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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玲瓏 第334章 蟄龍炎夏

作者:淩瀧Shuang辰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23:29:47

龍顏大怒為何人?騰雲駕霧不降雨。

蟬若長鳴葉裹枝,卻道天熱夏酷暑!

昨夜那場雨,原是騙人的。

晨起推窗時,夏至便覺天地異樣——空氣沉如浸透的舊絮,濕漉漉壓在喉間,令人吐納皆艱。天色非青非墨,倒似一硯久滯的鉛灰,沉沉懸在簷角,低得伸手可觸那陰濕的肌理。院中老槐耷拉著葉子,邊沿蜷縮如遭闇火舔舐;青石板上殘留著夜雨的漬痕,此時已凝成黏膩的膏狀,映著曚曨天光,恍若潑灑了一地半凝的蜜。

“這天氣……”夏至話音未落,額際已滲出細汗。非是勞作之熱汗,乃是黏滯的、自毛孔深處滲出的薄涼,拭不去,拂還生。

他分明記得,雲散星現是昨夜雨歇時分。豈料一覺醒來,黑雲非但未散,反倒積得更厚、壓得更低,宛若一口倒扣的玄鐵巨釜,將整座繁城囫圇吞入其間。風跡全無,連柳梢最細的一絲顫動都凍住了。萬物凝滯,似天地忽陷琥珀之中。

“夏至兄!”韋斌的嗓音自廊下傳來,疲啞如鈍刀磨石,“可醒了?這鬼天時……簡直要熬出人膏來!”

四下唯有蟬聲,嘶啞如鈍鋸,一下下銼著凝固的暑氣。那鳴聲不似往日的恣肆,倒像裹在層層濕葉裡掙命,每一聲都拖拽著黏稠的尾韻——彷彿這滿城的悶熱,俱被蟬翼扇成了聽得見的、沉甸甸的實物。

夏至仰麵望天。雲層渾沌翻湧,卻無雷無電,唯有無聲的悶勢在堆積,似有巨龍隱於穹窿之後,怒而不嘯,蓄雨不傾。這哪裡是天候,分明是一場天地沉默的審問,而那蟬鳴,便是萬物煎熬中漏出的、細碎而不止息的供詞。

他忽然想起幼時祖父的話:“暑至極處,天地皆成蒸籠。人在其間,不過是餡心裡一縷掙紮的氣。”如今這籠蓋嚴合,水火暗湧,昨夜那場虛晃的雨,倒成了灶底一把騙柴的假火——燒得滿鍋鬱熱,卻無一滴真涼可期。

晨光漸晡,天色未明反暗。蟬聲忽歇了一霎,那一霎的寂靜,比嘶鳴更讓人心悸。

夏至探頭望去,見韋斌搖著把蒲扇走來,衣衫半敞,露出圓滾滾的肚皮。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裡,到得窗前,已氣喘籲籲:“你瞧這天,說要下雨吧,雲厚成這樣,偏一滴不下。說不下吧,又悶得人發慌。真是龍王爺打噴嚏——乾打雷不下雨!”

這話倒是貼切。夏至想起昨夜夢中隱約聽見的雷聲,原以為是夢境,現在想來,許是真有悶雷在天際滾過,隻是冇劈下來,也冇帶來雨。

“書院今日還上課麼?”夏至問。

韋斌一屁股坐在石階上,蒲扇搖得嘩嘩響:“上什麼課!毓敏說了,這般天氣,坐在學堂裡如同蒸籠,不如放一日假。她已去請山長示下了。”

正說著,林悅從月洞門轉進來,一身淺綠衣裙,走得急了,鬢邊汗濕了一片。她手中捧著個瓷碗,碗裡盛著綠豆湯:“我娘熬的,讓帶給大家消暑。”她將碗遞給韋斌,又取出一碗給夏至,“你嚐嚐,加了薄荷,清涼些。”

夏至道謝後接過。綠豆湯確是冰鎮過的,碗壁凝著細密水珠,觸手生涼。他喝了一口,薄荷的清氣直衝腦門,稍解了胸中鬱結。但不過片刻,那點涼意便被周遭的熱浪吞冇,汗又冒出來。

“霜降姑娘呢?”林悅忽然問,“昨日她與墨姑娘走後,可還有訊息?”

夏至搖頭。昨夜他目送那兩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頭便空落落的。今晨醒來,第一念便是能否再見,可這悶熱天氣,連出門的勇氣都減了三分。

“我打聽過了,”韋斌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城西確有處小院,住著兩個年輕女子,一姓墨,一姓淩。街坊說她們搬來不久,深居簡出,但偶爾能聽見琴聲。”

“淩?”夏至心頭一跳。

“是了,霜降姑娘說她姓淩。”林悅介麵道,“莫非那就是她住處?”

夏至握著瓷碗的手指緊了緊。碗壁的水珠滑下來,滴在手背上,竟有些燙——原是氣溫太高,連這冰鎮的湯碗也很快被捂熱了。

便在這時,蟬鳴響了。

不是一隻,不是一片,而是漫山遍野、鋪天蓋地的蟬鳴。那聲音尖銳刺耳,彷彿千萬把鈍鋸在鋸著鐵皮,吱呀吱呀,從四麵八方湧來,鑽進耳朵,刺進腦仁。初時還隻是此起彼伏,很快便連成一片,成了不間斷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噪音之海。

“這蟬……”林悅捂住耳朵,“怎的叫得這般凶?”

韋斌苦笑:“熱瘋了唄。你聽這聲音,哪是鳴叫,分明是慘叫。”

夏至凝神細聽。韋斌說得不錯,這蟬鳴裡確有一股絕望的狠勁,像瀕死之人的最後嘶喊。抬眼望去,院中槐樹的葉子蜷縮得更厲害了,邊緣焦黃,像是被這蟬鳴聲生生灼傷的。

毓敏的身影出現在廊角。她今日換了身素白紗衣,走得依舊從容,但額上細密的汗珠出賣了她。到得近前,她先接過林悅遞來的綠豆湯,喝了兩口,方道:“山長準了假。這般天氣,確不宜授課。”

“毓敏姐,你說這雲,”林悅指著天空,“厚成這樣,怎就不下雨呢?”

毓敏仰麵望天,目光悠遠:“古人說,雲從龍,風從虎。這雲若是龍召來的,那龍此刻怕是在發怒——卻不是對人間,是對自己。”

“對自己?”韋斌不解。

“騰雲駕霧不降雨,空有神通卻無用武之地。你說,龍該不該怒?”毓敏淡淡道,“隻是這怒,傷不了天,害不了地,隻能悶在心裡,化作這滿天的鬱結。”

這話說得玄妙,夏至卻聽懂了。他想起前世殤夏的某些記憶片段——也曾有這樣悶熱的天氣,戰事膠著,進退兩難,滿腔熱血無處灑,隻能憋在心裡,燒得五臟六腑都要化了。那時的怒,不也正是對著自己麼?

蟬鳴聲忽然拔高了一截,尖利得幾乎要刺破耳膜。眾人齊齊皺眉。便在這時,天空深處傳來一聲悶響,低沉,渾厚,像巨獸在雲層後翻身。不是雷,至少不是常見的霹靂雷,而是一種持續的、壓抑的轟鳴,從東滾到西,又滾回來,久久不散。

“龍吟。”毓敏輕聲道。

夏至心頭一震。是了,這聲音不像雷,更像某種活物的低吼。他彷彿看見雲層深處,有龐然大物在翻騰,在掙紮,在憤怒地撞擊著無形的牢籠。龍顏大怒,卻不知為誰而怒;騰雲駕霧,卻喚不來一滴甘霖。

“我們去城西看看。”夏至忽然道。

“現在?”韋斌瞪大眼睛,“這天氣,出門不中暑纔怪!”

“正因這天氣,才該去。”夏至望向西方天空,那裡雲層最厚,黑沉沉壓著城郭,“我有種感覺,這悶熱,這龍吟,都與她有關。”

毓敏深深看他一眼:“我陪你去。”

林悅也要跟,被毓敏按住:“你留下,照應書院。若是有人中暑,你好施救。”她轉頭對韋斌,“你也留下,幫著些。”

安排妥當,毓敏回房取了把油紙傘——雖無雨,好歹遮些日光——又帶了個水囊,灌滿涼茶。夏至也簡單收拾,兩人便出了書院門。

街上景象,比院中更觸目驚心。

青石板路蒸騰著熱氣,遠遠望去,路麵竟似在微微晃動,像水麵泛起的漣漪。道旁柳樹垂頭喪氣,枝條軟塌塌掛著,葉子上蒙著厚厚一層灰——昨夜雨水非但冇洗淨塵埃,反將塵土糊在了葉麵上,經一夜悶蒸,成了黏膩的汙垢。

行人稀少,偶有幾個,也都是步履匆匆,用衣袖或帕子遮著臉,眉頭緊鎖。賣瓜果的小販躲在簷下,有氣無力地吆喝兩聲,聲音很快被蟬鳴吞冇。一條黃狗趴在陰涼處,舌頭伸得老長,呼哧呼哧喘氣,眼神渙散。

“這才辰時,”毓敏擦擦汗,“已熱成這樣。待到午時,還不知怎生熬法。”

夏至不語,隻加快腳步。他心頭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牽引著他,往城西去,往那個可能住著霜降的小院去。

轉過兩條街,路過一座茶攤。攤主是個鬚髮皆白的老漢,正搖著蒲扇打盹,見有人來,勉強睜開眼:“客官喝茶?涼茶,解暑。”

毓敏要了兩碗。茶確是涼的,但入口微澀,像是反覆煮過的陳茶。老漢歎氣道:“這天邪性。昨夜那場雨,原以為能涼快兩日,誰知竟是火上澆油。你們瞧這雲,”他指指天空,“厚得像棉被,偏不漏一滴水。老話說‘黑龍蓋頂,百日無雨’,怕是要應驗了。”

“黑龍?”夏至心中一動。

“是啊,這雲色烏中透青,不是尋常雨雲,是黑龍過境。”老漢壓低聲音,“我活了七十歲,見過三次這般景象。第一次是道光年間,大旱三年;第二次是光緒末,蝗災遍野;第三次……唉,不說也罷。”

毓敏與夏至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中的凝重。若這老漢所言非虛,那這場悶熱,怕不隻是天氣異常。

付了茶錢,繼續西行。越往城西,街市越冷清。這一帶多是小院民居,青磚灰瓦,院牆爬滿藤蔓。此刻那些藤蔓也蔫了,葉子捲曲發黃,像被抽乾了生命力。

蟬鳴聲在這裡達到了頂峰。不是一隻隻蟬在叫,而是整片樹林、整條街巷的蟬在齊聲嘶吼。那聲音彙聚成洪流,衝擊著耳膜,震得人心頭髮慌。夏至甚至看見,道旁槐樹的樹乾上,密密麻麻趴著蟬,翅膀高頻震顫,發出刺耳的嗡鳴。

“就在前麵。”毓敏指著一處巷口,“韋斌說,巷子儘頭有座小院,門前有株老梅。”

兩人轉入小巷。巷子窄而深,兩側院牆高聳,更顯得壓抑。地麵潮濕,苔蘚滑膩,走起來須格外小心。蟬鳴在巷中迴盪,聲音被牆壁反射,變得更尖銳、更密集,幾乎成了實體,像無數細針紮在皮膚上。

巷子儘頭果然有座小院,白牆黑瓦,木門緊閉。門前確有一株老梅,隻是這盛夏時節,梅樹無花,隻有滿樹綠葉,此刻也蔫蔫地垂著。院牆上爬著淩霄花,橙紅色的花朵本該豔麗,此刻卻失了精神,花瓣邊緣焦枯。

夏至上前叩門。銅環叩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在蟬鳴聲中幾乎聽不見。他等了一會兒,又叩三下。

門內寂靜無聲。

毓敏也上前,用力拍門:“有人麼?霜降姑娘?墨姑娘?”

依舊無人應答。

夏至心頭一沉。他繞到院牆一側,踮腳往裡張望。院內乾淨整潔,青磚鋪地,牆角種著幾叢翠竹——此刻竹葉也捲了。正房三間,門窗緊閉,廊下懸著一串風鈴,無風,靜默垂著。

“不在家?”毓敏皺眉。

“或是出去了。”夏至道,聲音裡掩不住失望。

兩人在門前站了片刻。蟬鳴聲愈發刺耳,彷彿整個世界的蟬都聚集到了這條小巷,對著這座小院嘶吼。夏至忽然想起什麼,蹲下身,檢視門縫。青石門檻上,有幾道淺淺的痕跡,像是琴匣拖過的印子。

“她們確實住這兒。”他直起身,“而且離開不久。”

“去哪兒了?”毓敏環顧四周,“這天氣,能去哪兒?”

話音未落,天空那悶響又來了。這次更近,更清晰,彷彿就在頭頂雲層裡翻滾。緊接著,一道極細的閃電劃過,不是常見的枝杈狀,而是一道曲折的亮線,一閃即逝,冇帶來雷聲,隻讓天色暗了一瞬。

“要變天了。”毓敏低聲道。

可天終究冇變。那閃電過後,雲層依舊厚重,悶熱依舊窒息。蟬鳴短暫地停了一瞬,隨即以更瘋狂的勢頭爆發,彷彿在嘲笑這虛張聲勢的天威。

兩人無奈,隻得離開。往回走的路上,夏至心事重重。他總覺得錯過了什麼——不是錯過了與霜降相見,而是錯過了某個重要的線索。那琴匣的拖痕,那院中靜默的風鈴,那滿巷嘶吼的蟬鳴,似乎都在訴說著什麼,可他聽不懂。

回到主街,景象又變。幾個孩童在街邊水溝旁玩耍,用樹枝撥弄著渾濁的積水。一個婦人從門內衝出,揪住自家孩子的耳朵:“作死啊!這水臟成什麼樣,也敢碰!”孩子哇哇大哭,哭聲混雜著蟬鳴,更添煩躁。

茶攤老漢已收了攤,正費力地將桌椅搬進屋裡。見夏至二人回來,他搖頭歎道:“回吧,回吧。今日不會下雨了。你們瞧東邊——”

夏至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東邊天際,雲層裂開一道縫,不是透出藍天,而是透出更深的、暗紅色的光,像炭火將熄未熄時的餘燼。那光映在雲底,給黑雲鑲上一道詭異的金邊。

“晚霞?”毓敏疑惑,“這才上午。”

“不是霞,是龍炎。”老漢聲音發顫,“龍怒到極致,鱗甲縫隙裡透出的火光。我祖父說過,道光年間大旱時,也見過這般天色。後來……後來就真的大旱了。”

這話說得玄乎,夏至卻信了三分。那暗紅的天光確不尋常,不是日光,不是霞光,倒真像是某種生物體內透出的熱力。他彷彿能看見,雲層深處,那條黑龍在憤怒地翻滾,每一片鱗甲都因暴怒而發紅髮燙,卻偏偏喚不來雨水降溫,隻能任由這炎火在體內灼燒,再透過雲層泄露一絲半點到人間。

回到書院,已是午時前後。日頭雖被雲遮著,熱力卻絲毫未減,反而因為雲層的保溫,地麵像個巨大的蒸籠,熱氣從四麵八方包裹上來,無孔不入。

韋斌和林悅在廊下等著,見二人回來,忙迎上來。韋斌手中捧著個西瓜,切好了,紅瓤黑子,看著誘人:“快,井裡鎮過的,解解暑。”

四人圍著石桌坐下。西瓜確是冰涼,一口咬下,汁水四溢,甜中帶沙,暫時驅散了喉中焦渴。但不過幾口下肚,那涼意便消散,熱又回來了。

“冇見著人?”林悅問。

夏至搖頭,將所見說了。林悅聽罷,若有所思:“那老漢說的‘龍炎’,我好像在古書上見過記載。《淮南子》有雲:‘龍怒則火出鱗隙,照雲如霞,然不雨。’說的便是這種現象。”

“真有此事?”韋斌瞪大眼睛。

“古籍記載,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毓敏用帕子擦著嘴角西瓜汁,“不過今日這天象,確非尋常。你們聽這蟬——”

她話音未落,蟬鳴聲忽然變了調。不再是整齊的嘶吼,而是變得雜亂、尖銳,彷彿無數蟬在同時發出瀕死的慘叫。緊接著,劈裡啪啦的聲音響起,像下了一陣急雨。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院中槐樹下,竟落了一地蟬屍。那些方纔還在樹上嘶鳴的蟬,此刻像被無形的力量擊落,掉在地上,翅膀還在微微顫動,但很快便僵直了。

“熱死的。”毓敏輕聲道,眼中閃過一絲悲憫。

夏至起身走近。樹下蟬屍越來越多,很快鋪了一小片。有的仰麵朝天,細腿蜷縮;有的趴在地上,翅膀張開。它們全都保持著鳴叫的姿態,口器大張,彷彿要將生命中最後一絲聲音擠出來。

“蟬若長鳴葉裹枝……”夏至喃喃念出這句詩。此刻他懂了,那“長鳴”不是歡唱,是垂死掙紮;那“葉裹枝”不是茂盛,是枯萎前的蜷縮。這酷暑,真的能要命。

午後,熱浪達到頂峰。

書院裡靜得可怕。學生們都躲在屋內,門窗大開,卻無一絲風。竹簾垂下,擋不住熱,隻將光線濾成斑駁的碎影,在地上緩緩移動,慢得讓人心焦。

夏至坐在窗前,汗水浸透的薄衫緊貼後背。他索性擱下讀不進的書,提筆蘸墨,任胸中燥熱隨墨跡傾瀉:

“黑龍盤穹蒼,鱗隙透炎光。雲厚千鈞重,風死一絲藏。蟬屍墜如雨,葉卷焦欲黃。何人叩天閽,請得雨師忙?”

詩成,滿紙似要冒起青煙。他擲筆抬眼,窗外東方天際正泛著那片已持續數日的、鐵鏽般的暗紅,沉沉壓在飛簷之上,彷彿某種巨大存在緩慢灼燒的餘燼。

就在此時,他耳廓微動——不是風聲,不是蟬鳴。一種極低沉、極遙遠的震動,透過青石地板,攀上腳底,細若遊絲,卻讓案頭筆洗中的清水,盪開了一圈絕無風致的漣漪。

“夏至。” 毓敏的聲音伴著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她鬢角汗濕,薄紗下肌膚可見細密汗珠,神色卻非全因酷熱。“山長緊急召集,前廳議事。” 她快步走近,壓低聲音,氣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方纔齋堂的慧明師兄從西山腳折返,說…說那邊的雲,黑得像是能滴下墨汁,而且…在往上長。”

夏至心頭一跳,再次望向東方那片凝固的紅,又猛地轉向西方。透過窗格,遠山輪廓依舊,但那之上的天空,顏色確乎在加深,一種吞嚥光線的、違背常理的沉黑,正悄無聲息地漫溢、堆積。

“還有,”毓敏吸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山長今晨卜了一卦,卦象曰:‘潛龍在淵,見血則升’。”

“見血?”夏至皺眉。

“天象之血,或是…”毓敏冇有說下去,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夏至不再多問,起身時帶倒了方纔擱置的毛筆。筆尖殘餘的墨汁在詩稿末尾的“忙”字上濺開,蜿蜒如一道突如其來的裂痕。他隨毓敏快步走出房門,廊下熱氣撲麵,卻隱約嗅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來自遙遠深處的濕腥氣,混在灼熱的空氣裡,像鐵鏽,又像…新翻的泥土。

前廳方向傳來隱約的人語,凝重而急促。而就在他們踏入穿堂的刹那——

“轟隆……”

一聲悶雷,終於從西方那深不見底的墨色雲團中碾出,並不響亮,卻綿長厚重,彷彿巨大的石磨在雲端緩緩轉動,碾碎了持續多日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這雷聲,不是終結,而是序曲。它撬開了一道縫隙,讓所有壓抑的、醞釀的、盤踞在炎熱深淵裡的東西,開始甦醒。

天空那鐵板一塊的赤紅,與西山瘋狂滋長的墨黑,正在看不見的高處對峙、摩擦、積蓄著撕碎一切的力量。第一滴雨落下之前,世界正屏住呼吸,等待那聲掙脫所有束縛的——

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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