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不僅如此。”
裴晏清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後,蒼白的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點,位置正是蠻族可能出海的幾個隱秘港口,“告訴那些船老大,不必顧忌什麼兩國邦交。若發現蠻族船隻,或者形跡可疑的大昭船隻……”
他頓了頓,眼神陰鷙的彷彿地獄爬出的惡鬼,“撞沉它。”
“撞沉?”雲照嚥了口唾沫,“王爺,那可是蠻族的船,若是引起戰端……”
“戰端?”
沈青凰冷笑一聲,接過了話頭,“二皇子既然敢賣國,我們就敢讓他這筆買賣做不成。茫茫大海,風高浪急,船毀人亡那是常有的事。誰能證明是我們乾的?就說是遭遇了百年難遇的颶風,或者是遇到了海怪,理由隨便編,我隻要結果——片板不得入海,隻字不得出境!”
“是!”
雲照聽得熱血沸騰,單膝跪地重重一抱拳,“屬下這就去辦!保證讓二皇子的信,隻能去喂海裡的王八!”
待雲照領命而去,屋內再次恢複了安靜。
隻是這份安靜中,多了幾分暴風雨前的壓抑。
沈青凰走回桌邊,拿起那張羊皮紙,放到燭火上點燃。火苗舔舐著紙張,映照著她忽明忽暗的臉龐。
“二皇子這步棋,雖然走得險,但也確實夠狠。”
她看著化為灰燼的密信,淡淡道,“若是我們晚發現一步,後果不堪設想。看來,僅僅是流放,還是太便宜他了。”
“阿凰想殺了他?”
裴晏清從身後擁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的氣息。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病態的依賴,“若是阿凰想,我現在就讓臨江月的殺手去嶺南,哪怕有瘴氣護著,取他首級也不過是探囊取物。”
“殺了他太容易,也太便宜他了。”
沈青凰微微偏頭,避開他略顯灼熱的呼吸,但並冇有推開他,“他不是想當皇帝嗎?不是想用國土換皇位嗎?那我就讓他親眼看著,他的希望是如何一點點破滅的。我要讓他知道,他引以為傲的計謀,在我眼裡不過是個笑話。”
“而且……”
她眼神一冷,“他既然敢勾結外族,那這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罪。等我拿到了他和蠻族勾結的確鑿證據——不僅僅是這封信,而是蠻族那邊的回信,或者他們的接頭人——到時候,我要讓他在全天下人麵前,身敗名裂,被釘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阿凰真是……”
裴晏清低笑出聲,胸腔震動,震得沈青凰後背發麻,“夠毒,夠狠。不過,本王喜歡。”
他伸手握住沈青凰的手,十指相扣,語氣變得幽深莫測,“不過,二哥既然敢這麼做,京城裡必然還有內應。單憑他一個人,在嶺南那種地方,搞不到這麼詳細的海防圖,也聯絡不上那些唯利是圖的海商。”
“京城裡自然有老鼠。”
沈青凰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正好搭在他的脈搏上,感受著那雖然虛弱卻平穩的跳動,“能幫二皇子傳遞訊息,又能避開我們的耳目,這隻老鼠藏得很深。不過,隻要他動了,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阿凰懷疑誰?”
“誰在這個節骨眼上最希望亂起來,誰的嫌疑就最大。”
沈青凰眸光流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太子?老三?還是……那個一直在深宮裡吃齋唸佛,實則心機深沉的太後?”
裴晏清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異色,隨即掩去,換上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太後老人家最近可是安分得很,聽說每日都在佛堂為大昭祈福呢。”
“祈福?”
沈青凰嗤笑一聲,滿是嘲諷,“她是祈禱這天下早點亂,好讓她那個不成器的孃家侄子有機會掌兵權吧。彆以為我不知道,二皇子這次走的海路,其中幾個關鍵的補給點,背後的東家都姓‘周’。”
那是太後的母族。
“阿凰果然明察秋毫。”
裴晏清並冇有因為她提到周氏而有任何波動,反而湊近她耳邊,聲音低啞,“既然周家也摻和進來了,那這水就更渾了。阿凰,這一局,我們不僅要防外敵,還得防家賊。四海商會的船雖然厲害,但畢竟是商船,若是真的對上蠻族的正規水師,怕是也要吃虧。”
“誰說我要硬碰硬?”
沈青凰掙開他的懷抱,轉身看著他,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商人的手段,可不止打打殺殺。我讓商會去巡邏,除了武力威懾,更重要的是——封鎖。”
“封鎖?”
“蠻族地處苦寒,糧食、鹽巴、茶葉,甚至鐵器,都極度依賴從大昭走私。”
沈青凰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也越來越冷,“既然二皇子想送他們大禮,那我也送他們一份。傳令下去,即日起,凡是四海商會控製的航線,全麵對北境禁運!哪怕是一粒米、一兩鹽,也不許流入蠻族領地!順便告訴其他那些做海貿的商家,誰敢在這個時候跟蠻族做生意,就是跟我沈青凰過不去,跟臨江月過不去。不想全家沉海餵魚的,就給我老實點!”
“斷其糧道,絕其物資。”
裴晏清看著眼前這個霸氣側漏的女子,眼中的欣賞幾乎要溢位來,“阿凰這一招,比百萬雄師還要管用。蠻族若是斷了補給,在這個冬天,彆說南下入侵,怕是連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成問題。到時候,二皇子的承諾在他們眼裡,連個屁都不是。”
“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沈青凰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手上的灰塵,“二皇子想借蠻族的兵,我就先餓死蠻族的兵。我看他這齣戲,還怎麼唱下去。”
“王妃英明。”
裴晏清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隨即身子一軟,又恢複了那副病懨懨的模樣,賴在她身上,“既然正事談完了,阿凰是不是該關心一下本王了?剛纔為了配合你演戲,本王可是動了真氣,現在胸口疼得厲害……”
“裝。”
沈青凰瞥了他一眼,根本不吃這一套,“剛纔說要撞沉蠻族船隻的時候,我看你中氣十足,殺氣比誰都重。”
“那是為了給王妃撐腰嘛。”
裴晏清無賴地抱住她的腰,將臉埋進她的頸窩,聲音悶悶的,“若是讓外人知道瑞王妃如此彪悍,要把人家一國的水師都喂王八,怕是明日禦史台的唾沫星子就能把瑞王府淹了。本王這是在替你分擔火力。”
“他們敢。”
沈青凰冷哼一聲,伸手推了推他的腦袋,“起開,我要去寫手令。商會那邊動作要快,遲則生變。”
“不急這一時三刻。”
裴晏清紋絲不動,反而抱得更緊了些,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危險的暗啞,“阿凰,你剛纔說,這天下是你想要守住的天下。那本王呢?在本王和天下之間,若是隻能選一個,你選誰?”
沈青凰動作一頓。
她低頭,看著埋首在自己懷裡的男人。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
這個男人,看似強大,實則極度缺乏安全感。他這種病態的佔有慾,有時候讓人窒息,有時候……卻又讓人覺得莫名心安。
“裴晏清。”
她淡淡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這種無聊的問題,隻有那些整日傷春悲秋的閨閣女子纔會問。”
“本王就是想知道。”裴晏清固執地不肯抬頭。
沈青凰沉默了片刻。
就在裴晏清以為她不會回答,甚至準備抬頭自嘲兩句揭過這個話題時,一隻微涼的手輕輕落在了他的發頂,像是安撫一隻炸毛的大貓,順著他的髮絲撫摸了一下。
“天下我要守。”
沈青凰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裡,“你,我也要護。誰若敢動我的天下,我就斷了他的活路;誰若敢動你……”
她的手順勢下滑,捏住他的後頸,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那雙平日裡冷淡如水的鳳眸中,此刻燃燒著一團名為“護短”的火焰。
“我就把他剁碎了,扔進海裡喂王八,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裴晏清怔怔地看著她。
許久,他突然笑了起來。
那笑容不再是平日裡的偽裝或譏諷,而是發自內心的愉悅與滿足。那一瞬間,他眼底的陰霾儘散,彷彿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
“好。”
他湊上去,在她唇角印下一個虔誠的吻,“那就請王妃一定要把本王護好了。畢竟……本王這身子骨弱,除了以身相許,也無以為報了。”
“少貧嘴。”
沈青凰嫌棄地推開他的臉,轉身走向書桌,“過來研墨。今晚的手令寫不完,誰都不許睡。”
“遵命,我的王妃。”
“如果不把那一株千年雪蓮弄到手,王爺的身子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去,把這一匣子東珠都帶上,哪怕是跪在長白山腳下求,也要把藥給我求來!”
沈青凰滿臉焦灼,手中的紫檀木匣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盞一陣亂顫。她雙眼通紅,似是剛哭過,鬢髮微亂,全然不見往日的冷靜自持,隻剩下一個深愛丈夫卻無能為力的妻子的倉皇。
跪在她麵前的,是王府裡的老人,劉嬤嬤。
這婆子雖跪著,眼珠子卻滴溜溜地轉,看似恭敬,實則豎著耳朵聽得仔細。
“王妃息怒,王妃莫急啊!”劉嬤嬤一臉苦相,膝行兩步上前,“這北境苦寒,路途遙遠,王爺如今這身子骨,哪裡經得起長途跋涉去尋藥?萬一在路上有個好歹……”
“閉嘴!你個老虔婆懂什麼!”
沈青凰厲聲嗬斥,隨手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摜在劉嬤嬤腳邊,碎瓷片飛濺,嚇得那婆子一哆嗦,“太醫都說了,那是最後的一線生機!與其在府裡等死,不如去北境博一把!我已經決定了,三日後,我和王爺親自啟程,微服前往北境!此事絕密,誰若敢泄露半個字,本王妃扒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