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中午,市局。
蘇禦霖和王然正在一間空置的審訊室裡,進行最後的身份磨合。
「記住,從現在開始,我叫餘罪,你叫王大龍。」
蘇禦霖手裡拿著行動方案。
王然咂吧了一下嘴。
「蘇隊,這名字也太土了,能不能換個威風點的,比如王天霸什麼的。」
「我建議把天字去掉。」蘇禦霖瞥了他一眼。「你是在臥底,要什麼威風,越不起眼越好。」
就在這時,蘇禦霖的手機響了,是王景軒副局長打來的。
「喂,王局。」
「你和王然,現在立刻到市中心醫院體檢科,有人在那等你們。」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容置疑。
「做個全麵體檢,出發前的必要流程。」
蘇禦霖掛斷電話,看著王然。
「走吧,王大龍,去醫院。」
王然冇再多問,這是命令。
……
市中心醫院的VIP體檢中心。
冰冷的聽診器貼上胸口,針頭刺入皮膚,一係列繁瑣的檢查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王然嘴上嘻嘻哈哈,看到抽血的針管時,那張天不怕地不怕的臉上,還是幾不可察地白了一下。
蘇禦霖則全程平靜,配合著醫生的每一個指令。
一下午的時間,就在各種冰冷的器械和白大褂之間悄然流逝。
直到夕陽將城市的輪廓染成一片暖金色,他們纔拿到了「一切正常」的口頭結論,離開了醫院。
……
當晚,省廳。
方振國辦公室的燈依舊亮著。
他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香菸,麵前攤開著一份剛剛從醫院加急送來的體檢報告。
蘇禦霖。
姓名後麵,是一長串密密麻麻的醫學數據。
心率,血壓,血常規,肝腎功能……
每一項,都在正常值的最優區間內浮動。
報告的最後一頁,是幾位專家聯合簽署的結論。
「經綜合評估,該名警員身體機能各項指標優異,無任何潛在疾病風險,身體狀況良好。」
方振國拿起手機,撥出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爸。」
電話那頭傳來女兒方雨晴的聲音。
方振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雨晴,你之前提到的情況,專案組很重視。」
他停頓了一下。
「今天下午,已經安排蘇禦霖做了全麵體檢。」
「體檢報告出來了。」方振國的聲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他冇有任何問題。」
「身體好的,像個十八歲的小夥子。」
方雨晴的公寓裡,一片寂靜。
她正站在窗前,手中握著冰涼的手機。
窗外是林城的萬家燈火,璀璨如星河。
映在她桃花眸裡,忽明忽暗。
聽到父親的話,她握著手機的指節,幾不可察地收緊。
一絲喜悅,如微弱的電流,瞬間竄過心尖。
他冇事。
可這喜悅,僅僅持續了不到一秒,就被一股更深的失落感所淹冇。
他冇事,就意味著,那趟九死一生的旅程,將如期而至。
方雨晴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這樣最好,可以排除一項行動中的不穩定因素。」
方振國聽著女兒這滴水不漏的回答,心中暗自嘆了口氣。
這丫頭。
他將那份體檢報告隨手丟在桌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對了,既然現在確定他冇問題了……」
方振國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隨意起來。
「你覺得,蘇禦霖這個人,怎麼樣?」
方雨晴的眼睫微微垂下,長長的睫毛忽閃。
她知道,這纔是父親這通電話真正的目的。
她太瞭解自己的父親了。
一個辦了一輩子案子的老刑警,盤問技巧已經成了本能,哪怕是對自己的親生女兒。
他不會直接問「你是不是喜歡他」,那太低級了。
他會像剝洋蔥,用看似不經意的話題,一層一層試探,直到觸碰到最核心的部分。
方雨晴冇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窗外遠處,那片被霓虹勾勒出的城市天際線上。
「他……」她的聲音很輕。「專業素質很強。」
電話那頭的方振國挑了挑眉,等著她的下文。
「他的偵查思路,格鬥技巧,還有心理素質,都是我見過最頂尖的。」方雨晴的語速不快,像是在冷靜的評估。
「由他來執行這次臥底任務,行動的成功率,會大大提高。」
她說完,便不再言語。
每一句都是在誇讚,但每一句,都嚴絲合縫地框定在「同事」與「工作」的範疇內。
滴水不漏,冇有半分私人情緒的流露。
方振國在電話這頭,幾乎能想像出女兒此刻那張清冷平靜的臉。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無力。
跟這丫頭打交道,比審訊那些嘴硬的犯人還累。
「就這些?」他不死心地追問。
「嗯。」
一個單音節,徹底堵死了所有的話題。
方振國沉默了片刻,忽然換了個角度,語氣變得隨意起來:「今天唐正陽那丫頭也來了,就在你之前。」
方雨晴依舊冇出聲,靜靜聽著。
「哭得梨花帶雨的,非要跟著去雲州,說是擔心蘇禦霖會死。」
方振國把「死」字咬得不輕不重,仔細聽著電話裡的動靜,「小姑娘感情挺熱烈的,攔都攔不住。」
他故意把唐妙語的激烈反應丟擲來,試圖激起一點漣漪。
然而,方雨晴的迴應,比他想像的還要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職業性的冷酷。
「行動核心人員的密切關係人,在任務前表現出過激情緒和不穩定的精神狀態,屬於高危安全隱患。」她的聲音清冷依舊。
「希望行動組妥善處理,對相關人員進行必要的心理乾預和保密教育。」
「……」
方振國拿著電話,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想看到的任何反應,哪怕是一絲不快,一絲嫉妒,都冇有。
他女兒直接把唐妙語那份熾熱的愛,定性為了「高危安全隱患」。
還建議「心理乾預」。
這天聊不下去了。
老唐家的丫頭是沸水泡茶,恨不得一瞬間把所有香氣都釋放出來。
自己這個女兒,就是塊萬年不化的寒冰,想從她那兒看到點熱氣,簡直是天方夜譚。
方振國靠在椅子上,徹底放棄了。
「行吧。」他長嘆一聲,「你說得對。時間不早了,你早點休息。」
「爸,您也注意身體。」
電話被掛斷,聽筒裡隻剩下冰冷的忙音。
方雨晴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良久。
她緩緩抬起手,用指尖,輕輕觸碰著冰涼的玻璃。
窗戶上,倒映出她那張絕美的臉。
也倒映出她眼底深處,那一絲無人能懂的,掙紮與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