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些情緒全都混合在一起,像是被打翻了的調色盤,被人為粗暴地抓著畫筆,如同發泄那憤怒到極點的情緒般拚命攪弄,於是雜糅出來一種可怖的、能把所有光線都吸收進去的濃稠的黑。
一片死寂中,那團漆黑開始說話了。
他說道:“我們等會兒再談這件事情。”
張清然覺得自己被判了死緩,她站在原地,隻想現在就找根繩子把自己給吊死。鹿山湖宮國徽上掛著的那條綏帶就不錯,她乾脆就吊死在新黎明國徽下麵吧,還能給足後人想象和發揮的餘地呢。
比如“張清然改革失敗,在遭遇不信任動議的前夕自儘於國徽之下,怎麼不算是一種君王死社稷”之類的。
……哈哈。淚目。
洛珩看著張清然的眼睛,他隻在其中看到了一片空白。
於是,他轉過身去看向盛泠。
後者因為剛纔的高強度輸出,明顯情緒過於激烈,他胸口劇烈起伏著,藏在無框眼鏡後麵的眼眸已經通紅,卻依然倔強地盯著張清然,像是想要從她臉上看到驚慌失措甚至是痛苦的表情。
他執著地想要攫取她的痛,那是能緩解他症狀的唯一解藥。
他感覺到自己的胸口在劇烈疼痛著,大概是牽扯到了傷口吧,甚至已經內出血了,因為他在自己鼻腔裡嗅到了血腥味。但這都無所謂了。
他甚至在想,洛珩會怎麼對待她呢?
洛珩會不會撤出對她的支援?會不會直接讓整個軍工利益集團都離開張清然,甚至是背刺張清然,讓她更快地從台上滾下來?
真到了那個至暗時刻,張清然會怎麼辦?她絕對不可能再求洛珩原諒她,以這頭貪婪的、凶狠的野獸的脾氣,知道她的背叛之後,不把她撕碎了吞下去都算是反常的仁慈了。
所以,張清然隻能來找他盛泠。
隻有他能夠幫她對抗洛珩的複仇,隻有他。
但他絕不會原諒她,絕對不會!
他要看著她苦苦哀求,甚至是跪伏在地,看著她痛苦不堪哭到暈厥,看著她因為恐懼惶惶不可終日,然後他纔會像救世主一樣降臨在她麵前,賞賜般給予她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幫助——
這樣一個念頭幾乎讓他發狂,隻是在腦中想一想,他都已經感覺自己胸腔要炸開了。可怕的、扭曲的滿足感和報複的快感讓他的手指都在顫抖,或許隻有自殺才能與其相提並論。
他知道這是不道德的,可是誰會在乎?循規蹈矩的盛泠早就已經被捅死了,被簡梧桐,被陸與安,被她張清然自己!
洛珩卻在此時開口,像一個噩夢般忽然侵蝕而來。
他說道:“……盛泠,彆急著攻擊彆人。”
盛泠驟然看向他。
洛珩接著說道:“你以為你又是什麼東西,有資格站在道德製高點上對彆人指指點點的?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你自己乾過什麼噁心的臟事?”
張清然和盛泠都愣了一下。
盛泠忽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他瞳孔驟然一縮:“洛珩!”
他知道他要說什麼,他要把韓建偉那件事情給捅出來!
可分明,韓建偉那事兒是他們兩個一起做的,是他們兩個共同謀殺了這位站在他們兩人對立麵的老牌政客,他們是共犯!
當初盛泠之所以同意了合作,就是因為有這一層保險在,他們誰都不敢將此事公開,因而才能同時保持沉默。
此時此刻,他怎麼敢當著張清然的麵把這件事情捅出來!
……對了,對了。因為洛珩本來就是一個惡人,而他盛泠不是。洛珩要做的就是徹底打破他的形象,徹底摧毀他的虛偽,當著張清然的麵。
意識到這一點的盛泠隻覺得心臟都快要裂開了,而他無力製止,隻能看著洛珩的嘴巴一張一合,說出那些如同詛咒般可怕的話。
洛珩的語氣冰冷:“當初你殺死韓建偉的時候,怎麼就冇見你這麼大義凜然?你又有什麼臉在這裡指責清然,盛泠,盛議長,你難道不是最清楚這個政壇到底有多臟的嗎?!”
道貌岸然的東西,難道你還想出淤泥而不染嗎?
你做什麼夢呢!
盛泠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他下意識想要去看張清然的表情,而她卻是茫然地抬起一雙淚眼,迎上他顫抖著的、掩蓋著恐懼的目光。
“……什麼意思?”張清然茫然地說道,“韓建偉……不是自殺的嗎?”
這種時候還能演的這麼生動,她都有點害怕自己了。
洛珩笑了起來,他那笑容中的嘲諷幾乎要化作濃稠的惡毒,滿溢位來了。
“自殺?”他說道,“盛泠,韓建偉是自殺的嗎?”
盛泠渾身顫抖,他感覺汗水已經浸透了他的白襯衫,柔軟的材質貼在他的後背上,哪怕是最輕微的移動都能帶來黏膩的摩擦感。
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隻能死死盯著洛珩,恨不得現在就拿把刀衝上去捅死他。他在這一刻居然共情陸與安了,原來仇恨強烈到一定的程度,是真的能不計後果到隻想把慾望完全發泄出去的。
因為如果不發泄出去,死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
洛珩冷冷地說道:“盛泠,我本來是不想和你魚死網破的,我是個生意人,鐵水還想要好好做生意,不想股價跳水。但你既然把事情做這麼絕,不安心做你的議長,還想要用你手上的權力操控鹿山湖宮——那我也冇什麼可顧忌的了。”
“你什麼意思?”盛泠努力剋製著聲音的顫抖,他不想在這種時候展現出弱態來,他必須保持平靜,就彷彿他對這一切都無所謂似的。
“大不了,我陪著你這位了不起的、道貌岸然的議長先生一起去坐牢!新黎明國際聲望徹底垮台又怎麼樣,憲政危機又怎麼樣,無所謂!”洛珩眼睛赤紅,他咧開嘴,露出一個堪稱扭曲的笑,“殺人就該去坐牢!”
反正他快要死了!死之前,能把盛泠給徹底搞死,把他的政治生涯徹底斷送,讓他徹底變成張清然的踏腳石,還算是大賺特賺了呢!
盛泠看著眼前這個已經狀若瘋癲的人,嘴唇顫抖了一下,忽然也覺得很可笑。
……事情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看向依然站在一旁,神色迷茫,不知所措的張清然。
她依然看著他,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卻又消融在空氣中,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她伸出手,輕輕拉了一下洛珩的手,說道:“……洛珩。”
那隻如同鐵鉗般的手立刻反手抓緊了她,她臉色微微一白,大概是被捏痛了。
“清然。”洛珩說道,他語氣裡依然帶著些被感染了似的瘋癲,“你看到了嗎?這個在你麵前大義凜然指責你,指責我的人,私底下到底是個什麼噁心的玩意兒—
—虛偽,懦弱,惡毒,可笑。”
他低下頭,幾乎是貼著張清然的耳朵,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這樣的人呢,你要跟他結婚?”
張清然肝膽俱裂:……救命啊救命啊,能不能彆提這個了!
洛珩看著盛泠說道:“議長先生,你考慮清楚,張清然提出來的這法案到底是過,還是不過——反正,我無所謂坐不坐牢,死在我手上的人多了去了,我不缺這一條人命來讓我夜不能寐,我也不在乎一個殺人犯的名頭落到自己的頭上。”
他的嘴角露出了瘋狂的、殘酷的笑。
“我一點都不在乎。”
說完,他就拉著張清然就想要離開議長辦公室。
“……張清然!”盛泠忽然抬高聲音喊道。
張清然想要回頭,但卻被洛珩強行拉著,想要從辦公室裡把她給拖出去。她踉蹌了一下,隻覺得自己今天真的是倒黴透頂,心情沮喪,一下子就淚目了。
她隻能儘全力扭過頭看了一眼盛泠,留下一個淚眼模糊的眼神給他,算是儘到了最後的努力。然後,她就被洛珩強行拖出了辦公室,隻留下盛泠一個人站在寬敞的議長辦公室中。
……反正現在大家都瘋了,她恐怕說什麼都冇用了。
她隻能寄希望於盛泠一會兒能冷靜下來,考慮清楚,魚死網破兩敗俱傷絕對不會是什麼好選擇。得虧洛珩今天瘋得也挺厲害的,竟然還壓製住了盛泠……
等等。
這個“瘋得更厲害”的傢夥,之前好像放出了狠話,要等會兒再找她算賬來著……
哈哈,完蛋了!
張清然的表情看起來一片空白,實際上大腦裡也確實是一片空白。
她此時此刻能很明顯地感覺到洛珩熊熊燃燒的怒火,這與她以前見到過的每一次憤怒都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她就這麼被他拖拽著,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她感覺到他已經在極力剋製自己的力道了,但即便如此,她被攥住的手腕依然疼得不行。她懷疑一會兒洛珩放開手,自己的手腕上就會出現淤青。
她一直被拽著,從走廊,到電梯,到地下停車場。洛珩一句話都不問,她也一句話都不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