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的天空,是林凡登島以來見過最透亮的。連日盤踞的陰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抹去,隻留下清澈如洗的淡藍色畫布,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曬得人麵板髮燙,也將營地的一切細節都照得毫髮畢現。他在鳥雀異常活躍的啼鳴中醒來,眯著眼適應這久違的明亮,深吸一口氣,連空氣都帶著乾爽溫暖的味道。
火堆依舊是雷打不動的開端。陽光再好,這躍動的火焰纔是他安全感的核心。添柴,吹氣,看著橘紅色的火苗在日光下似乎顯得有些黯淡,但其重要性在他心中絲毫未減。
早餐是烤得焦香的土薯和幾片耐嚼的熏鼠肉。他一邊咀嚼,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粘在那柄倚在窩棚邊的鐵斧上。晨光勾勒出它粗獷的輪廓,斧刃經過打磨,反射著冷硬而誘人的光芒,那裡麵蘊藏著他幾乎遺忘的力量。
帶著這股新生的力量,他先去巡視了陷阱。空無一物,但他並不沮喪,心思早已飛到了那片初具規模的新家工地上。他走過去,陽光下的A字形框架和那半麵由木樁拚成的牆壁,顯得既熟悉又陌生。
他用手摩挲著那些昨天費了好大勁才立起來的木樁,木頭粗糙的紋理硌著掌心。又抬頭望瞭望那覆蓋得嚴嚴實實、層層疊疊的棕櫚葉屋頂。一個念頭像藤蔓一樣悄悄滋生,迅速爬滿了他的思緒:有了這鐵傢夥,砍樹容易多了,我還用這些歪歪扭扭的木樁湊合什麼?乾脆砍些更粗更直的大樹,做一堵結結實實的木頭牆,那才叫牢靠!甚至……把這整個架子都換成大原木,那才配叫個房子!
這想法像一團火,燒得他渾身燥熱。一個全部用粗壯原木搭起來的屋子,又結實又氣派,什麼風啊雨啊,甚至林子裡的傢夥,都不怕了!那纔是真正能安身立命的家。
他被這念頭催著,渾身是勁,掄起鐵斧就奔向樹林。這次他專找那些又粗又直、看起來就格外結實的大樹。鐵斧確實厲害,砍進去又深又狠,木屑飛濺。但樹也實在粗壯,每一斧下去,反震回來的力道都讓他胳膊發麻,咚咚的砍伐聲沉重地迴盪在林子裡,不像昨天那麼輕快。汗水很快就像溪流一樣從額頭上淌下來,後背也濕透了。
好不容易放倒第一棵合乎心意的大樹,光是收拾枝杈、截斷樹乾,再把這死沉死沉的大傢夥拖回工地,就幾乎花掉了他一上午的時間,累得他像散了架,一屁股坐在地上,張著嘴喘粗氣。他看著那根孤零零躺在地上的超級原木,又瞅了瞅那邊已經快成形的木樁牆和好好的屋頂。
那股興奮勁慢慢被疲憊壓了下去,現實冷冰冰地擺在眼前。
全換掉?推倒了重來?
他心裡掂量著:這屋頂好不容易纔蓋好,拆起來麻煩不說,萬一弄壞了這些寶貝葉子怎麼辦?砍這麼粗的樹,一根就快累死,要砍夠蓋一整個屋子的,得猴年馬月?中間萬一再來場大雨,我連個躲的地方都冇有了……天天還得找吃的、打水、看火,哪能光乾活不吃飯?
那……就這麼接著弄呢?
他看著那排木樁牆,雖然是用一根根樹棍子拚起來的,但排密實點,風也鑽不進多少。要是再弄點泥巴混上草糊上去,說不定比光木頭還擋風擋雨。屋頂現成的,馬上就能遮風擋雨。再忙活一兩天,把牆弄完,我就能搬進來,總算有個乾爽地方躺下了。省下這老大功夫,我還能打張床、做個凳子,不用總坐冷地上,也能去遠處轉轉,看看還有啥好東西。
陽光明晃晃地照著他,汗珠子滴進眼睛裡,澀得難受。他坐在那兒,左邊是那根代表“將來好日子”的沉重木頭,右邊是那個“現在就能湊合”的半成品家。心裡頭兩個小人打得不可開交。
最後,他還是歎了口氣。“算了,先弄好能住的再說吧。好是好,可遠水解不了近渴。”
這麼一想,心裡反倒踏實了。下午,他又掄起了斧頭,但不再是跟那些巨木較勁,還是砍那些碗口粗的樹,削尖,把它們一根接一根地砸進地裡,把那圈木樁牆補齊。有了鐵斧,乾這活確實輕鬆多了,速度飛快。太陽偏西的時候,四麵牆都立起來了,雖然牆頭隻到他胸口高,但站在裡麵,已經有模有樣,像個家的樣子了!
中間他還抽空去了趟海邊。退潮後,礁石灘上東西不多,隻撿到點小貝類。不過運氣不錯,在一個石頭縫裡,他發現了個被海浪打上來的大白塑料浮球,半邊癟了,但大部分還好好的。他喜出望外地拖回來,這大傢夥,割開了能當好幾個水瓢盆子,說不定還能補到屋頂上!
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他站在這個有了頂、有了四壁的“房子”裡,雖然冇門,地上坑坑窪窪,但他心裡頭那份滿足,都快溢位來了。陽光從木頭的縫隙裡鑽進來,在地上畫出好多道亮晃晃的光條。
晚上吃了烤魚和貝肉煮的湯。吃完飯,他點上油燈,就著那點暖黃的光,又拿起竹篾慢慢編那塊小墊子,心裡卻琢磨著:明天得去挖點粘性好的泥,混上乾草,把牆縫糊上;地也得平整一下;要是還有力氣,就得趕緊弄個床架子了……
油燈吹熄後,他躺下來。月光從冇封頂的牆頭灑進來,像水一樣鋪在地上。今晚,他好像冇那麼想城裡的事了。也許是白天累狠了,也許是眼前這個自己一手一腳搭起來的窩棚,讓他心裡更實在了點。那把鐵斧就靠在牆邊,暗乎乎的。它帶來的不光是力氣,也讓他明白了,在這島上,光想著“最好”不行,還得想著“最快能有多好”。
聽著外麵嘩啦嘩啦的海浪聲,還有風輕輕吹過木頭髮出的細微響聲,他慢慢睡著了。這聲音,是他自個兒家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