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識是一縷微弱的煙,在無邊的黑暗與混沌中艱難地凝聚。
首先迴歸的是聽覺。
嘩——嘩——
是某種有節奏的、持續不斷的聲音,沖刷著,一遍又一遍。像是母親溫柔的搖籃曲,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陌生感。
緊接著是觸覺。
冰冷。一種浸透骨髓的濕冷,從他的背部蔓延開來。身下是某種粗糙而濕潤的顆粒物,隨著那嘩嘩的聲響,細微地流動著,摩擦著他的皮膚。有什麼東西沉重地壓著他的半邊身子,每一下沖刷都帶來更大的壓力,以及一種令人窒息的鹹腥味。
嗅覺也甦醒了。
濃烈的、屬於海洋的鹹腥氣霸道地鑽入鼻腔,其間混雜著某種腐爛生物的微臭,以及泥沙特有的土腥味。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味道。
林凡猛地睜開了眼睛。
闖入視線的,是過於刺眼的、明晃晃的天空。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心慌的蔚藍,上麪點綴著幾縷扯散的雲絲。太陽的光線像無數根細小的金針,紮得他剛剛睜開的眼睛生疼,淚水瞬間就湧了出來。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鹹澀的海水從喉嚨和鼻腔裡被擠壓出來,帶來火辣辣的疼痛。他掙紮著,試圖移動身體,卻發現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每一次輕微的挪動都牽扯著全身痠痛的肌肉。
他偏過頭,避開了刺眼的陽光。
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的、在陽光下反射著細碎光芒的沙灘。沙灘蔓延開去,不遠處,一片茂密的、綠得發黑的植被像一堵牆般矗立著,沉默而威嚴。更遠處,是層層疊疊的、他叫不出名字的高大樹木,形成一片深邃的森林。
而他的半邊身體,還浸在冰涼的海水裡。白色的浪沫翻滾著,一次次湧上來,漫過他的腰腹和腿部,又一次次不甘地退下去,留下濕漉漉的沙地和一些破碎的貝殼、海草。
記憶像被砸碎的玻璃,隻剩下一些混亂的、尖銳的碎片。
一艘船……巨大的搖晃……震耳欲聾的轟鳴……冰冷的海水瞬間吞噬一切……絕望的掙紮……窒息的痛苦……然後,就是黑暗。
海難。
他被海浪衝到了這裡。
這裡是哪裡?
林凡用儘全身力氣,用手肘支撐著沙地,將自己的上半身從海水的糾纏中掙脫出來。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他癱倒在乾燥些的沙灘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恐懼,後知後覺地,像冰冷的潮水般淹冇了他。
他環顧四周。
除了海浪聲、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以及幾聲遙遠而陌生的鳥鳴,再無任何其他聲響。冇有人煙,冇有船隻,冇有文明的痕跡。隻有他一個人,躺在這片完全陌生的海灘上。
“有人嗎?!”他用沙啞的、幾乎破音的嗓子喊道。
聲音很快被海風和浪聲吞冇,冇有帶來任何迴應。隻有那片沉默的、無邊無際的森林,彷彿在靜靜地注視著他這個不速之客。
孤獨感從未如此具體,如此沉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必須離開這片不斷湧上海水的灘塗。
林凡掙紮著,試圖站起來。雙腿軟得像是麪條,根本不聽使喚。他踉蹌了一下,又摔倒在沙灘上,吃了一嘴的沙子。他吐掉沙子,不再嘗試站立,而是開始用最原始的方式——爬行。
他一點一點地,朝著更高、更乾燥的沙灘邊緣挪動。濕透的衣服沾滿了沙粒,變得沉重無比,摩擦著他的皮膚。每前進一米,都顯得異常艱難。終於,他爬到了海浪絕對無法觸及的地方,一叢低矮的、葉片厚實的灌木旁邊。
精疲力竭。他仰麵躺倒,望著那片過於廣闊的藍天,巨大的茫然和恐懼攫住了他。下一步該怎麼辦?他會死在這裡嗎?無數的念頭在腦海中翻滾,卻找不到一個答案。
口渴。
難以忍受的口渴感很快超越了其他所有不適,成為了最迫切的需求。他的嘴脣乾裂,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吞嚥都帶來痛苦的摩擦感。海水就在不遠處,但他殘存的常識告訴他,海水不能喝,那隻會加速脫水,讓他死得更快。
他必須找到淡水。
林凡再次支撐起身體,倚靠著那叢灌木坐下,仔細觀察四周。他現在身處一片呈弧形的海灣,白色的沙灘兩邊延伸出去,最終被黑色的礁石和綠色的山崖阻斷。身後的叢林深邃得令人望而生畏。
他記得似乎在哪裡聽過,植物茂盛的地方,或者有鳥類聚集的地方,更可能有淡水。
他看向森林邊緣,那裡的植被確實異常茂密。但他現在虛弱無比,貿然進入未知的叢林太過危險。
他需要一根棍子,至少可以用來探路和防身。
林凡看向四周,沙灘上隻有一些細小的浮木和破碎的樹枝,都不頂用。他看向那叢他倚靠著的灌木,它的枝條看起來頗為堅韌。他伸出手,抓住一根相對粗壯的分枝,用儘全身力氣試圖將其折斷。
植物的韌性遠超他的想象。他拗了半天,手臂痠麻,也隻是讓樹皮開裂了一些。他改變策略,用指甲去摳,去撕扯那開裂的樹皮,同時繼續用力扭轉樹枝。這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過程,他的指甲很快就翻裂開來,滲出了鮮血,十指連心,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他冇有停下。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終於,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哢嚓”聲,那根拇指粗細的樹枝被他硬生生掰斷下來。代價是鮮血淋漓的手指和幾乎抽筋的手臂。
他握著這根簡陋的“武器”,心裡稍微安定了一點點。
休息了片刻,積攢起一點點可憐的力氣,他拄著木棍,站了起來。雙腿依然在顫抖,但他勉強能夠行走了。他決定沿著森林邊緣行走,尋找溪流可能入海的地方,或者任何有淡水跡象的地方。
陽光炙烤著沙灘,蒸發著他身上僅存的水分。每走一步,乾渴就加重一分。他的頭暈乎乎的,視線偶爾會有些模糊。
他走得很慢,仔細地觀察著地麵和叢林內部。沙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腳印,隻有一些螃蟹爬過留下的細密痕跡和小鳥的爪印。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他冇有任何發現。絕望的情緒開始蔓延。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考慮是否直接闖入叢林時,他聽到了一陣密集的、嘈雜的鳥叫聲。聲音來自左前方一片靠近礁石的林地,那裡樹木似乎更加高大,鳥鳴聲此起彼伏。
鳥類需要飲水!
林凡精神一振,立刻朝著那個方向加快腳步蹣跚而去。
靠近那片林地,腳下的沙地逐漸被潮濕的、覆蓋著腐殖土的土地取代。空氣也變得濕潤了一些。他撥開垂下的藤蔓和低矮的枝葉,艱難地前行了幾米。
然後,他聽到了。
一種不同於海浪沖刷的、清脆的、潺潺的流水聲!
他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朝著水聲傳來的方向衝去。他被一根凸起的樹根絆倒,膝蓋重重地磕在一塊石頭上,劇痛傳來,但他顧不上這些,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繼續前進。
穿過最後一道屏障般的寬大葉片,一條狹窄的、清澈的溪流出現在他眼前!它從林地的更深處流淌出來,穿過岩石和樹根,彙入不遠處的大海。
水!
林凡撲到溪邊,幾乎是整個臉埋了進去,貪婪地、大口大口地啜飲著。水是清涼的,帶著一絲泥土和植物的淡淡腥味,但此刻在他感覺裡,這無疑是世界上最甘甜的瓊漿玉液!
冰涼的溪水滑過喉嚨,滋潤著幾乎冒煙的消化道,帶來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重生的舒爽感。他喝了又喝,直到肚子鼓脹,實在喝不下了才停下來。
他癱坐在溪邊,劇烈喘息著,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浸濕了他破爛的衣服。解決了最致命的口渴問題,他感覺自己終於從死亡的邊緣爬回來了一點。
但危機遠未結束。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溫度明顯降了下來。一陣海風吹過,濕透的衣服緊貼皮膚,帶來刺骨的寒意。他控製不住地開始發抖。
他需要火。需要溫暖,需要驅趕可能存在的野獸,也需要煮熟食物(雖然他還冇有找到像樣的食物)。
鑽木取火?他知道原理,但從未嘗試過。
他找到一根相對乾燥的枯木作為鑽板,又找了一根直一點的硬木枝作為鑽桿。他回憶著看過的紀錄片裡的步驟,用儘全身的力氣雙手快速搓動鑽桿,試圖摩擦生熱。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體力的工作。他的手掌很快就被粗糙的木棍磨破了皮,血漬混著汗水,讓他幾乎抓不住鑽桿。他咬緊牙關,拚命搓動。
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
鑽板上的鑽孔隻有一點點發黑,冒出的煙微弱得幾乎看不見,更彆說火星了。他的手臂痠疼得抬不起來,掌心火辣辣地疼。
失敗。徹底的失敗。
冇有火種,冇有現代工具,生火遠比他想象的困難千百倍。
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叢林裡的光線迅速消失,各種奇怪的蟲鳴和窸窣聲開始響起,顯得格外陰森。
不能再待在這裡了。他必須找一個能躲避風寒和潛在危險的地方過夜。
他回到沙灘邊緣,這裡視野相對開闊,讓他感覺稍微安全一點。他看中了幾塊巨大的、相互倚靠的岩石,它們形成了一個勉強可以容身的凹陷處。
他收集來所有能找到的乾燥海草和枯葉,厚厚地鋪在岩石下的凹坑裡,希望能起到一點隔熱的作用。他又找來一些較大的樹枝和寬大的樹葉,試圖堵住岩石開口的一部分,阻擋夜風。
做完這一切,天幾乎完全黑了。
冇有月亮,隻有稀疏的星光灑落下來,勉強勾勒出海浪和森林的黑色輪廓。黑暗濃得化不開,彷彿有生命的實體,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溫度越來越低,寒冷像無數根細針,穿透他濕冷的衣服,刺入他的骨髓。他蜷縮在岩石下的草堆裡,瑟瑟發抖,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
饑餓感也開始襲來,胃裡空空如也,陣陣抽搐。
遠處傳來的不知名野獸的叫聲,或僅僅是風吹過岩石縫隙的嗚咽,都讓他心驚膽戰。每一次風吹草動,都讓他猛地一顫,握緊那根簡陋的木棍。
恐懼、寒冷、饑餓、孤獨、疼痛……所有的感覺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過這個夜晚。
他想起溫暖的家,想起熱氣騰騰的食物,想起親友的笑臉……那一切彷彿隔著一個世界那麼遙遠。
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混合著臉上的海水和泥沙。但他甚至不敢哭出聲,隻是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臂,壓抑著喉嚨裡的哽咽。
在這個孤立無援的荒島第一個夜晚,文明的外衣被徹底剝去,他變回了一個最原始、最脆弱、赤手空拳麵對整個蠻荒自然的動物。
時間在寒冷和恐懼中緩慢流逝。他不敢睡去,隻能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外麵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聽著那永無止境的海浪聲。
第一天,就這樣在極致的煎熬中,度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