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 殷宿酒被一位權貴雇傭去做保鏢, 有機會出入上流雲集的高級場所, 張清然當然是三兩句話就哄得殷宿酒主動提出要帶她一起去。
她那時候隻想著找個渠道接觸到新黎明頂端的人物來保護自己, 且對自己的保命手段多有自信。
但殷宿酒是不知道的。
事情發展到最後就是,殷宿酒以為她在高級會所裡麵被權貴子弟給非禮了,以一拳把人打進了垃圾桶、斷了好幾根肋骨為結局。
那會兒張清然甚至都來不及阻止,事情就已經發生了。
她至今都記得殷宿酒一聲不吭,揹著她離開了私人會所,迎著藍灣深夜潮濕又凜冽的冷風, 走在路燈找不到的昏暗處。不遠處, 路儘頭最後一盞路燈壞了一根燈管, 光線明暗不定,像被飛蛾撲騰的翅膀籠罩住的燈火,時亮時熄。
他把人打了,也算是惹上了不小的麻煩, 報酬極豐的保鏢工作肯定是丟了,還不知道要動用多少資源才能把事情給壓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出於這個原因, 他臉色一直很難看。
那時的張清然是悶了一肚子火的。
她其實已經把那個被打進垃圾桶裡的權貴子弟哄得不知道天南地北,就要拜倒石榴裙下了,誰知道殷宿酒從哪個角落裡跳出來,把她的好事兒給攪黃了。
那權貴子弟自己倒不算是多麼權勢滔天,但他的圈子裡有相當厲害的人,他是個很好的引子、跳板、階梯。
這麼好的一個機會,竟然被浪費了。
於是張清然也悶著不說話, 就這麼軟在殷宿酒的背上,臉貼在他背部線條流暢清晰、力量感十足的肌肉上,感覺到它像是有生命似的,隨著他的步伐而不斷鼓動。結實,滾燙。
真暖和,於是趴著趴著,她就有點困。
半夢半醒之間,她聽見他低聲說道:“對不起。”
……朋友啊,你確實是該說對不起。她迷迷糊糊地想著。
“我冇想到會出這種事情。”他又說道,“早知道就不該帶你過來。”
他把她帶過來,多多少少有炫耀自己能接觸上流圈的虛榮心在作怪,好像這樣就能顯得自己多能似的。可他卻忽略了,那些人可都是豺狼虎豹,怎能看著一朵潔白嬌嫩的鮮花在麵前散發清香、而不去采擷?
張清然心道,雖然是該說對不起,但理由還真是南轅北轍,跨頻聊天了。
她有些不耐煩,但還是柔著嗓音,平靜地說道:“這不怪你,是我到處亂跑,冇有自我保護意識。”
“嚇到了嗎?”
“我哪有那麼脆弱。”
他側著臉看她,臉頰上的鬍渣從她的臉頰上劃了過去。她感覺到了他灼熱的呼吸,像是從火山口蒸騰出來的渾濁的氣,夾雜著他身上殘留的淡淡煙味。
並不難聞,而且莫名令人心安。
張清然沉默了一會兒,覺得氣氛有點凝滯,便說道:“你不該打那個人的,他看到了你的臉,他背後家族勢力也不小,後麵如果要找你的麻煩怎麼辦?”
殷宿酒的鼻腔裡短促地出了口氣,她從中聽出了些不屑。隻不知是因為蔑視權貴,還是因為居高臨下。
“不用擔心這個。”他說道。
後來過了很久張清然才知道,那天夜裡,殷宿酒就直接讓畢鳴把人套麻袋灌水泥沉了海。人死了,連屍體都找不到,談何報複?
隻是眼前這位氣息平穩、語氣溫和的軍閥之子,在她麵前,是半分不會顯露出殺人如麻、視生命如草芥的戾氣和冷漠來的。
他溫聲說道:“不用擔心,清然,他絕對不會再來糾纏你。以後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去那種危險的地方了,今天是我的疏
忽,你彆害怕。”
張清然說道:“我不害怕,我冇事的。”
他似乎是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清然,你當我是傻子嗎?”
張清然微微一證,伏在他肩膀上的小腦袋歪了歪,看見了他在月光和路燈下略有些發紅的耳根。又粗又硬的黑色短髮在他耳後根根分明,戳的她癢癢的,還帶了些微妙的疼痛。
他說道:“你明明就情緒很不好,冇必要強顏歡笑安慰我。”
張清然冇說話,就隻是軟軟地用下巴墊著他結實的肩膀。
殷宿酒接著說道:“清然,你真的不用照顧我的情緒,在我麵前,你做自己就行,今晚我做錯了事,險些害了你,你不高興了,直接罵我就好。”
他頓了一下,又笑著說道:“揍我也行,我耐造。”
那天夜裡,也不知道是因為情緒確實不好,還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平日裡應當會對殷宿酒這句話一笑而過的張清然忽然說道:“你讓我做自己?真的嗎?如果我其實是個滿嘴謊言的騙子,之前所有的話都是騙你的呢?”
殷宿酒明顯是愣了一下,隨後他失笑道:“那可不得了了,維繫這麼多謊言,估計得累死吧,我說一句謊都容易露餡。你要是有這個精力來騙我,我還真挺高興呢。”
她微微一怔,也不知道自己這會兒該是個什麼心情。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花言巧語哄我呢。”她嘀嘀咕咕地抱怨。
殷宿酒一下就委屈了:“真的,我在你麵前冇說過謊,我都說了,我這人就是直腸子,說一句謊都容易露餡,白白給人看笑話。”
“……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呀?”
那個“呀”的語氣詞一加,聽起來就像是撒嬌。他臉紅了一下,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說道:“這,這從哪說起呀。”
他也加了個“呀”的語氣詞,聽起來夾夾的,自己把自己臉臊通紅。他自欺欺人地希望張清然彆看見。
……所以,到底為什麼呢?
原因或許很難講,但其實也很簡單。
在無數個浸於血海的日日夜夜,他知道自己隻要一回頭,便會有她站在那間餐廳的門口,衝他微笑,帶他走出過往的噩夢。一罐罐廉價的烈風金麥,比藍灣午後的燦爛陽光更純粹的金色,和她的笑容一起構成了他遠離過去的動力。
或許一開始隻是被色相所吸引,但在過去的一年裡,她早就以一種溫和柔軟的方式,入侵了他的生命。
於是,他便在人生的曠野中找到了一條路。
他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一直走。等路途中的暴雨洗刷了他身上的血跡,原野上的風吹散了他揹負著的冤魂,雲層上落下的陽光消融了他靈魂暗麵的黴斑,他便可以走到她的麵前,擁抱她。
他嚮往著她。就像是嚮往著他從出生起就註定難以得到的,這世間最普通、最尋常之物。這成了一種信念,支撐他在這渾濁世間走下去的信念。
他以為自己會在血與火的耀眼輝光裡,轟轟烈烈、燦燦爛爛地燃燒一輩子,哪怕是燒成灰了,那厚厚的灰燼也絕不會像旁人那般蒼白,而是如奪目的金粉。然後,猝不及防地,那酷烈燃燒的夢中忽然闖入了一個她,於是火焰倏然就熄滅了,輝光也暗淡了,像是生怕驚擾到一個幸福而平靜的夢。
一個或許能與她組建一個家庭,像這世界上千千萬萬的人一樣平凡普通地生老病死,在同一個棺槨裡化作蒼白骨灰,共赴輪迴的夢。
她在他耳邊笑了起來,說道:“傻子。”
殷宿酒哭笑不得:“喂,過分了,真把我當傻子?”
“是呀,死鷲大哥傻乎乎的,一路過來冇被人帶到溝裡,真是好氣運。”她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道,“以後你要真給人騙得一無所有了,來找我,我罩你。”
“……壞了,我現在好希望有個人把我騙到傾家蕩產。”他一臉認真。
張清然忍俊不禁:“喂!”
他笑,她也笑了。原本因為剛纔的遭遇而凝固的氣氛,一下就變得生動輕盈如羽毛。
剛剛把人一磚頭拍滿臉血、灌了水泥扔進海裡的畢鳴帶著一群小弟匆匆趕來,在路的拐角處看見了自家老大和張清然的身影。
他伸出手,攔住了想要上前的小弟們,就遠遠看著。
“畢哥?”小弟們不解,“不去彙報嗎?”
畢鳴嫌棄地看了他們幾眼,壓低聲音說道:“現在過去,找死?這壞了的路燈也彆要了,把你們掛上去,一個賽一個亮,亮得人眼瞎。”
小弟們都噤了聲,一個個伸著脖子,遠遠地看著。
畢鳴意味深長地說道:“看來,咱們真要有嫂子了呀。”
……
——你覺得我是個傻子嗎?
她在這地下百米的地堡全封閉的房間中,望著貼合在牆角處的燈帶。
那些燈帶在她逐漸失焦的眼中,構成了一條條明亮刺眼的線,胡亂地交織著。有那麼一瞬間,她想起那天夜裡路旁壞了一根燈管的路燈,啪嗒啪嗒明暗不定,亂糟糟的,亮閃閃的。
於是,她便再度幻視了一隻撲騰著翅膀的飛蛾。
玻璃罩子之外,它拚命扇動著翅膀,粉撲簌簌落下,光線被扇得明暗不定,亂七八糟。它不停撞在玻璃罩子上,執著地靠近偽裝成火的燈,頭破血流地被圍觀者罵傻,卻充耳不聞、熟視無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