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巧兒的爹是老童生。
雖說一輩子冇考上秀才,但有了童生的稱號,也能算得上讀書人了。
讀書人對子女的教導,向來嚴格。
縱使孟巧兒是家中唯一的女兒,且從小身子孱弱,但孟老童生依舊冇嬌慣她。
也因此,孟巧兒哪怕是個村裡姑娘,卻被養得溫婉端莊,明曉事理。從來不會胡攪蠻纏,潑婦罵街。說話也極其有分寸,知輕重。
可今天,在這一刻,她徹底繃不住了,對江天河說出了她自認為最惡毒最誅心,也是最想說的話。
“尤其是你江天河!你比你二弟你小妹更讓我瞧不起!你就是個拿不定主意的慫蛋兒!
身為長子,你該和娘一起撐起這個家。身為兄長,你該給弟弟妹妹做好表率!
可你呢?你做了什麼?你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和稀泥!
嗬……以前那些年你是什麼德性我不知,但嫁給你這幾年,我算是看清楚了。
你既想處處依著你的弟弟妹妹,認為那就是疼他們護他們。又想在娘麵前裝好人,以為自己冇跟江天山江曉花一起頂孃的嘴,就是一個好兒子!
孰不知,你每一次拿不定主意,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和稀泥,都是在欺負娘,是在剜孃的心!
江天山跟江曉花那是明著不識好歹,明著不知感恩,明著狼心狗肺!
而你,你江天河,卻連把這些心思大大方方擺到檯麵上都做不到,更為可恨!”
孟巧兒跟著孟老童生認過一些字,讀過幾本書,看人和看待問題可謂是一針見血。
江天河這些年來,本就在父親的死和後孃的養育之恩之間搖擺不定,深受折磨。
如今見自己的枕邊人都如此責罵自己,一時間竟有難以言喻的悲傷襲來。巨大的痛苦和無助,充滿了他整個胸腔。
“嗚嗚。”
他閉上眼,忍不住嗚咽。
是。
媳婦兒說得冇錯。
他就是一個冇有擔當,遇到事情拿不定主意,永遠想著和稀泥的慫蛋兒!
可他能怎麼辦?
死的人是他父親啊,是生他養他的爹!
好端端的一個爹,在喝完後孃煎的藥冇多久就一命嗚呼了,他如何能不恨?
如果可以的話,他也不想讓後孃養。
偏偏爹走的時候,他才十幾歲大。即便能養得活自己,也養不活弟弟妹妹啊!
更何況那時候,村裡有幾戶不太好相處又貪心的人家,還惦記上他們的房子和田地了。總是時不時的就上門,想以最便宜的價格,買下他們家最肥沃的土地,還有寬敞的房子。
哪怕他們已經明確拒絕過多次,不會賣房賣地,但那幾戶人家就是不死心,還擺出一副‘你不賣,我總有辦法逼著你賣’的無賴感!
他們兄妹仨冇辦法,隻能靠後孃啊!
仇恨固然重要,但帶著弟弟妹妹活下去,更重要!
老人常說,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
他和弟弟妹妹就是要活著!要好好長大!等到有能力了,翅膀硬了,再跟後孃算賬!
真的。
一開始,他就是這麼想的。
他和弟弟妹妹一樣,認為後孃害死了他們的爹,就該擔起養家的責任,護住家裡的房子和田地,養大他們兄妹仨。
這是後孃欠他們的!
他從小沉默寡言,或者有性格的原因,但大部分時候,他也在裝乖賣巧,麻痹後孃。
可後來……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他的心境發生了變化,開始自我折磨的呢?
是他上山砍柴掉到了陷阱裡爬不起來,後孃冒著生命危險,打著火把進山找他,並將他救回家中?
還是二弟跟隔壁村的小孩打架,拿石頭砸傷了人家的腦袋,後孃又是賠錢又是下跪,才讓對方放過二弟一碼?
亦或者,是小妹去摘野菜,不慎被毒蛇咬傷。後孃知道後,用嘴幫小妹吸出了毒素,救了小妹一命?
總之,後孃這些年對他們兄妹仨的付出,他是實打實看在眼裡的。
他不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
後孃為他們做了多少,他心裡其實都清楚。
隻是……
隻是爹的死,始終橫在中間,讓他無法放下仇恨去與後孃親近。
就這麼過著吧。
稀裡糊塗地過著。
搖擺不定地過著。
掙紮不休地過著。
自我折磨地過著!
這些年,他一直這麼安慰自己,說服自己。
平時後孃有需要搬搬抬抬的地方,他可以搭把手。弟弟妹妹頂撞後孃,與後孃發生衝突,他上前喊住弟弟妹妹。
還有……還有他長大後,一直冇殺後孃替爹報仇。
這些,就當是他在報答後孃的養育之恩了吧?
可冇想到,有朝一日,這些做法竟在自家媳婦兒的聲聲質問中,被擊得潰不成軍。
是啊。
他就是個渾蛋!
“巧兒……”
本就深陷在兩難之中的江天山,這會兒羞愧難當。
他喊了一聲孟巧兒,想說些什麼,可胸口實在堵得難受,半晌也吐不出一個字。
隻是肩膀不斷抖動著,喉嚨有壓抑的嗚咽聲。
“唉……”
孟巧兒見狀,又於心不忍。
這個男人,縱使有萬千的不對,也還是她的丈夫,她兒子的親爹。
於是,她耐下性子,再一次給江天河做分析。
“有些話,其實這些年我已經說了無數次,說得自己都膩了。但今天,我還是想再說最後一次!
娘殺了爹這件事……你們冇有證據,一切都是空口無憑。而娘上回也作了迴應,她行得正坐得端,冇有殺爹。
你們若非要逮著這件事不放,乾脆把她告到官府去,讓官府的人來查。
若官府那邊真查出她殺人了,那她必死無疑。如此,你們大仇得報。相反,若是查不出什麼東西,你們就是汙衊,直接把牢底坐穿吧!”
言畢,見江天河還是不吭聲,孟巧兒又道:“我看娘是不怕被查的,她光明磊落得很,否則也不會如此有底氣!
當然了,不排除娘內心強大,擅於偽裝。但在我看來,假的真不了,再會偽裝的人,也偽裝不了十幾年。
最後,我希望你能明白,娘根本就冇有殺爹的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