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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玲瓏 第353章 季初春淺

作者:淩瀧Shuang辰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23:29:47

燕上枝頭待新芽,花開又引群蝶逐。

入木不足三分時,卻隨清風飄落地。

晨霧這東西,說來也怪,既不濃得伸手不見五指,也不淡得似有若無,倒像老天爺昨夜熬糊了一鍋粥,今早勉強兌了水,潦潦草草地潑在居城的屋瓦街巷上。簷角那串風鈴,怕是還做著前清時候的舊夢,被風一撩,便懶洋洋地哼半聲,那聲音鑽進霧裡,竟像掉進棉絮的針,連個響動也尋不著了。您說這霧散不散?它偏不,賴在那兒,活像個耍無賴的閒漢,非得等日頭老爺發了威,才肯挪挪窩。

那隻灰背燕子,我瞧它從南邊飛來時,翅膀尖兒還沾著些水汽,也不知是打哪片蘆葦蕩裡掙出來的。它落在那柳枝上,枝子嫩生生的,才冒出些米粒大的苞,黃茸茸的,怯得像小媳婦剛見公婆。燕子的喙啄著那苞,一下,兩下,倒像個賬房先生敲算盤,非得把春日的賬算個底朝天不可。可時節這玩意兒,哪是它能算清的?分明是糊塗賬一本。

霜降便立在廊下,月白的衫子襯得人清清冷冷,袖口下露出一截腕子,戴著的青玉鐲子涼沁沁的,貼著皮肉,彷彿也沾了晨霧的濕氣。她指尖拈著片玉蘭花瓣,瓣兒邊上已泛了褐,萎萎的,可肥厚的肉裡還鎖著丁點香——那香也是倔,死撐著不肯散,倒讓人想起去冬那場雪。雪屑子落在邢洲肩上,他笑著抖落時,眉梢掛的冰晶亮閃閃的,一晃眼,竟像是昨兒的事。可日子啊,就這麼不聲不響地溜了,連個招呼也不打。

“這霧,怕是掙不脫了。”林悅的嗓音自後頭溫軟地遞來,卻似銀針探水,輕輕點破了滿庭的靜。她托著茶盤,上頭兩盞定窯白瓷,茶煙細細地遊著——是龍井的魂魄,那股子焙火香纏著春草氣,竟在霧裡漾開一圈溫潤的光暈,暖融融的,教人念起灶膛邊煨著的舊時光。“毓敏才遞了信兒,問今日可還上山?瞧這白茫茫的天地,不如守著暖閣,剝些瓜子,敘些閒篇吧。”

霜降冇回頭,隻將花瓣擱在掌心,瞧著那萎痕慢慢洇開,彷彿時光也在上頭歇了腳。風鈴又響了,這回是完整的一聲,叮咚——餘韻散在霧裡,倒像誰歎了口氣。燕子忽地振翅飛了,留下那柳苞兀自顫著,可憐見的,新芽未綻,先教這晨霧壓彎了腰。遠處隱隱傳來挑擔子的吆喝聲,拖著長調,在霧裡泡得發了脹,模糊得不成樣子。這居城的早晨,便是這般,半醒不醒的,活似出蹩腳戲,鑼鼓敲得稀鬆,角兒也懶得登場。

茶煙嫋嫋地纏繞著,竟和窗外的霧融在了一處。霜降這才轉過身,接過蓋碗,指尖觸著溫潤的瓷壁,暖意一絲絲地滲進來。她徐徐飲了一口,茶湯清苦,喉間卻慢慢回上甘甜,倒像這些時日的滋味——初嘗是霧裡看花的茫然,細咂摸竟嚼出點兒不肯散的韌勁兒。林悅挨近坐下,也端起茶盞,眼角彎彎的:“您說這霧,可不就像塊舊棉紗?把天地遮得朦朦朧朧的,人反倒得了清淨,樂得做個眼不見為淨的。”

窗欞外,霧似乎薄了些,隱約能見著鄰家的灰牆,濕漉漉的,長著些青苔。燕子又飛回來了,這回叼了根草莖,忙忙地往簷下鑽。時節不等人呐,管你霧散不散,該來的總要來。隻是那柳苞,還得再捱上一捱,等日頭徹底撕開這霧的帳子,纔敢堂堂正正地綠給人看。

霜降凝眸未語。視線如倦鳥般越過斑駁的院牆,拂過層疊如魚鱗的青灰瓦頂,久久停駐在西邊天際——那山巒的輪廓被晨霧浸得恍惚了形質,彷彿一軸正在水氣裡徐徐洇開的淡墨古卷。她的目光溯著記憶的脈紋向上攀,至山腰某處雲嵐微散的所在,便凝住了。是了,那裡靜臥著那片碑林。

去年那場嚴冬,寒災似掙脫了亙古枷鎖的玄冥之獸,挾著北溟之冰與九霄之風,摧折了千裡田疇,凍徹了萬家簷角。正是那些身影——橙黃如炬火,靛藍如深海,墨色如磐石——自八方星夜馳來,以筋骨為樁,以熱血為漿,在冰天雪地間築起一道人間堤壩。那堤壩不曾寫在任何治水典籍裡,卻將滔天的白茫茫災厄,牢牢鎖在了百姓的門扉之外。

獸吼漸杳,朔風南遁。堤壩卻從此生了根,在曾經屹立的地方悄然玉化:先化作帶血的凍土,再凝為沉默的岩石,終鐫成有溫度的碑文。而今清明煙雨時,那石碑便活在綿綿香火裡,活在無數道比石碑更沉重的凝視裡——那凝視穿透時光的霧靄,年複一年,擦拭著永不蒙塵的記憶。

“去。”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有著瓷胎般的質地,“春日既來,總該讓他們也瞧瞧,他們捨命護下的城,如今是什麼模樣。”

林悅輕輕“嗯”了一聲,將茶盞遞到她微涼的手心。暖意順著經絡爬上來,霜降垂下眼瞼,看著澄碧的茶湯裡,一芽一葉緩緩舒展,如同某種沉睡經年的記憶,在熱水溫柔的喚醒下,重新變得鮮活。她想起邢洲最後那個電話,信號不好,斷斷續續的,他的聲音裹挾著呼嘯的風雪:“……快了,就快搶通了……等燈亮起來,我請大夥兒喝酒……”後來燈亮了,滿城燈火煌煌,像跌落人間的星河,可請喝酒的人,再也冇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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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敏已等在二門的穿堂處。她今日穿了身珍珠灰的襖裙,滾著玄色的窄邊,頭髮挽得一絲不亂,鬢邊一朵小小的、絨白的菊花,襯得臉色愈發蒼白,唯有眼底那點執拗的光,亮得灼人。韋斌立在她身側,一身挺括的深青色中山裝,像一株沉默的鬆。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大束白菊,花瓣上凝著細密的水珠,不知是清晨的露,還是他特意灑上的清水。

冇有多餘的寒暄,四人便出了門,彙入清明時節特有的、沉緩的人流。青石板路被霧氣浸潤得油亮,腳步聲落在上麵,悶悶的,帶著迴響。路旁的垂柳,千條萬條,已抽出寸許長的鵝黃,在氤氳的水汽中搖曳,恍如無數道被時光浸軟了的金線。風是有的,一絲一絲,涼颼颼地貼著人的脖頸遊走,偶爾頑皮些,便卷下幾片早開的、薄如蟬翼的桃花瓣,粉的,白的,打著旋兒,不偏不倚,有時落在毓敏的肩頭,有時沾上霜降的鬢角。冇有人去拂,彷彿那是逝者穿越時空,輕輕落下的一記撫觸。

“這柳,綠得倒是趕早。”韋斌忽然說,打破了行路間長久的靜默。他的目光落在路邊石階縫隙裡,一叢頂著泥漿、倔強冒頭的車前草上,“去冬那場雪,壓垮了多少幾十年的大樹。誰曾想,開春一來,該綠的,一點也冇耽擱。”

林悅接道:“草木有本心。埋得再深,根鬚總向著地氣暖處、水分足處去鑽。人……也是一樣的道理。”她的話說得含蓄,意思卻都在裡頭了。逝者已矣,生者如這些草木,總要向著光,向著暖,掙紮著活出更繁茂的枝葉來,纔算不辜負那場深埋。

毓敏的腳步微微一頓,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李娜姐出事前三天,還跟我約好,等天暖和了,一起去城南新開的布莊扯料子,說要給伯母做身春天的褂子。那布莊……聽說如今生意極好。”她冇再說下去,隻是將懷裡用油紙細心包好的幾樣點心,又往臂彎裡攏了攏。那是李娜母親托人捎來的,說是女兒從前最愛吃的棗泥方糕和豌豆黃。

霜降聽著,心頭那口淤堵的氣,似乎被這些平淡的敘述撬開了一絲縫隙。哀悼並非隻有淚水一種形態,它也可以是韋斌手中那束沾露的花,是毓敏臂彎裡一包溫熱的點心,是林悅那句關於“草木本心”的寬慰。紀念在行動裡延續,生命在記憶中重生。

視野逐漸開闊,西山近了。那漢白玉的碑群從霧靄中浮現出來,先是朦朧的輪廓,繼而一點點清晰,像從深海中緩緩升起的潔白島嶼。肅穆的氣氛無聲地籠罩下來,連風聲似乎都自覺地壓低了嗓門。碑前寬闊的平台上,已然是一個鮮花與靜默的海洋。白菊、百合、馬蹄蓮,成捆成束,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從山野采來的小碎花,星星點點,編織成一張巨大而柔軟的哀思之毯。空氣裡浮動著複雜的香:花香、燭火味、新翻泥土的腥氣,還有某種無形無質、卻沉沉壓在人心頭的——思唸的重量。

霜降尋了一處空隙,俯身將手中的白菊放下。她的目光,像是被某種磁力牽引著,緩緩掃過碑身上那一個個鑿刻進去的名字。石工的手藝極好,每一道筆畫都深峻清晰,在漸亮的晨光裡,凹陷處積蓄著淡淡的陰影,凸起處則反射著金屬般的冷光。她的指尖懸在空中,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輕輕落了下去,撫過“邢洲”二字。石頭是冰的,寒意瞬間竄入指尖,可那名字的筆畫間,又似乎殘留著鐵塔覆冰的粗糙觸感,混合著風雪呼嘯的幻聽。她閉上眼,彷彿又看見那個高大身影,在漫天皆白的背景裡,回頭衝她咧開一個被凍得發僵、卻依舊燦爛的笑。

“霜降。”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她心湖的深處。

她睜開眼,側過頭。夏至不知何時已站在幾步之外。他今日也是一身素色長衫,身形清減了些,立在尚未散儘的薄霧裡,竟有幾分蕭疏的意味。他的目光並未直接落在她身上,而是遙遙望著碑林的深處,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深切的哀慟,悠遠的追憶,還有一種霜降看得懂、卻說不清的,屬於“殤夏”的蒼涼。

“你也來了。”她輕聲說。

夏至這纔將目光收回,對她微微頷首。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隨即又移開,落在她剛纔撫摸過的名字上。“來看看故人。”他的聲音有些低啞,“也來看看,這用血與火淬鍊過的‘新生’,究竟是何模樣。”

他的話裡有話。霜降知道,他口中的“故人”,既是今冬長眠於此的英魂,也指向了更渺遠的前塵——那片屬於淩霜與殤夏的、被戰火反覆犁過的焦土。前世的他們,何嘗不是如此?為了守住一座城,一片心中的桃源,先後赴死,死得慘烈,也死得其所。今生的這場劫難,像一麵殘酷的鏡子,清晰地照見了那份深植於血脈、跨越了輪迴的守護之誌。悲歡或許並不相通,但犧牲與守望的姿勢,竟是如此的相似。

夏至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不是花,也不是尋常祭品,而是一截枯枝。枝乾虯曲蒼黑,顯然是經了嚴冬風霜的,可就在那看似毫無生機的枝杈頂端,竟奇蹟般地粘著兩三朵已然乾縮、顏色卻沉澱得愈發濃烈深沉的紅梅,像凝固的血,像不肯熄滅的餘燼。他冇有說話,隻是走到碑前一處稍空的地方,蹲下身,極其鄭重地將這截枯梅,橫放在了潔白的花叢之中。

乾涸的殷紅,撞進素淨的雪白,視覺上的衝擊力讓周遭的空氣都為之一靜。那是一種宣言,一種姿態——最美的綻放可以凋謝,最剛硬的筋骨卻能穿越死亡,以另一種形態,繼續存在於這個它們曾拚死守護的春天裡。

“走吧。”夏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塵土,神情已恢複了慣常的平靜,隻是眼底那抹蒼涼,似乎被什麼東西稍稍中和了,添了一分堅實的暖意,“他們看見的,不會隻是我們的眼淚。”

下山途中,空氣漸漸活泛開來。許是那樁莊重的心事已然妥帖安放,許是日光終於掙破霧靄,將山巒城郭映照得曆曆分明。幾個總角孩童舉著新折的柳枝圈,笑嚷著掠過身畔,驚起草叢間啄食的雀兒,撲棱棱散入澄澈的天光裡。

“你瞧,”林悅望著孩子們的背影,眼角漾開細密的紋路,那是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這便是了。江山無恙,人間煙火如常——這大概就是答案。”

回到小院,柳夢璃和沐薇夏已張羅好了一桌簡單的飯菜。熱湯熱飯,友人圍坐,那些沉重的哀思,被暫時收納進了心底最柔軟的角落。韋斌說起新城擴建的學堂即將啟用,蘇何宇聊起城郊桃林的花訊,說明日便該是盛期了。晏婷——那個總是和李娜形影不離的姑娘,紅著眼睛,卻用堅定的語氣說,明日要帶著李娜最愛喝的梅子酒,去桃花最盛的那棵樹下,替她看看這片她冇來得及看到的春色。

午後,人漸漸散了。霜降獨坐在迴廊下,手裡握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簷下那對忙碌的燕子上。它們不知疲倦地銜來新泥,修補著去歲的舊巢,那份對“家”的執著,有種動人的笨拙。

一陣風從院牆外猛地灌進來,帶著城外河水微腥的氣息和遠處工地新翻泥土的味道。這風有些急,有些莽撞,“呼啦”一下,將霜降擱在廊欄上的那本舊書頁角掀起,也捲走了她清晨拾起、一直放在那兒的那片玉蘭花瓣。花瓣打著旋,消失在牆角。同時,一張對摺的、質地頗佳的宣紙,被風挾帶著,不偏不倚,貼著她的膝頭滑落在地。

她俯身拾起。紙是微黃的熟宣,展開來,墨香隱隱。上麵是一幅未竟的畫,畫的是西山碑林。筆法極工細,甚至有些刻意地追求形似,一碑一石,一花一木,都勾勒得一絲不苟。碑周渲染著淡淡的、灰青色的霧靄,氣氛肅穆得近乎凝滯。畫的上方空白處,題著兩行小字,正是本章開篇的那四句詩。字跡瘦硬清峭,力透紙背,帶著一股孤拐的勁兒。

是墨雲疏的手筆。居城皆知這位女畫師技藝超群,性情卻孤僻異常,尤其不喜與生人往來。她怎麼會畫這碑林?又怎會題上這詩?

令霜降眉尖微蹙的,並非這畫的題材或題詩。而是整幅畫的氣息,過於板滯,過於冷寂,那霧靄濃得化不開,像是要將碑林永遠囚禁在某種哀傷的結界裡。更讓她心頭莫名一緊的是,在畫的右下角,一片山石的陰影處,用極淡的墨,似不經意地掃出了幾道狂亂的筆觸——像被疾風撕扯的枯枝,又像某種躁動不安的、試圖破畫而出的影子,與整體工謹哀沉的風格格格不入。

她捏著畫紙,沉吟片刻,起身出了院門。

墨水巷在城西,僻靜深幽。墨雲疏的居所更是巷底最深一處,門前幾竿瘦竹,掩著一扇虛掩的黑漆木門。叩門無人應,霜降輕輕推開。

小院不過方寸,卻收拾得彆有丘壑。一角疊著湖石,石下淺淺一窪活水,養著幾尾紅鯉。正屋的門開著,裡麵光線昏暗。霜降走到門邊,目光投向屋內那張寬大的畫案,整個人忽然頓住了。

案上鋪著一張全新的宣紙,尺幅極大。紙上墨跡淋漓,縱橫揮灑,畫的赫然是全然不同的景象——狂風捲著潑墨般的烏雲,壓向一片歪斜的街巷!那風是有形體的,用枯澀焦墨皴擦而出,彷彿能聽見它摧枯拉朽的咆哮;街巷的房屋扭曲著,幾欲崩塌;紙的上方,烏雲聚散翻騰,濃淡之間,竟隱隱勾勒出一張模糊的、似笑非笑的巨大麵孔,俯瞰著下方螻蟻般的街市。

與袖中那幅工細哀靜的碑林圖相比,眼前這幅畫,充滿了狂暴的、近乎預言般的毀滅氣息,每一筆都彷彿蘸滿了驚懼與不安。

“誰讓你進來的?”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像碎冰相互撞擊。

霜降緩緩轉身。墨雲疏站在院門的光影交界處,一身石青色衣裙,襯得臉孔蒼白如紙。她的眼睛很黑,深不見底,此刻正死死盯著霜降,以及她手中那張畫紙,目光裡有被侵入領地的怒意,還有一種更深沉的、難以名狀的戒備與……驚惶?

“我在院中拾得此畫,”霜降將手中的碑林圖稍稍舉起,語氣平靜,“見是先生墨寶,特來送還。”

墨雲疏的目光在畫上倏然一駐,尤其在右下角那幾筆似困獸掙出的墨痕處,她的眼波幾不可察地一顫。指尖在半空中蜷了蜷,終是收入袖底。非但不接那畫,反將身子往屋內偏轉半步,肩脊恰巧遮嚴了壁上那幅風捲長街的舊圖。聲氣比先前又沉了三分:“擱下。出去。”

“先生這兩幅畫,”霜降的目光越過她,落在案上那幅駭人的畫作上,“意境相差何止萬裡。不知先生心中所見的春風,究竟是碑前凝滯的哀霧,還是……”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這畫上欲來的山雨?”

墨雲疏的身體猛然一僵。她倏地轉過頭,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此刻竟掀起了驚濤駭浪!痛苦、掙紮、恐懼,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孤憤,在那深潭般的眼底激烈地衝撞著。她的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想厲聲嗬斥,想辯解,想將眼前這不速之客連同她那可憎的敏銳一起轟出門去,可最終,所有翻騰的情緒,都被她以極大的意誌力狠狠壓了下去,隻化作一句比冰碴更冷、更鋒利的逐客令:

“滾。”

霜降不再多言。她深深看了墨雲疏一眼,那一眼似乎要將這位女畫師蒼白麪容下掩藏的驚濤駭浪,連同她身後畫案上那幅猙獰的、彷彿在無聲呐喊的墨色風暴,一併刻入眼底。然後,她依言將手中的畫紙輕輕放在門邊的石凳上,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出了這個小院。

院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裡麵那個瀕臨失控的世界。巷子裡依舊寂靜,陽光斜斜地照在斑駁的粉牆上,將竹影拉得細長。可霜降的心,卻再也無法回到先前的寧和。墨雲疏眼中那一閃而逝的極度恐懼,那兩幅畫之間詭譎的斷裂與暗示,像一根冰冷的針,悄無聲息地紮進了這個春光漸濃的午後。

她抬頭望去,居城的上空,天藍得澄澈,幾縷薄雲舒捲,姿態悠閒。燕子依舊在歡快地穿梭,銜著春泥,構築著關於繁衍與未來的篤定夢想。

風起於青萍之末。那畫間翻湧的墨色,莫非隻是畫者胸中塊壘?抑或……在這春深似海的靜寂裡,早有醒耳之人,遙遙聽見天邊滾動的悶雷?

遠處鐘樓傳來悠揚的報時聲,驚起了群群歸巢的暮鳥。霜降收回目光,攏了攏衣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斜斜地映在青石路麵上,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巷子口,不知哪家孩童遺落了一隻紙鳶,孤零零地掛在老槐樹的枝椏上,彩色的尾巴在晚風裡,一下,一下,無主地飄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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