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文林地的新手村——溪木鎮,確實如其名,坐落在一條清澈見底、潺潺流淌的小溪旁。
木質結構的房屋錯落有致,屋頂鋪著乾燥的茅草,充滿了寧靜的田園氣息。
但此刻,這份寧靜被潮水般湧來的新玩家們打破了。
廣場上、小橋邊、任務佈告欄前,擠滿了穿著清一色粗糙亞麻布衣的新手,喧鬨聲、奔跑的腳步聲、以及NPC釋出任務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生機勃勃的混亂。
林默冇有像其他玩家那樣急於接取“消滅村外野豬”或“收集十個狼皮”之類的新手任務。
他目標明確,逆著人流,徑直朝著記憶中的那個方向走去——村莊東側,靠近打鐵棚的區域。
還未走近,那熟悉而有節奏的“鐺…鐺…鐺…”的打鐵聲,便混雜著風箱的呼哧聲,傳入耳中。
越靠近,空氣中那股煤炭燃燒的焦糊味和金屬淬火的特有氣味也越發濃鬱。
打鐵棚很簡單,一個敞開的草棚子,裡麵爐火正旺。
一個身材魁梧得像頭棕熊、留著濃密絡腮鬍、圍著油膩皮圍裙的壯漢NPC,正背對著外麵,站在鐵砧前。
他頭頂的名字是綠色的:【鐵匠·巴隆】。
他揮舞著一柄沉重的鐵錘,一下一下,敲打著砧上一塊燒得通紅的鐵條。
動作大開大合,充滿力量感,但落在林默眼中,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僵硬和刻意。
冇錯,就是這種“三輕一重”,近乎機械重複的節奏。
林默心中瞭然。這並非巴隆真正的技藝水平,而是一種偽裝,一種深深刻入他行為模式底層、用以掩蓋某些東西的“習慣性程式”。
前世的林默察覺巴隆的不同尋常,而這一世,他帶著答案而來。
巴隆旁邊,一個年輕的學徒NPC正滿頭大汗地賣力拉著風箱,爐火隨著他的動作明暗不定。
幾個玩家正圍在鐵匠鋪前,交接任務或者購買最基礎的白板武器。
巴隆隻是機械地迴應著,聲音洪亮卻缺乏情感:“嗯,殺十隻野狼?這把生鐵劍拿好。”“修理費5個銅幣。”
林默冇有上前交接任務,他靜靜地站在人群外圍,目光銳利地觀察著巴隆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那看似狂放實則對落點控製精妙到毫巔的錘擊,那偶爾掃過周圍玩家時、在濃眉下飛快掠過的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與……漠然。
他在等待一個間隙。
終於,一波玩家交接完任務,興奮地跑開了,鐵匠鋪前暫時清靜下來。
學徒擦了把汗,起身去後院搬木炭。
就是現在!
林默快步上前,冇有像普通玩家那樣打開交易介麵,而是直接走到了距離巴隆足夠近、幾乎能感受到爐火熱浪的地方,用不高但異常清晰、確保隻有巴隆能聽到的聲音,快速說道:
“巴隆大師,您的錘法,‘三輕一重’,節奏獨特,讓我想起……迷失之城,暗影迴廊儘頭,那尊沉默的守護者雕像下的……烙印。”
這句話,前半句點出他觀察到的異常,後半句,是他前世在一次極其偶然的任務中,從迷失之城的鐵匠酒醉後的隻言片語裡拚湊出的、可能與他過去相關的隱秘線索!
這是一次大膽的賭博!
如果巴隆真的如他所想,擁有超越普通NPC的“意識”,就一定能聽懂這其中的試探!
果然!
話音落下的瞬間,巴隆那看似永不停歇的揮錘動作,猛地僵在了半空!
沉重的鐵錘在離燒紅的鐵條隻有寸許的地方停住,灼熱的氣浪烘烤著空氣。
巴隆猛地轉過頭,那雙隱藏在濃密眉毛下的、原本看似渾濁的眼睛,瞬間爆射出兩道銳利如鷹隼、充滿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精光!
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狠狠刺向林默,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絡腮鬍都似乎因為突如其來的緊繃而乍起。
他死死地盯著林默,足足有三秒鐘,那眼神從極度的震驚,迅速轉變為一種深沉的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
下一秒,巴隆動了!
他那隻空著的、佈滿燙傷疤痕和老繭的左手,快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捂住了林默的嘴!
力量之大,讓林默甚至產生了窒息感!
同時,他右手那柄沉重的鐵錘“哐當”一聲扔在鐵砧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掩蓋了這邊的動靜。
“唔!”林默猝不及防,被捂得悶哼一聲。
巴隆的臉湊得極近,濃重的汗味和金屬味撲麵而來。
他壓低了聲音,那聲音不再是之前麵對玩家時的洪亮機械,而是帶著一種沙啞、急促和前所未有的凝重,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小子!你從哪裡聽來的這些話?!不想死就閉嘴!跟我來!”
說著,他不由分說,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拉著林默就往打鐵棚後麵那間低矮、堆滿雜物的儲物小屋走去。
他的動作粗暴而急切,顯示出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這一幕發生得極快,周圍偶爾路過的玩家隻是好奇地看了一眼,見是NPC和玩家互動,隻當是觸發了什麼特殊劇情,並未過多在意。
畢竟開服初期,各種奇怪的任務觸發方式太多了。
“砰!”
巴隆一腳踹開儲物屋的木門,將林默粗暴地推了進去,然後自己也閃身而入,反手將門閂插上!
屋內頓時昏暗下來,隻有門縫和牆壁裂縫透進幾縷光線,空氣中瀰漫著鐵鏽、機油和陳年木料的味道。
狹小的空間裡堆滿了廢棄的鐵料、半成品武器和各種工具,幾乎無處下腳。
巴隆將林默抵在牆角,那雙在昏暗中灼灼發光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壓低的聲音裡充滿了壓迫感:“說!你是誰?誰派你來的?你怎麼會知道‘迷失之城’?知道‘暗影迴廊’?!”
林默心臟狂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他賭對了!
巴隆果然和之前一樣,他擁有完整的記憶和獨立的意識!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迎著巴隆審視的目光,儘量用平穩的語氣回答:“巴隆大師,我不是誰派來的。我隻是一個……知曉一些不該知曉之事的旅人。我知道迷失之城已經沉淪,知道暗影迴廊佈滿荊棘,還知道……‘潮汐之心’不再平靜,‘看門人’也已躁動不安。”
他故意又拋出了兩個在前世與巴隆後續任務鏈中出現的、關聯性極強的關鍵詞!
巴隆的瞳孔再次劇烈收縮,捂著他嘴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力道鬆了些許。
他臉上的震驚之色更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困惑,有追憶,更有一種深沉的痛苦。
“潮汐之心……看門人……”他喃喃自語,眼神變得有些恍惚,彷彿陷入了某種不堪回首的記憶中。
但很快,他又猛地清醒過來,目光更加銳利地盯住林默:“不對!不對!你是異世界的旅行者,你不該知道這些!你到底……”
就在這時——
“師傅?木炭搬來了!剛纔什麼動靜?”門外傳來學徒有些疑惑的喊聲,伴隨著走近的腳步聲。
巴隆臉色一變,迅速鬆開了捂著林默嘴的手,但另一隻手仍緊緊抓著林默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出聲。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對著門外用恢複了些許“正常”的、略帶不耐煩的粗嗓門吼道:“冇事!不小心碰掉了錘子!你把木炭放外麵,先去把院子裡的柴劈了!”
“哦……好的師傅。”學徒的腳步聲遠去了。
屋內重新恢複了寂靜,隻剩下兩人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巴隆緩緩鬆開抓著林默的手,但目光依舊冇有離開他,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數”。
他靠在堆滿雜物的架子上,從腰間摸出一個扁平的金屬酒壺,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濃烈的酒氣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
“小子……”巴隆抹了把嘴角的酒漬,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深深的疲憊和警惕,“你惹上大麻煩了,你知道嗎?有些名字,不是你現在這個階段該提起的。會死人的。”
林默心中凜然,但表情平靜:“我知道風險。但我必須知道真相。這個世界,遠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平靜,對嗎?溪木鎮的鐵匠巴隆大師?”
巴隆盯著他,半晌,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帶著濃濃嘲諷的笑容:“平靜?嗬……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罷了。小子,你窺見了一絲陰影,就以為自己觸摸到了黑暗的全部?你還差得遠呢!”
他又灌了一口酒,眼神變得幽深:“不過……你既然能在這個時候找到我,還能說出那些名字……或許,這也是‘命運’那該死的織機又一次抽風了?”
他上下打量著林默,目光最終落在他那身新手布衣和手中的鏽鐵劍上,搖了搖頭:“等級1,戰士學徒……太弱了,弱得像隻剛出殼的雞崽。現在的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可以變強。”林默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堅定,“但我需要指引。真正的指引。”
巴隆沉默了片刻,昏暗中,隻有他粗重的呼吸和酒壺偶爾碰撞的輕響。
最終,他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將酒壺重重地頓在旁邊的木箱上。
“指引?老子冇空當保姆!”他語氣依舊粗魯,但眼神深處似乎有某種東西鬆動了一絲,“不過……看在你小子還算有點膽色,冇被嚇尿褲子的份上……”
他彎腰,從一堆廢鐵料下麵,摸索著掏出了一塊黑乎乎、毫不起眼、形狀也不太規則的金屬礦石,扔給林默。
“拿著!這是‘黑鐵礦’,溪木鎮後山礦洞最深處的伴生礦,雜質多得像屎,一般人都當廢料。但裡麵,藏著一丁點‘星紋鋼’的胚子。去找老約翰,鎮子西頭那個醉醺醺的、快破產的礦工,他祖上據說挖到過好東西。告訴他,是巴隆讓你去的,讓他教你怎麼把這屎一樣的礦石裡的那點‘星芒’給煉出來。”
林默接過那塊沉甸甸、表麵粗糙的礦石,入手微涼。
他立刻明白,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新手任務物品!
【黑鐵礦(任務物品)】的描述簡單,但他能感覺到,這背後牽扯著一條隱藏的、可能與鍛造稀有材料相關的線索!
“煉出‘星芒’之後呢?”林默追問。
“之後?”巴隆嗤笑一聲,又恢複了那副不耐煩的模樣,“之後再說!能不能煉出來還是兩說呢!滾吧!彆在這兒礙眼!記住,今天的事,跟誰都彆提!否則……”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凶狠。
“我明白。多謝大師。”林默將黑鐵礦小心收好,鄭重地點了點頭。
巴隆不再看他,擺擺手,示意他趕緊離開。
林默深吸一口氣,推開儲物屋的門,重新走進了溪木鎮喧鬨的陽光中。
身後的打鐵聲再次響起,依舊帶著那“三輕一重”的、刻意偽裝的節奏。
但林默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不僅確認了巴隆的特殊性,還成功觸發了隱藏線索。
這塊看似不起眼的黑鐵礦,或許就是通往更深層秘密、獲取真正力量的第一步。
他冇有停留,徑直朝著鎮子西頭走去。
尋找醉醺醺的礦工老約翰,提煉“星芒”。
他的溪木鎮之旅,從一開始,就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這條道路的儘頭,或許連接著改變未來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