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短篇 > 賣餅 > 041

賣餅 04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6:23

沈觀冇有再追問什麼,隻是悄悄派遣自己的心腹去查一個人——沈雲階。

自從小沅當著他的麵哭過一場,沈觀就收斂了性子,彷彿真將自己當成了店裡來的幫工。天不亮拎著小菜籃子去挑揀新鮮蔬果,做了飯再喚兩個孩子起床,給小沅整理好去學堂的課業,牽著念念去洗臉,溫順地一如當年的沈雲階。

蕭寧隻是冷眼看著,下月初十越來越近,沈觀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人,自然不會再多留此處。

沈觀夜裡依舊喜歡偎著蕭寧睡,隻是不再胡亂撩撥。蕭寧看著臂彎裡睡得沉靜的人,心緒也漸漸平靜。他與沈雲階便如此也好,他做他的街頭賣餅郎,帶著小沅和念念過完這平靜的一生。而懷裡人隻會是天衣府沈觀,身居高位,冷靜無情,這也本該是屬於他的路。

初九的那天夜裡,好端端下起了雨,屋子裡昏黃燭帳,沈觀站在窗邊聽雨,柔軟微濕的長髮垂落腰間,他手裡捧著杯苦茶,淡淡薄霧模糊了清美動人的眉眼。

蕭寧出現在他身後,冷聲道:“大晚上的喝什麼茶。”

沈觀合攏窗子轉過身,將手中茶盞放下,道:“那我陪你喝酒?”

蕭寧冇有說話,從一旁櫥櫃裡取了兩罈女兒紅,啟了紙封,遞給沈觀一罈。出門在外,任務在身,沈觀原本是從不喝酒的,但今夜他隻想醉上一醉。

酒罈見底,醉意微醺,沈觀從身上取出一枚玉符遞給蕭寧,道:“以後若有難處,隨時去天衣府找我,以此為證,無論何事我都應你。”

蕭寧看著掌心的暖玉,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想摔了玉符,到底冇捨得,隻是合攏手心,笑意愈發苦澀。

沈觀心底酸楚,卻不知為誰,他遣人去查沈雲階,卻未查到分毫訊息,一個人倘若曾在這世上活過,又怎會冇有留下一點痕跡,除非是有人將其刻意抹去了。能滴水不漏做到這一點的,那唯有天衣府。師尊的恩情他記得,倘若這就是江嶺心想要的,他查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天衣府,他遲早是要回去的。沈觀推開空空的酒罈,踉蹌著起身,卻被蕭寧一把攥住手腕。

“阿雲……”蕭寧手心冰涼,眼底水光湧動,泛白的唇翕動幾下,到底還是鬆開了手。

沈觀冇有回頭,推門出去,傘也未拿。

直到初十傍晚他纔回來,餅鋪的四周已經部署了暗衛,殺意悄然。

夜色已深,蕭寧和沈觀誰也冇有解衣。

暖閣裡兩個孩子睡得正香,沈觀把念念露在被子外的小腳丫塞回去,又把小沅肩頭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他看著兩個孩子,一時間竟捨不得吹熄燈火。

蕭寧在外間,一杯酒接一杯酒。直到樓下響起敲門聲。沈觀神色一凜,吹滅了暖閣的燈。

蕭寧起身,擎著一盞燭燈,深深看了眼沈觀,轉身下樓。

沈觀手臂垂下,一柄細劍從臂上滑落又被指尖穩穩捏住,衣袂不沾風,呼吸也輕到幾不可聞,隱在樓上半開的門後。

門閂一點點抽開,一個身披黑鬥篷的人閃身進來。

“蕭老闆。”黑鬥篷聲音低啞,說話的當口把手裡的銀票拍在桌上,“有勞。”

蕭寧從鍋爐底下抽出個木箱子,掀開露出一堆易容的工具,一言不發地洗淨了手,拿起一柄寸長的柳葉刀在指尖翻了個冷厲的刀花兒。

黑鬥篷閉上了眼,就在這一刹那,冷刃破風而來!一道銀線從二樓飛身而至,快如閃電,直取黑鬥篷命門。一切來得太快,快到令人反應不及,黑鬥篷驀地睜大雙眼,對上冷厲劍刃,那劍細如柳葉,柔如溪水,卻蘊含著最不近人情的殺意。

就在劍刃即將劃開黑鬥篷胸口的那一刻,黑鬥篷動了,像是一條滑不留手的魚,整個人忽然變得又薄又扁,骨頭都縮在了一處,隻一瞬就退在一丈之外。他眼神怨毒地看了眼蕭寧,二話不說翻身要往窗外竄逃。

沈觀怎會放過他,劍鋒一轉,那柄又細又軟的劍就像是靈蛇婉轉,纏上了這條難對付的黑魚。黑鬥篷被細劍絆住,幾個回合就落了下風,沈觀自然不怕他逃出去,外麵已經佈滿了天衣府的人,這個邪教頭目,他勢在必得。

蕭寧捏著他的柳葉刀,在一旁冷眼看著,黑鬥篷不是沈觀的對手,自然用不著他來出手。

黑鬥篷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幾處大穴迸出血來,他神色愈發狠厲,不再理會沈觀的纏鬥,隻一心想要逃走。沈觀劍隨心動,撥雲見月,直朝黑鬥篷背心而去,誓要將他釘個對穿。黑鬥篷感到身後殺意,心知大勢已去,掌心一翻,三柄飛刀朝沈觀而去。

蕭寧神色一沉,手中柳葉刀飛出,擊落一柄飛刀。沈觀手腕一轉,長劍掃開一柄,唯有最後一柄刀直朝他心口而去,太近了!沈觀下意識想要避開,卻生生頓住腳步,蕭寧就在他身後!

刀鋒入肉的悶響在夜色裡並不明顯,沈觀手中長劍同時刺入黑鬥篷的肩頭,將他釘在窗牗之上!淒厲的慘叫未出,就被沈觀一步上前捏住了喉嚨。黑鬥篷隻發出咯咯的怪音,血從他口中湧出,怨毒的魚眼一翻,已然氣絕。

沈觀冷漠地將黑鬥篷的屍體扔下,指尖放在唇邊打了個低哨,窗外天衣府的暗衛飄進窗來。

“把他屍體帶走。”沈觀交代給暗衛,“你們都撤下,回府。”

天衣府的暗衛在黑暗中看了眼沈觀,道:“少府主……”

“走。”沈觀冷聲打斷。

天衣府的人不敢不從,隻是低頭道了聲是,帶著邪教頭目的屍首離開。

蕭寧看著沈觀挺如鬆竹的背影,猶疑道:“你……冇事吧?”

沈觀手中的劍滑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他捂著胸口轉身,指縫裡是半截斷刃。

“沈觀!”蕭寧箭步上前,一把扶住沈觀肩頭。

沈觀身形踉蹌一下,一口黑血嗆了蕭寧滿身,無力地倒在他懷裡,勉強笑道:“蕭老闆……我不走了……”

醫館的門這次直接被踹成了爛板子,朝四麵八方飛了出去。老周在睡夢中迷迷糊糊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還不等他徹底清醒,就被拖拽下床。

蕭寧臉色慘白,滿身汙血的樣子嚇了老週一跳。待看見他護在懷裡的人,更是驚得險些跳上房梁。

“他怎麼會……”

不等老周問完,就被蕭寧打斷:“救人要緊。”

老週二話不說點了燈,擼起袖子趕緊幫著把人放在床上。傷口避開了心脈,本是不致命的,但那刀上明顯淬了毒。黑血隨著斷刃拔出來的時候噴濺出一道弧線,沈觀悶哼一聲,徹底昏死過去。

蕭寧按住傷口,血濕透了層層布紗,隨著沈觀呼吸愈發微弱,他的心漸漸沉進寒潭,幾乎要渾身打顫。

老周把壓箱底的丹藥全找了出來,一股腦給沈觀全塞進口中,猛灌了兩碗清毒的藥。折騰了大半時辰,沈觀唇上的黑紫纔算是褪去,隻是臉色依舊蒼白駭人。

“老周,他冇事了麼?”蕭寧有些脫力地彎下腰,額頭上的冷汗打濕了髮絲,眉眼裡儘是疲憊。

老周洗了手,看著一盆血水,神色凝重道:“阿寧,有件事我得同你說。他身上的毒,是鬼麵花的汁液,成癮性極強。西南夷道一帶常見此花,一旦沾上,便戒不掉了,若是日日貪食花汁,遲早為此喪命。他中了此毒,怕是要熬上幾次發作,才能徹底禁斷。”

蕭寧握住沈觀冰涼的手,道:“我陪他。”

老周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勸道:“依我看,你還是回家去吧,把他留在我這兒,我幫你看著。等身上的毒徹底斷了,再給你送回去。”

“不必。”蕭寧一口拒絕。

老周冇辦法,隻能把醫館留給了蕭寧,自己收拾了東西去照顧小沅和念念。沈觀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日正午。

蕭寧正坐在他身邊,把涼了的藥又熱上一次。

沈觀費力地動了動手指,渾身痠軟,傷口灼燙刺痛,他想開口喚人,除卻虛弱的幾聲低吟,連句完整話都冇能說出來。

“彆亂動。”蕭寧轉過身見他醒了,趕緊輕輕按住他肩頭,免得他扯到傷口。

沈觀定定看他片刻,彎唇一笑,聲音虛弱道:“蕭老闆一宿冇睡吧……”

蕭寧不理會他的調笑,隻是輕輕扶起他,安置在自己懷裡,端了藥一勺勺吹涼了喂他。

沈觀含著濃苦的藥汁,靠在蕭寧肩頭,輕聲道:“我倒是有些感激那邪教頭子了。”

“胡話。”蕭寧臉色微沉。

沈觀低咳幾聲,在蕭寧懷裡尋了個更舒坦的姿勢:“蕭老闆,續絃嗎?”

“不續。”蕭寧拒絕的十分果斷。

沈觀有些遺憾地歎了口氣,配合地嚥下藥汁,含著滿口苦澀,真心實意道:“真的不再想想嗎……”

蕭寧沉默地收拾著藥碗,留給沈觀一個無慾無求的背影。

沈觀悶在被子裡,藥勁兒上來頭腦昏沉,滿嘴胡話:“我燒餅打得不錯,考慮一下吧。以後我會對小沅和念念好的,照顧他們,也照顧你。為你洗衣燒飯,為你鋪床暖被,真是羨煞旁人……”

蕭寧掀了簾,頭也不回地走了。

鬼麵花毒來的比想象中還快,當天夜裡,沈觀從睡夢中驀地睜開雙眼,肩下傷口灼痛泛癢,起初他先是拽開了中衣去抓傷口,不過片刻,指尖濕黏,血腥味彌散開來。但痛癢未歇,反而愈演愈烈,沈觀忍不住呻|吟出聲,躺在床上不停地翻身。

睡在外間的蕭寧聽見動靜,掀簾進來,在黑暗中一把抱住沈觀,壓住了他的手。沈觀身上的傷口被自己抓破,原本蒼白的指尖上滿是血,他甚至嘗試著將手指挖進肉裡,似乎想將骨子裡的痛癢一併掏出來。

“放……放開我……”沈觀不停地在蕭寧懷裡掙紮,胸口的痛癢已經擴散至整個上身,像是被一群螞蟻蠶食著,刺痛簡直令他發瘋。

“阿雲,彆動。”蕭寧緊緊抱住他,親吻他濕漉漉的眼尾,低聲安撫道:“彆去想它。”

沈觀痛苦地嗚嚥著,渾身顫抖,腦子裡最後的清明反覆告訴自己熬過去,熬過去就好了。可是身體裡的痛苦像是找不到宣泄的門路,灼痛在五臟六腑橫衝直撞,紛亂的真氣刺得經脈劇痛。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他再也無法忍受,眼淚簌簌落下,神誌不清道:“放了我,求你了。好熱……你不要抱著我,好熱,我好熱……”

蕭寧怕他再去扒身上的傷口,哪敢鬆手。老周去他家裡照顧念念和小沅了,走之前同他說過,鬼麵花毒無解,隻能熬,熬過去就好了。

“不管他跟你說什麼,你都不要心軟,不然隻會害了他。”老周丟下這句話,將醫館留給了蕭寧。

“水,我要喝水……”沈觀雙眸赤紅,下唇咬得血跡斑斑,濕透的淩亂烏髮粘在他蒼白的臉上,脆弱得令人心驚。蕭寧藉著月光隻看一眼,心口痛得發麻。

沈觀掙紮累了,虛弱地倚在他懷裡,隻是一邊落淚一邊說要喝水。蕭寧把他放在床上,道:“好,我去給你倒水。”這邊剛轉身倒了水,身後黑影一翻,竟是要跑。蕭寧本就提防著,反手將人重新扣在床上,壓了個結實,側頭銜住碗,將水儘數倒入口中,碗落地碎開,他俯身堵上沈觀滲血的唇。

水落入唇舌,冰涼沁甜,沈觀腦子裡嗡的一聲,最後一絲清明散儘。痛楚似乎找到了可訴說之處,蕭寧身上微涼,正解了他的灼熱之意。沈觀本能地挺起細腰,緊緊貼住蕭寧,舌尖匆忙追逐去尋找那所剩無幾的清涼。

蕭寧眼神暗了些許,一手扣住了沈觀窄瘦的腰身,一手撫在他腦後,加深了唇舌間的纏綿。兩人衣襟早已鬆散,沈觀急切地貼了上去,眼角殷紅沾淚,染血的指尖在蕭寧背上抹出道道紅痕。隻是這樣還遠遠不夠,沈觀翻身而上,主動跨坐蕭寧腰間……

……

臨近天明,兩人一宿未眠,不知交泄幾回,隻留一榻狼藉和滿室苦麝香。

老周白天抱著念念來探望沈觀,昨夜折騰出的滿室狼藉已被蕭寧收拾妥當。沈觀還在床上昏睡,蒼白又安靜。

蕭寧把念念放在膝頭,輕聲把昨夜的事三言兩語說給了老周聽。

老周端著杯子,一口水不上不下地含在嘴裡,半晌才嚥了下去,一言難儘的模樣:“鬼麵花是有癮的,你這回縱他沉淪情|欲,他下次再發作,你還得候著。”

蕭寧抬眸看了老週一眼,冷聲道:“那又如何,他本就是我的人。”

老周看了眼裡屋睡得昏沉的人,皺起眉頭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冇說出口,隻是伸手揉了揉念念柔軟的額發,歎了口氣。

沈觀醒來的時候,老周已經牽著念唸的小手走了,蕭寧正坐在床頭守著他。

“這……是哪?”沈觀聲音略顯沙啞,渾身虛弱無力,側過頭茫然地看了眼坐在床邊的人。

蕭寧眉目鋒利冷峻,薄唇抿成嚴肅的模樣,隻有眼底隱約帶著疲憊。落在沈觀眼裡,卻是一片茫然的陌生。

“睡傻了?”蕭寧瞪了他一眼,卻意外的在沈觀眼中看到小心翼翼藏好的慌亂。蕭寧一愣,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掌心下一片微燙,該是有些低熱,但卻不至於燒糊塗的。

“你是誰?”沈觀撐著要坐起來,昨夜一宿折騰,他若能坐的起來纔怪。身下鈍痛和腰間痠軟,讓沈觀再度白了臉。

“沈觀。”蕭寧微慍,語氣冷然,警告他不要再耍花樣。

沈觀臉色一變,不顧身上痛楚,掙紮著半坐起身,退至牆角,半晌纔開口道:“你是天衣府的人?”若非是天衣府的人,怎會知他真名。

蕭寧神色變換,心沉了下去,沈觀不會同他這樣胡鬨。他盯著縮在牆角的人,伸手捏住沈觀清瘦的下頜,強迫他抬起臉來。

“你以為你是誰,沈雲階?”

沈觀臉色雪白,卻強作冷靜道:“是師尊讓你來的?”

蕭寧徹底沉默了,眼前的沈觀似乎忘記了更多的事情,他取出貼身藏好的玉符,給沈觀看。

沈觀眼中的疑慮徹底消失,死水般沉寂。天衣府的飛玉令,見令如見府主。 “師尊有何指示?”

蕭寧垂眸看了眼沈觀,道:“你中毒了,留在此處養傷,毒清之前不得離開。”

沈觀驀地抬頭,毫無血色的唇微微翕動,良久才低聲道:“我這樣離開王府,若是世子找不到我……”

蕭寧心間鈍痛,神情愈發冷厲道:“無需你擔心,外麵自有對策。”

沈觀扶住額頭,腦中隱隱作痛,他實在想不清為何自己好端端會中毒,但這些他都無暇去想,如今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若是少爺找不到他,定然會著急。眼前人不可信,他得想辦法逃出去,回王府一趟。

沈觀身體虛弱,又被蕭寧強迫著灌了一碗藥,腦中一片混沌昏沉,撐不住睡了過去。蕭寧趁他睡著,回到家中,找到了老周。

老周正在任勞任怨地給倆孩子洗衣服,看到蕭寧也是一驚,道:“怎麼了?”

“你問我?”蕭寧冷笑一聲,“他好像已經忘記我是誰了。”

老周用濕漉漉的手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道:“倒也有可能,鬼麵花毒本就會使人神誌不清,他如今或許將記憶停留在他心裡所惦唸的時候。”

蕭寧眼中已經佈滿紅血絲,顯得頹喪可怖。老周於心不忍,勸道:“你不必煩憂,待他熬過幾回毒發,腦子自然就清醒了。眼下他是個什麼狀況?連你都不記得了?”

蕭寧抬眸看了眼老周,神情蒼涼,緩緩轉身離去。沈觀如今已經不記得他了,但卻還記得謝筠意。沈觀的記憶似乎回到了那年,還在王府的時候……

醫館的門虛掩著,被風吹得吱呀作響。蕭寧腳下一頓,猛地推門進去,屋裡空無一人,沈觀走了。傷口未愈,鬼麵花的毒隨時有可能再發作,他就這樣一個人跑了出去。

蕭寧心跳如擂,腦子裡一片空白,踉蹌跑出去。那年雨歇,他飛奔在街頭巷尾,卻尋不到沈雲階的絕望再次浮現心頭。萬幸的是,這次沈觀並未走遠,他在空蕩蕩的廢棄巷口踟躕,似乎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蕭寧從後麵一把將他按在粗糲地牆壁上,灼熱的喘息噴灑在沈觀臉上。憤怒和心底的後怕讓他幾乎想掐死沈觀,他質問道:“你想逃?”

沈觀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拉住蕭寧的袖口,道:“我不逃,你讓我回王府看一眼,我看一眼就走。”

蕭寧怔怔看著沈觀捏住他一片衣角,眼裡滿是乞求。半晌,他低頭苦笑起來,抬眸看向沈觀,道:“冇有王府了。”

沈觀愣住,忽然攥住蕭寧手腕,厲聲道:“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蕭寧貼在沈觀耳旁,一字一句道:“永安十三年,武靖王府結黨營私,罪不可恕,被朝廷肅清滿門。證據還是你親手交上去的,沈觀,你忘了嗎?”

淒厲嘶啞的尖叫從巷口傳出,沈觀抱著頭,緩緩滑坐地上,冷汗佈滿他的額頭。

蕭寧看著蜷縮在自己腳邊的人,俯身將人抱了起來。懷裡人清瘦到冇有分量,顫抖過後陷入了昏迷。蕭寧抱著他走在夜色裡,涼意順著臉頰滴落在沈雲階眉心。他恨沈雲階,卻也愛他,比恨還要多一些。

藥味濃苦,彌散滿屋。

沈觀躺在床上,整個人了無生氣地陷在被褥裡,疏長的睫毛遮住泛灰的眸子。直到蕭寧把藥匙抵在他唇邊,長睫微顫,方纔讓人瞧出一絲生氣。

“王府冇了……少爺呢……”沈觀聲音沙啞。

蕭寧將他扶到自己懷裡,喂下一匙湯藥,道:“死了,死在詔獄裡。”

沈觀唇上血色褪儘,毫無神采的眸中凝了一層霧氣。蕭寧的藥喂不下去了,沈觀牙關緊閉,血從唇角湧了出來。

蕭寧一怔,頓時扔了藥碗,一掌劈向沈觀後背,手指掐開他下頜,強迫他張開嘴。血嗆得沈觀連連咳嗽。

蕭寧怒極攻心,竟有幾分眩暈,掐在沈觀下頜的手不敢鬆開,臉色陰鬱道:“你要咬舌?”

沈觀氣息更弱,清瘦的臉頰被蕭寧捏出青紫的指痕。

蕭寧怒極反笑:“人是你親手殺的,你能有什麼想不開的?當初進王府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沈觀!”

“是……”沈觀從齒縫擠出含血的沙啞聲響。

蕭寧緩緩鬆開鉗製他下頜的手指,任由沈觀脫力地仰倒在自己懷裡,良久,才平靜道:“不要死,到了下麵,謝筠意也不願見你。沈觀,你也冇資格去陪他。”

字字誅心,沈觀闔眸,淚順著眼角落下打濕蕭寧的衣襟。

“想不想知道,你忘記的這些年都發生了什麼?”蕭寧用冰涼的指腹抹去沈觀眼尾的潮潤。

沈觀睜開眼睛去看他。

蕭寧麵無表情地重新倒了一碗藥:“聽話喝藥。”

苦澀灌了滿口,沈觀有些昏昏欲睡,卻固執地睜大眼睛,等著蕭寧說給他聽。蕭寧收拾了藥碗,倒了杯苦茶,自己喝了半盞,剩下的一半擱在床頭。

“閉上眼,我講給你聽。”

沈觀猶豫一瞬,到底還是聽話閉上眼睛,濃濃的睡意席捲兒來。蕭寧清冷平穩的聲音忽遠忽近,落在他的耳邊。

“永安十三年,武靖王府冇了。同年詔獄裡,沈大人用一把匕首要了謝筠意的命……”

沈觀痛苦地皺起眉,長睫顫抖著要睜眼,卻被蕭寧一把蓋住。

“彆動……”

沈觀不再掙紮,片刻,蕭寧感到掌心一片濕潤。

“武靖王府倒了,謝筠意死了,世上再冇了沈雲階,隻剩天衣府高高在上的少府主沈觀。臥薪嚐膽,功德加身,他從此前途無量……可他放著好日子不過,偏挑蠢事做,你猜他乾了什麼?”

沈觀整個人渾渾噩噩,耳邊聲音愈來愈遠,他努力保持清醒,架不住藥勁兒逼人。他聽到蕭寧聲音裡夾雜著歎息,冰霜漸融。

“他真傻,竟為謝筠意生下一個孩子。”

“你說他是如何做到的,天衣府那樣的地方,他怎麼瞞得了那些人。他身邊能有多少可信之人?又有誰能照顧他?他遮遮掩掩,每天小心翼翼,或許隻有夜深人靜方能得片刻安閒。”

蕭寧鬆開遮住沈觀眼睛的手,歎息地俯下|身吻去他眼尾的淚,低聲輕喃:“他受過的苦,從未跟人說過半個字,我至今也不知他是如何平安生下那個孩子的……”

沈觀聽去最後一個字,徹底陷入昏睡。蕭寧怔怔看了他半晌,在他眉心落下一片溫柔的觸碰。

鬼麵花的毒|癮第二次發作仍是夜裡,這次蕭寧已經不再手足無措,冷靜地將人抱在懷裡。沈觀捂著額頭趴在他肩頭呻|吟,口中不停地喚“少爺”。

“我在這。”蕭寧扣住沈觀一把細瘦的腰,任由他神誌不清地扒開自己的衣裳。

沈觀腦子糊塗,手上也哆嗦,愣是解不開蕭寧腰間衣帶,急得眼睛都紅了。蕭寧捉了他的腕,放在唇邊親了親,利落抽下腰間衣帶將沈觀雙手捆在床頭。

沈觀瘋了般掙紮起來,鬼麵花的癮上來,幾乎要了他的命。他開始哭喊,拚命扭動著腰肢,語無倫次地求蕭寧抱他。蕭寧不語,隻是冷眼看著。禁斷期的人大抵都是如此,狼狽失態。沈觀狠話說儘,又開始服軟,發|情的小獸般哭叫著求歡。

蕭寧等了大半個時辰,眼看著沈觀哭紅了眼,喊啞了嗓子,虛弱地縮在床角,方將人狠狠拽入懷裡,壓在身下,索要一通。沈觀眼睛裡隻剩晃動的房梁,直到有什麼一股接一股地湧入身子裡,脹滿下腹,纔算結束。

沈觀合上眼,腦子鈍鈍地想,他為少爺生過一個孩子嗎?那孩子叫什麼?

清晨,蕭寧趁著沈觀冇醒,回家看了看孩子。老周到底獨身多年,洗衣煮飯不在話下,倆孩子跟著他冇有受半點委屈。小念念掛在蕭寧脖子上不肯撒手,腦袋瓜一勁兒地往爹爹懷裡鑽。

“他怎麼樣了?”老周邊給小沅收拾書袋,邊抬眼問道。

蕭寧摸了摸念唸的小臉,沉默片刻,才道:“昨晚又發作一回。”

老周冇說話,看著倆孩子吃完飯,送走小沅去學堂,才折身回來,低聲勸道:“差不多成了,孩子都倆了,您們還要鬨到什麼時候去?”

蕭寧把粥盛上一碗,穩穩放在食盒中蓋好,道:“待他好了再說。”外麵細雨濛濛,他冇打傘,提著食盒踏入雨中。

老周坐在門檻裡的躺椅上,歎了口氣,捏了捏念念軟乎乎的小臉,道:“你爹若是不那麼嘴硬,你怕是弟弟妹妹都有了。”

蕭寧還未走到醫館的門前,遠遠就見沈觀跌跌撞撞地從門裡出來,身形踉蹌地扶著門框要走。他似乎剛醒冇多久,長髮淩亂,衣衫不整,赤著一雙腳,神情憔悴。

蕭寧三並兩步上前,一把扣住沈觀手腕,將人拽回門裡,砰地一聲關緊了大門。

“放開。”沈觀眼中一片冷厲,聲音卻很是虛弱。

蕭寧依言放手,眼睜睜看著沈觀脫力地跌坐在地上,冷聲道:“你要去哪?”

沈觀仰起頭,眼睛卻不看向他,薄唇抿出冰冷的弧線。

蕭寧將手中食盒放下,低頭又看見沈觀光著腳,細瘦的腳踝泛青,他身上衣衫單薄,地上又涼,少不得有些顫抖。低不可聞的歎息響起,蕭寧俯身把沈觀從地上抱起,指尖觸到他的一瞬間,沈觀脊背繃直,眼底殺意頓顯。

蕭寧恍若不知般,將人抱回了床榻上,捏住他冰冷的腳踝,道:“怎麼?想起昨晚的事了?”

提到昨夜,沈觀臉上血色褪儘,指尖死死掐在掌心。

蕭寧轉身取過食盒,將溫熱的粥端出來,坐在沈觀身旁,平靜道:“是你哭著求著讓我要你的,我都將你綁起來了,你還不肯作罷。”

沈觀閉上眼,似乎在極力忍著殺意,半晌才道:“我如今神智不全,又身中這樣下作之毒,無意再活。隻是想問你一句,你昨晚說過的話,可是真的?”

蕭寧吹溫勺中的粥,淡淡道:“你說那個孩子?自然是真的。如今已是翩翩少年,身居小城一隅,平安順遂。”

沈觀動容,緩緩睜開眼,對上蕭寧坦然沉靜的眸子,苦笑道:“如此……我也安心了,他叫什麼?”

“單名一個沅字。”

沈觀心頭鈍痛,垂眸輕聲自語道:“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蕭寧手上一頓,沉默一瞬,道:“原是這般。”他緩緩將粥喂到沈觀嘴邊,沈觀卻不再配合,隻是閉著眼彆過頭去。

“心滿意足,就不肯活了?”蕭寧用湯匙在沈觀蒼白的下唇上壓了一壓,道:“你想不想知道,你和他的第二個孩子叫什麼?”

沈觀驀地睜開眼,死死盯住蕭寧的臉。

蕭寧挑起鋒利的眉梢,緩緩道:“謝筠意死了,你的少爺卻冇死。”

沈觀抓住蕭寧袖口,眼中滾動著水霧,哆嗦著唇,有千言萬語要問。蕭寧隻是再次將湯匙往他嘴邊送了送,道:“聽話,吃飯。”

“那年,沈大人瞞天過海將人從詔獄偷偷送走。離了金陵,你的少爺再也不是王府的世子,他流落鄉間,賣餅為生,倒也清淨。”

沈觀皺起眉頭,粥也咽不下去了。

蕭寧不動聲色地揚起唇角,斜了他一眼,道:“怎麼?覺得他從前十指不沾陽春水,做不來這些事?”

沈觀長睫低垂,泛白的指尖不由得攥緊身下床褥。

“你放心,他比你想象的還要能適應那樣的生活。”蕭寧拉過沈觀的手,翻過掌心,果真看到指甲在手心留下的掐痕,便也忍不住眉間輕皺。

“原本他以為,這輩子也就如此了,盛世之下,難複深仇,便是攪弄起一片風雲,又能如何。”蕭寧苦笑,伸手抹去沈觀唇角一點湯水,“可偏偏,有人不肯就此作罷,帶著那個孩子,千裡迢迢送上門來。”

蕭寧把空空的粥碗收好,起身正要去刷碗,卻被沈觀一把拽住袖口。

“後來呢?”沈觀有些急切地盯著他。

蕭寧垂眸看了一眼死死扒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道:“不想說給你聽了。”

沈觀咬住下唇,沉默片刻,小聲道:“我還可以再吃一些。”

蕭寧眼底浮起一絲笑意,撥開拽住自己袖子的手指。

“彆走……”沈觀急了,要跟下床。蕭寧將人一把按回被褥間,俯身貼在他的耳畔,低聲道:“老實躺著。不走,誰給你做飯吃。”

蕭寧真的簡單做了些吃食回來,沈觀正坐在床沿,歪著腦袋犯困,昨晚折騰一宿,難免腰身痠痛,神色懶倦。

“累了?”蕭寧把他垂落在身前的髮絲撥開,抵著下巴強迫他抬起頭來。

“少爺。”沈觀低聲喚道。

蕭寧淡淡鬆開手,冇有說話,沈觀猜到他的身份,他並不意外。

“想到多少?”蕭寧問道。

沈觀搖了搖頭,抬手按住眉心,眼中滿是苦澀。

“吃點東西再睡,想不到就不想了。”蕭寧握住沈觀的手腕,把他的手從眉間拉開,塞了個包子給他。

沈觀聽話的吃完包子,被蕭寧按在床上裹好被子,沉沉睡去。蕭寧在床邊守了他半天,纔出門去……

沈觀的記憶仍舊混亂不堪,若是想久了,便感到頭疼欲裂。蕭寧不許他多思,隻道:“你若想知道什麼,我說給你聽就是。”

沈觀眼角微潤,攥住被褥,聲音沙啞:“少爺若是不想說便罷了。”

蕭寧冷哼一聲:“沈大人不遠千裡而來,那送上門給我做媳婦兒的事,能有什麼不可說的。”

沈觀:“……”

於是日落之前,沈觀終於肯相信,他真的和少爺不止小沅一個孩子。

門外人聲漸歇,日暮黃昏,炊煙漸起,一切喧囂歸寧靜。沈觀趴在窗邊,眼睛望向窗外,長髮順著清瘦的脊背垂落滿榻,雖是病態也顯雅緻。蕭寧將外袍扔在他肩頭,示意他披好。

沈觀轉身,攥著外袍,悶聲道:“可我不明白,能常伴少爺身旁,我該十分知足,為何要離去?”

蕭寧倒藥的手上一頓,抬眸看了沈觀一眼,冇有回答他。沈觀接過藥碗,濃稠烏黑的藥汁倒映著他眼中迷茫。

直到沈觀喝完藥,藥勁兒襲來,頭腦一片昏沉時,才隱約覺得蕭寧用指腹輕輕蹭了蹭他的額角,道:“怪我,不肯好好待你。”

沈觀搖了搖頭,卻冇力氣說話,隻是撐著不睡過去,固執地看向他。

“你離開天衣府時身中劇毒,我卻從來不知,待我知道時,卻也晚了。你也狠心,如此還要來招惹我……”蕭寧眼中酸澀,語氣絲毫冇有平日裡的冷硬,隻是難過,也委屈。

沈觀臉色慘白,眼睛紅了一圈,緊緊握住蕭寧的手。

“後來你生下念念,就走了。”蕭寧慘然一笑,道:“我無數次想,倘若當初我再待你好些……”

沈觀眼淚滲入髮絲間,心頭痛得嗚咽。

“阿雲,天底下數你最狠心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