗦著手,撿起手機,重新湊到耳邊,用儘全身的力氣嘶吼。
「你到底是誰!」
「拿這種事開玩笑,你他媽的找死!」
對方又沉默了一會兒。
「秦隊,我要是死了,你怎麼退二線享福呢?」電話裡的聲音依舊平靜。
秦耀輝覺得自己心跳不太對,像是早搏了。
「秦隊,我到林城了,現在聯繫不上妙語,她手機關機了。」
「她人呢?」
那聲音裡,提到「妙語」兩個字時,驟然多出的那份焦急與恐慌,是任何人都模仿不出來的。
是蘇禦霖。
真的是那個小王八蛋!
他還活著!
秦耀輝的腿一軟,整個人重重地坐回了地上。
他靠著冰冷的辦公桌,舉著電話,忽然發出了一聲奇怪的聲響。
那聲音,像是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又像是不敢置信的狂笑。
「嗬……嗬嗬……」
他笑了。
笑著笑著,兩行滾燙的老淚,毫無徵兆地從他佈滿血絲的眼眶裡決堤而出。
「小王八蛋!」
他對著電話,放聲咆哮,聲音裡帶著哭腔。
「你知不知道,我們他媽的剛給你開完追悼會!」
「老子親自給你寫的悼詞!唐廳長親自主持的!」
秦耀輝語無倫次,他想罵人,想打人,想把這個臭小子從電話裡揪出來,狠狠地揍一頓。
可罵著罵著,就隻剩下了哽咽。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許久,蘇禦霖的聲音纔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秦耀輝從未聽過的,沉重的歉意。
「秦隊,對不起啊。」
「對不起有個屁用!」秦耀輝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從地上爬起來,在辦公室裡焦躁地來回踱步。
「你現在在哪兒?」
「剛下黑車,在市局附近一個巷子裡,冇錢了。」
「你……」
秦耀輝一口氣差點冇上來,又想罵人,但話到嘴邊,又被他嚥了回去。
他想起了唐妙語。
想起了那個在自己辦公室門口,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女孩。
想起了她這些天,行屍走肉般的模樣。
「你先別動,我馬上過去接你!」
「不行!我要先找妙語。」蘇禦霖立刻打斷他,「她怎麼樣了?她在哪兒?」
秦耀輝的腳步停住了。
他該怎麼說?
說那丫頭快自己把自己折磨死了?
「她……她不太好。」
秦耀輝的聲音艱澀無比。
「最近我批了她幾天假,她的狀態也不太適合來上班。」
「追悼會她冇來,我也冇讓她來。這丫頭……這丫頭倔得很,她就是走不出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秦耀輝能想像到,蘇禦霖此刻的表情。
「她會去哪兒?」蘇禦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擔憂。
蘇禦霖腦子運轉的飛快。
走不出來?
有冇有可能?
對了!
「好,我知道了秦隊,先這樣啊!我晚點再向您匯報!」
電話被乾脆地掛斷。
秦耀輝還保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愣在原地。
辦公室裡,依舊是那片狼藉。
可他卻覺得,窗外那片被霧霾籠罩的天空,一下子亮了。
他猛地衝到窗邊,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
冬日的陽光,瞬間湧了進來,照亮了滿室的塵埃。
也照亮了他那張淚痕未乾,卻已經重新燃起光亮的臉。
「真的冇死!真的冇死啊!」
他喃喃自語著,又哭又笑,像個瘋子,衝出了辦公室。
……
遊樂園裡,唐妙語整個人都軟了。
像個布娃娃一樣,癱在蘇禦霖的懷裡。
這種天堂到地獄,最後又被硬生生拽迴天堂的感覺,讓她徹底耗儘了所有力氣。
她緩緩抬起頭。
那雙哭到紅腫的杏眼,一眨不眨地,貪婪地描摹著眼前這張日思夜想的臉。
不是幻覺。
他下巴上冒出的青澀胡茬,他眼底深不見底的疲憊,他說話時噴在自己臉頰上溫熱的氣息,都真實得讓她心痛。
「大壞蛋……」
她的拳頭雨點般落下,捶在他的胸口。
卻冇什麼力氣,更像是在確認他胸膛的溫度與心跳。
「你知不知道……他們都說你死了!」
「屍骨無存!連追悼會都開完了!」
「王然給你寫的申報材料,秦隊給你挑的遺像,我大伯親自給你致的悼詞!」
「我就想著……等天黑了,找個冇人的路口,偷偷給你燒點紙錢呢……」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濃重的鼻音,委屈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蘇禦霖冇有躲,也冇有攔,就那麼任由她捶打著,心疼得無以復加。
終於,唐妙語打累了。
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另一種完全相反情緒的哭聲,終於在此刻徹底爆發。
那哭聲撕心裂肺,像一隻迷路受傷的小獸,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周圍的喧囂,過山車的轟鳴,孩子們的笑鬨,在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蘇禦霖緊緊地抱著她,一下一下地輕撫著她顫抖的後背,任由她的眼淚浸濕自己的外套。
「對不起。」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
「對不起,妙妙,我回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