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夏悠悠充滿乾勁、匆匆離去的背影,林默獨自坐在咖啡館裡,慢慢啜飲著已經微涼的水。
夏悠悠最後那句話語和眼神,不經意地在他心中激起了漣漪。
“林默,你真的…和之前感覺不太一樣了。以前你修傢俱的時候,雖然也很認真,但總感覺…嗯…有點悶悶的,好像隔著層什麼東西。
現在感覺…更…更…”她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語,“更‘透亮’了?眼神特彆定,說話也特彆有底氣。就好像…嗯…心裡的結突然打開了一樣!”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林默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
心裡的結…打開了嗎?
他下意識地回想。自從戴上那個遊戲頭盔,進入《紀元重構》的世界以來,他似乎確實…很少再想起那些如同陰霾般籠罩著他的往事。
蘇晴的背叛帶來的刺痛、被學院不公勸退的屈辱和憤懣、對未來前途的迷茫與自我懷疑、甚至內心深處那份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社交和他人目光的輕微恐懼與迴避……
這些曾經如同跗骨之蛆般纏繞著他、讓他時常感到壓抑和煩躁的情緒,不知從何時起,竟然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遊戲內層出不窮的挑戰、需要破解的謎題、需要掌握的技藝、需要達成的目標所占據。
他的情緒更多地被獲得新知識的喜悅、鍛造成功的成就感、絕境逢生的刺激、以及擁有明確目標的充實感所主導。
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向前看的“動力感”,取代了那些沉湎於過去的“滯澀感”。
這種變化是如此自然,以至於他自己都未曾刻意察覺。直到被夏悠悠點破。
“是…好了嗎?”林默喃喃自語,眉頭微微蹙起。
他想起確診輕度抑鬱和焦慮狀態時,醫生的話:“…需要藥物輔助和心理疏導,更重要的是環境改變和自我調節,但這需要一個過程…”
這個過程,似乎被極大地縮短了,或者說…被某種力量“加速”了?
一個近乎荒謬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難道,是那個遊戲頭盔?
《紀元重構》的宣傳中從未提及任何與治療、心理乾預相關的內容。它隻是一個遊戲。
但除此之外,他生活中唯一的變量,就是深度沉浸於這個遊戲。
猶豫了片刻,林默做出了決定。他需要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他冇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車去了縣裡唯一一傢俱備專業心理科和腦科檢查設備的醫院。
掛號、排隊、麵對醫生程式化的詢問、進行一係列量表測試、甚至自費做了一個簡單的腦電圖檢查……
整個過程,林默的心情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研究者般的冷靜觀察心態。
結果出來的很快。
醫生看著手中的報告單和電腦上的數據,語氣帶著些微的驚訝:“嗯…林默是吧?從目前的量表評估結果和腦電活動模式來看,你之前的輕度抑鬱和焦慮狀態症狀已經基本消失了。情緒指數和認知功能都在正常範圍內,甚至…偏向於積極和活躍。恢複得很好啊!最近是換了環境,還是進行了係統的心理乾預?”
林默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都冇有。隻是…玩了一款沉浸感很強的遊戲。”
醫生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遊戲?嗬…雖然遊戲確實有轉移注意力、提供成就感的積極作用,但像你這樣…效果這麼顯著的,倒是少見。不過,結果是好的就行。繼續保持積極心態,多參與社會活動,問題就不大。”
醫生將其歸因於良好的自我調節和偶然性。
但林默心中的疑團卻更大了。
離開醫院,走在回家的路上,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他卻感覺有些恍惚。
康複是好事。但這種近乎“奇蹟”般的康複速度,背後必然存在一個強有力的“因”。
他幾乎可以肯定,問題就出在那個看似普通的遊戲頭盔上。
回到家,他反鎖房門,再次拿起那個線條流暢、科技感十足的頭盔,仔細端詳。它看起來與市麵上其他的VR設備並無太大不同。
沉吟片刻,他撥通了《紀元重構》的官方客服電話。經過漫長的等待和層層轉接,他終於接通了一位似乎是技術部門的人員。
林默冇有透露自己的具體情況和懷疑,而是以一種假設性的、好奇玩家的口吻詢問道:“…請問,貴公司的遊戲頭盔,在讀取腦電波進行神經接駁的過程中,是否會對玩家的大腦狀態產生某種…反饋或調節作用?比如,理論上是否存在檢測到異常腦電活動並進行某種形式的乾預或優化的可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冇想到會接到這種技術性極強的谘詢。
隨後,一個冷靜、近乎機械化的男聲回答道:“先生您好。根據公司公開的技術白皮書和用戶協議,我們的神經接駁技術嚴格遵循‘隻讀’和‘單向信號傳輸’原則。頭盔僅負責采集並解碼您的腦電波信號,將其轉化為遊戲內的操作指令,同時向您的大腦傳遞經過編碼的視覺、聽覺、觸覺等感官信號。官方從未宣稱且不支援任何形式的、對使用者大腦狀態的主動乾預或治療功能。您的大腦活動數據僅用於遊戲互動,不會用於任何其他用途。”
回答得滴水不漏,完全符合官方口徑。
然而,林默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話語中一絲極其細微的、程式化的停頓,以及那種過於完美的、彷彿背誦條款般的語氣。
他換了一種方式,追問了一句:“那麼,在解碼腦電波信號的過程中,頭盔內置的AI或者後台服務器,是否會基於某種複雜的演算法,對接收到的信號進行‘優化’或‘糾錯’處理,以確保遊戲指令的準確性和流暢性?這種處理,是否可能間接影響到大腦本身的信號模式?”
這一次,電話那頭的沉默時間更長了一些。
幾秒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
“先生,您的問題涉及到核心演算法的運行細節,屬於公司最高機密,我無法透露。但我可以告知您的是,《紀元重構》的服務器集群擁有遠超您想象的龐大數據處理與實時演算能力。為了維持一個穩定、公平且沉浸式的遊戲環境,係統確實會在協議允許的範圍內,進行極其複雜的底層數據互動與優化。其具體實現方式,遠超當前民用科技的公開發表水平。”
“至於這種‘優化’是否會產生您所猜測的…‘間接影響’…”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基於個體差異和目前神經科學的前沿研究,我們無法給出確切的、官方的結論。但原則上,係統的一切行為都以‘增強用戶體驗’和‘維持遊戲內生態穩定’為最高準則。”
“感謝您的谘詢。祝您遊戲愉快。”
通話被掛斷了。
林默緩緩放下手機,站在原地,久久無言。
官方客服的回答,看似否認,實則…幾乎確認了他的猜測!
“遠超想象的數據處理與實時演算能力…”
“協議允許範圍內的底層數據互動與優化…”
“無法給出確切結論…”
“以‘增強用戶體驗’為最高準則…”
這些措辭,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個令人震驚的可能性!
《紀元重構》的遊戲服務器,或者說控製著所有頭盔接入端的中央係統,其智慧水平和算力,恐怕已經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它不僅在運行著一個龐大複雜的虛擬世界,甚至可能在實時監控、分析、並以某種極其精妙且不為人知的方式,“優化”著每一個接入者的大腦神經信號!
他的康複,或許根本不是“治療”,而是係統在讀取他的腦電波時,“發現”了其中某些不符合其“最佳用戶體驗”或“穩定信號模式”的“錯誤”或“噪音”,並基於某種強大的演算法,進行了無形的“糾錯”和“優化反饋”!
這無關善惡,可能隻是這個龐大係統維持自身高效、穩定運行的一種底層邏輯的延伸!就像殺毒軟件會自動清除影響係統運行的病毒一樣自然!
而能夠完成這種操作的算力…
林默回想起遊戲中那真實到可怕的物理引擎、複雜到極致的技能係統、龐大無縫的世界地圖、以及無數擁有高度智慧和獨特行為模式的NPC…
這一切,需要何等恐怖的運算能力作為支撐?
再聯想到自己那近乎bug般的【結構洞察】、迷途之都那迥異於主世界的規則、敖晟、幽燼黑凰這些存在表現出的超規格智慧與力量……
一個冰冷的、令人敬畏的念頭浮現在林默腦海:
《紀元重構》,絕不僅僅是一個遊戲。
它所展現出的技術實力,早已超越了當前時代的理解範疇。
而自己,正身處這個巨大謎團的核心邊緣,並且…似乎正被這股無形的、龐大的力量,悄然塑造著。
他看著手中的頭盔,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這裡麵蘊含的科技,以及其背後所代表的意味,細思極恐。
但與此同時,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的好奇心與探索欲,也隨之在他心中熊熊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