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隊!蘇隊!您能聽見我說話嗎?」
聲音像是從一條很長的隧道儘頭傳來。
蘇禦霖緩緩睜開眼睛。
車窗外的梧桐樹影在眼前晃動,過了好幾秒,才重新聚焦。
他發現自己正靠在警車的副駕駛座上。
張濤神色緊張,幾乎快要貼到他的麵前。
手裡還舉著一瓶擰開了蓋子的礦泉水。
「您剛纔突然就站在那不動了,然後臉色慘白,額頭全是冷汗,怎麼叫都冇反應。」
張濤的聲音裡透著後怕。
「嚇死我了,還以為您突發什麼疾病。」
蘇禦霖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太陽穴的位置還在一抽一抽地隱隱作痛。
剛纔那段突如其來的畫麵,不是夢,更不是幻覺。
那是原主蘇禦霖,一段被塵封的真實童年記憶。
「我冇事。」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聲音有些沙啞。
「可能是這幾天太累了,有點低血糖。」
他接過張濤遞來的水,猛灌了幾口,稍微壓下了腦海中的翻騰。
張濤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要不要去醫院檢查一下?您這狀態,我有點擔心啊。」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蘇禦霖擺了擺手。
「案子剛結,我稍後得回市局寫報告了,還有很多後續工作要處理。」
「工作可以等,身體要緊。」張濤的表情異常認真。
「蘇隊,您這段時間確實太拚了。光我知道的案件就一件接一件,您幾乎就冇怎麼休息過。」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
「您再這樣下去,真的會累垮的。外麵說您是重案組之虎,這就算真來頭老虎也受不了啊。」
又來了……
蘇禦霖眼角抽了抽。
他無語地看了看一臉關切的張濤,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好,今天回去我會好好休息的。」
得到這個保證,張濤這才稍微放心地發動了車子。
警車平穩地駛出校園。
車窗外,那棟紅磚教學樓與嬉鬨的孩童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後視鏡裡。
但那段被喚醒的記憶,卻在蘇禦霖的腦海中,變得越發清晰。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任由那些破碎的畫麵與情感在意識裡漂流。
關於原主幼年時期的記憶,就像是被打開了一個缺口,正緩緩地與他現在的意識融合。
原來,木訥靦腆的小警察蘇禦霖,一直是由叔叔撫養長大的。
他的世界裡,冇有父親,也冇有母親。
隻有一個穿著警服,身姿挺拔的叔叔。
可為什麼?
為什麼這段如此重要的記憶,在他穿越過來之後,始終是一片空白?
直到今天,才因為那句「畫出你們最愛的家人」,被一道閃電撕開了一道裂縫。
蘇禦霖用力揉著太陽穴。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緣故。
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導致的記憶缺失?
還是有什麼更深層的原因?
那個在記憶裡,被自己畫在紙上的叔叔,又是誰?
他現在在哪裡?
為什麼原主的記憶裡,成年後似乎就再也冇有了這個人的身影?
他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
那個叫蘇禦霖的原主,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他短暫的一生,又經歷過什麼?
警車在市區的車流中穿行。
他忽然有種強烈的衝動,想要立刻回到市局,調出原主的人事檔案。
他要查清楚,關於這個「叔叔」的一切。
……
晚上八點,市局刑偵支隊的大辦公室,燈光依舊亮著。
大部分工位都空著,最近市裡冇什麼大案。
同事們難得能享受一段準時下班的清閒日子。
隻有值班的警員王凱,還在埋頭整理著一摞摞卷宗。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蘇禦霖走了進來。
王凱聽到動靜,立刻站起身。
「蘇隊,您回來了。」
「城西分局的張濤隊長剛纔打電話過來,說結案報告他已經著手在寫了,讓您不用操心。」
蘇禦霖點了點頭,隻應了一聲「知道了」。
心底對那個咋咋呼呼的分局隊長,倒是又多了幾分好感。
他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今天下午突然湧現的那些記憶碎片,像無數塊玻璃碴,在他的腦海裡翻滾攪動。
他現在隻想一個人安靜待一會兒,好好整理一下那些混亂的思緒。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辦公室門把手的瞬間。
一個身影,從走廊的拐角處走了出來。
蘇禦霖的動作頓住了。
眼前的身影,既陌生,又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是方雨晴。
她站在那裡,一襲簡約的白襯衫與黑色西褲,勾勒出纖細而挺拔的身姿。
袖口被利落地挽到小臂,懷裡抱著一遝厚厚的檔案。
烏黑的長髮柔順地垂在肩頭,愈發襯得那張臉龐如雪般白皙。
方雨晴在認出蘇禦霖的一瞬間。
腳步出現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
她極力維持著表麵的冷靜,但那一瞬間微微睜大的桃花眸,還是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蘇副支。」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藏著一絲自己才能聽見的緊繃。
「方警官。」
蘇禦霖迴應著,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今天外出辦案,剛回來。秦隊已經跟我說過了,歡迎加入市局。」
「謝謝,我今天剛報到。」方雨晴的回答比平時多了幾個字,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懷中的檔案。
蘇禦霖看到她抱著那摞檔案一動不動地站著。
「要拿到大辦公室嗎?看起來挺沉的。」
他自然地伸出手。
「我幫你拿一下吧。」
「不,不用了。」
方雨晴幾乎是立刻搖了搖頭,往後退了半步。
「我可以自己來,謝謝。」
一陣短暫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蘇禦霖感到一陣疲憊,剛纔的頭痛雖然已經減輕,但還是有些不舒服。
他此刻並不想與人交談,即使是麵對這位讓他有些好奇的新同事。
方雨晴似乎也在調整自己的情緒。
她做了一個極輕微的深呼吸,終於抬起頭,視線卻在與他對視的瞬間,又滑向了他身後的白牆。
「你看起來有些累?」
蘇禦霖微微一怔,冇想到她會注意到這點。
「是的,案子剛結束。」
方雨晴輕輕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她稍微調整了一下懷裡檔案的角度,像是準備離開。
「那我不打擾你休息了。」
說完,她從蘇禦霖身邊側身走過。
「希望以後我們能合作愉快。」
「我也是。」
蘇禦霖看著她的側臉,那道下頜線在燈光下,完美得像一道精雕細琢的弧線。「市局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可以跟我說。」
方雨晴微微頷首。「謝謝。我會儘快熟悉這裡的工作流程,不會拖後腿的。」
「好的,那明天見?」
「明天見。」
方雨晴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靜,抱著檔案,轉身走向大辦公室。
轉身之際,優美的天鵝頸線條一閃而過。
步態颯爽,曲線動人。
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聲響,漸漸遠去。
走廊裡又恢復了安靜。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清冽的洗髮水香氣。
……
蘇禦霖站在自己的辦公室門前,卻冇有立刻推門進去。
白天那段突如其來的記憶,再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明亮的教室,稚嫩的孩童,還有畫紙上那個穿著警服、麵容模糊的男人。
「我冇有爸爸媽媽。」
「隻有叔叔。」
小男孩的聲音,在他耳邊一遍遍迴響。
叔叔……
這個稱謂,對於現在的蘇禦霖來說,是完全陌生的。
原主的記憶裡,為什麼會缺失瞭如此重要的一個親人?
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成年後的記憶裡,再也冇有了這個人的存在?
他胸口感到一陣煩悶,一種迫切想要找到答案的衝動,壓過了身體的疲憊。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自己辦公室那扇緊閉的門。
然後,他邁開腳步,朝著與辦公室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裡是市局的檔案科。
比起休息,他現在更需要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