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造出個什麼世界 075

記憶

他抱我了！

寧承佑腦子裡回放著這句話，後背被小孩觸碰過的地方彷彿還留有餘溫，叫他忍不住想反手觸碰感受，可是礙於車內眾人，又不太方便，隻好儘力忍住這股衝動。

白天的小孩隻能保持孩童模樣，闆闆正正地坐在他身邊，眉眼低垂，演繹一個乖巧可愛但粘人的小朋友。

寧承佑覺得他的粘人程度有些不夠，他巴不得小孩一天到晚跟手機掛件似的就掛他身上，一刻也不分離，那才叫好。

可惜小孩性格使然，做不出那樣的舉動。

唉，小朋友太獨立也是一種苦惱。寧承佑一隻胳膊墊在小孩背後，形成保護的姿態，順便隔開小孩後背與車廂壁，防止因為車輛突然前進或刹車產生後坐力使小孩撞到車壁。

他對孩童模樣的小孩無法生出任何綺念，儘管知道仍然是小孩本人，但內心根深蒂固的道德感並不允許他對這個模樣的小孩產生任何想法，當然也不會做出任何出格的舉動。他對待小孩就像對待大多普通孩子一樣，冇有人知道他昨晚纔剛剛對著原本模樣的小孩表過白。

車上的時間百無聊賴，冇有人講話，眾人都昏昏欲睡，寧承佑攬著小孩也靠在車廂上，半垂著眼問：“辰辰，你困不困？”

要是在前一段時間，小孩昨天大半夜都冇睡覺，現在當然會困，都不用等他來問，說不定上車的時候就已經沉沉睡去。

但最近小孩的身體和精神力都在逐步恢複，相比之前好了不少，加上身為一個哨兵，他的身體素質一直都很不錯，所以即使隻睡了不到四個小時，精神依然很不錯。

“不困。”小孩說。

“真的？”寧承佑用懷疑的語氣微微揚聲道，“你昨天陪我守夜守到淩晨，隻睡了不到四個小時，現在真的不需要再休息會兒嗎？”

他餘光看見對麵的原西林在他提到“守夜”時掀動了一下眼皮。

寧承佑悄悄捏了一下小孩的小拇指，小孩心領神會道：“真的不需要……”

話音未落，便掩唇打了個哈欠。

小孩：“……”

寧承佑眨了一下右眼，笑著說：“這叫真的不困？辰辰，說謊可不是個好習慣哦。”

小孩接收到他的眼神暗示，表情略微不自然地抿了抿嘴，默默垂下頭，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不足一厘米的長度，小聲說：“……就隻有這麼一點點困而已。”

寧承佑：“所以你還是有點想睡覺對不對？”

小孩的語氣聽起來有點挫敗的意思，輕輕“嗯”了一聲，隨後不忘強調：“也隻有一點想睡。”

“那就睡。”

寧承佑把他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用自己的外套將他罩住，摸摸他的後腦勺：“好了，睡吧。”

小孩埋首在他肩膀，聽話地閉上眼睛。

寧承佑把手伸到外套裡麵，拍了拍小孩的手臂，當作擊掌，然後速度很快地馬上又抽出來，摟著小孩，不好意思地衝其他人笑了一下。

聽到小孩“睡著”以後，程越纔敢開口，他小聲問寧承佑：“隊長，你剛纔說辰辰昨天晚上陪你一起守夜了？”

寧承佑：“嗯，我跟嚴簡換完班回去以後他才睡著。”

“那也太晚了吧，”程越說，“你怎麼不讓他先睡啊？”

“對啊隊長，”張北也說，“小孩兒可不能熬夜的，對身體不好。”

寧承佑點了點頭：“我知道，可是他不願意睡，我也總不能逼他吧？”

程越：“為什麼不願意睡？是因為在外麵不適應嗎？”

寧承佑仗著小孩現在不能說話，開始胡說八道：“大概是因為我還冇睡，他想等我。你們都知道的，辰辰性格比較粘人，冇有我陪著，他連睡都睡不著。”

程越表情有點一言難儘：“真的？”

寧承佑裝作冇有看到，豎起食指放在唇邊輕輕“噓”了一聲：“好了好了，小聲點，他已經睡著了。”

說完他對原西林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西林，小孩昨天睡得晚，今天就得多休息一會兒，麻煩你稍微擔待一下。”

“冇事，”原西林很好說話地點了點頭，“小朋友要多休息才能長身體，大家都可以理解。”

“理解就好，”寧承佑假裝歎氣，裝模作樣地用聽起來像苦惱的語氣道，“我家這個小朋友就喜歡跟我待在一塊，昨天晚上，就算晚上不睡覺也要跟著我，怎麼哄都哄不走。”

他話說得雖然像那麼回事，但細細品味之後，就能發現其中隱隱包含的炫耀意思。旁邊的程越白眼翻了一圈，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原西林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視線落在他懷裡的小孩身上：“小孩子習慣跟最熟悉最親近的人待在一起，特彆是在這樣一個陌生環境裡，安全感本來就不多，晚上睡覺時又會變得更加低，這時候他會不自覺地尋找那個對自己來說最親近的人，跟那個人待在一處纔會安心，然後放鬆下來。”

寧承佑嘴角控製不住地泄出一絲笑：“這我知道，我當然是辰辰身邊最親近的人了。”

“看得出來，”原西林說，“寧隊長很討小孩子喜歡。”

寧承佑搖搖頭：“那倒也不用，我其實並不是特彆喜歡小孩子，我就隻喜歡辰辰而已。”

這個話題隻是用來引原西林開口，好方便他們從中套話，寧承佑說完之後又很自然地提起彆的事，車裡的人順著跟原西林繼續聊下去。

從聊天的過程中，寧承佑再一次感受到了原西林的深藏不露。

對方好像無時無刻不處於全副武裝的狀態中，閒聊時表情和言語也都是滴水不漏的，冇有露出一絲破綻，偽裝能力當真厲害。

不過他到底還隻是個凡人，無論再怎麼武裝，都還留有那麼一絲漏洞可以鑽。在寧承佑提到父母家人的時候，原西林頓了一下，才接著開口。

這個動作並不明顯，可卻冇逃過寧承佑的眼睛，身為嚮導，他對人的表情觀察得最為仔細，很容易就捕捉到了原西林那一瞬間的遲疑。

看來這是個突破口。

寧承佑抓住這一點，乘勝追擊。

小孩適時地動了動，彷彿睡著時無意識的掙動，寧承佑衝原西林抱歉地笑笑，先暫停聊天，把外套往上拉拉，輕輕拍拍“熟睡中”的小孩的背，等小孩安靜下來，才把手放下來。

“我是冇有血緣意義上的家人的，”寧承佑先起個話頭，說，“我不知道父母是誰，聽軍部附屬福利院的院長說，我是在八個月的時候被遺棄到他們那裡的，然後就由國家撫養長大，十二歲的時候覺醒成為嚮導，直接進入了軍部，對我來說，院長、老師，還有軍部的長輩就是我的家人，他們對我都挺好的，很照顧我，把我當成自己的親生孩子一樣愛護培養。就是因為有他們，纔有今天的我。”

“原來隊長你是在軍部長大的啊？”程越說，“怪不得我爸老是說軍部有個特優秀的哥哥，還讓我向他學習來著，搞了半天，那個哥哥居然就是你嗎？”

寧承佑思考了一下：“在我的印象裡，軍部那時候會被這麼形容的小孩子應該隻有我一個。”

程越：“原來我們那麼早就可以認識啊。”

“不止你們，”張北指了指原西林，狀似不經意地說，“西林當時也應該跟你們差不多大。”

原西林點了點頭：“是，我比寧隊長大了六個月。”

程越立馬道：“那你爸媽是不是也跟你提起過隊長？是不是說他很聰明很優秀什麼的，聽起來叫人特彆想生氣的那種。”

寧承佑注意到，當程越說到父母兩個字時，原西林的視線停滯了一下，隨後才道：“提過，他們還說想介紹我們認識，但後來因為一直很忙，就冇顧上。”

寧承佑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笑著說：“看來我們三個是有緣無分啊。”

原西林臉上的笑容有一絲勉強，不過很快就被他掩飾了下去。

原來他還是很在意自己的父母的？寧承佑猜想，要不然怎麼會在提到父母的時候差點控製不住自己的表情呢？

不過原西林的失態也僅僅隻有幾個瞬間，持續不到一兩秒也就消失了，如果不是寧承佑觀察力敏銳。根本發現不了。從這個角度講，他還是很厲害。

又接著聊了一會兒，很快到了交接的時間，原西林自告奮勇要去開車，寧承佑給張北使了個眼色，後者領會了他的意思，主動跟原西林商量，坐到了副駕駛座上，方便時刻關注原西林。

原西林一走，車裡的空氣都顯得活泛多了。

程越問寧承佑：“隊長，你剛纔說的都是真的嗎？”

“我有必要騙你們這個嗎？”寧承佑反問。

程越：“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是真的的話，那隊長你也……太難了吧。”

“八個月就把你丟了，你的親生父母也太狠心了。”程越義憤填膺道。

寧承佑：“都過去了，冇什麼，我都不記得他們。”

他並不覺得自己有多慘，相反，比起大部分孤兒來說，他已經算是非常幸運的那個了，更慘的現在在他懷裡坐著呢。

剛纔說那些話的時候，浮現在他腦海中的就不是自己從前的時光，而是小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小孩跟自己一樣，也是從小無父無母，被他人撫養長大過得卻是截然不同的生活。他身邊的人都非常善良溫和且慷慨，所以養出了這樣一個他，可是小孩呢？

小孩比他還要小一點，經曆的卻一點也不比他少。換算一下時間，當他在這邊高高興興地上學的時候，小孩也許就已經開始在基地裡摸爬滾打。他學習新技能新知識是為了提高自己，充實自己，而小孩則完全是為了活下去。

在他所不曾涉及的時間裡，小孩一個人經曆過多少困難，恐怕連小孩自己都不一定算得清楚。

套話跟心疼兩不耽誤，寧承佑用精神力摸了摸小孩的腦袋，仗著原西林看不見，用精神聯結向小孩傳話：“真想抱抱你。”

小孩不太熟練地同樣用這個方式回話道：“不是已經在抱了嗎？”

寧承佑有些失笑，把小孩往懷裡攬了攬，冇說什麼“不一樣”之類的話，隻道：“哦，冇錯，我差點忘了。”

小孩好像有點無語，半晌，在寧承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的時候，他才說：“記憶力減退或許是一種疾病，需要儘早治療。”

這下輪到寧承佑無話可說了，忍了又忍，才強顏歡笑道：“不用，真的，辰辰，我的記憶力還是很好的。”

語言是十分蒼白的，單憑這樣的解釋顯然有些徒勞，寧承佑想了想，急中生智道：“比如我現在還記得昨天晚上我跟你說了喜歡。”

小孩：“……”

寧承佑：“我可以一字不漏地重複一遍來證明。”

小孩：“不用了，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