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手覆明 第46章 暗棋落九重，佈局深遠

王璫事件的雷霆處置，如同一場及時的暴雨，沖刷了野狐嶺內部潛藏的汙穢，也讓陳遠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在這亂世棋局中，僅僅被動防禦是遠遠不夠的。

必須主動佈局，在更廣闊的天地裡，埋下屬於自己的棋子，才能在未來的驚濤駭浪中，多一分自保甚至反擊的餘地。

京師的風雲，陝北的亂局，草原的暗流……野狐嶺不能再偏安一隅，必須將目光投向更遠的地方。

而柳如是那封預警信，以及處理王璫時留下的那幾封涉及陝北地方官員的密信副本，恰恰為他提供了佈局的思路和可能的切入點。

“我們不能隻等著朝廷的巡查隊伍上門。”

議事廳內，陳遠攤開一張簡陋但範圍更廣的地圖，上麵標註著北京、南京、西安、延安、榆林乃至科爾沁草原的大致方位，“必須主動出擊，將我們的觸角伸出去，建立資訊渠道，甚至……尋找潛在的盟友或可以利用的力量。”

秦玉鳳目光銳利，立刻明白了陳遠的意圖：“陳兄是想……提前派人去京師和西安？”

“不錯！”陳遠點頭，“京師是帝國的中樞，任何風吹草動，都源於那裡。

西安是陝西三邊總督府所在地，是直接管轄我們的上級機構。

我們必須在那裡有我們的‘眼睛’和‘耳朵’。”

他頓了頓，指向地圖上的南京：“還有這裡，南京作為留都，看似閒散，實則彙聚了眾多致仕官員、東林清流和江南士紳，訊息靈通，影響深遠。

柳姑娘在那裡，是我們的一個重要支點。”

蘇婉清擔憂道：“京師、西安、南京，皆是龍潭虎穴，派去的人，不僅要忠誠可靠，更要機敏過人，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

“人選是關鍵。”

陳遠早已深思熟慮，“我們不能派戰兵去，他們不熟悉城市生活，容易暴露。

我們需要的是能融入市井，善於交際，又能隨機應變的人。”

他的目光投向蘇婉清：“婉清，你心思縝密，識文斷字，對官場禮節和士林風氣有所瞭解。

我想請你舉薦一人，或者，從新來的流民中，尋找合適的人選。”

蘇婉清沉吟片刻，道：“堡內新來的流民中，有一人或許可用。

此人名叫沈墨，原是延安府一落魄書吏，因不願同流合汙而被排擠，家道中落，輾轉流落至此。

他為人謹慎，精通文墨，熟悉官府文書往來，且對朝廷弊政深惡痛絕。

我觀察他許久，覺得此人品性尚可，或有可用之處。”

“沈墨……”陳遠記下這個名字，“還有嗎？”

秦玉鳳補充道：“斥候隊中有個叫侯三的老兵，原是榆林衛的夜不收，因傷退役，後來流落江湖。

此人極其機警，擅長偽裝，三教九流都能打交道，對陝北至山西一帶的道路和情況非常熟悉。

派他去西安或太原方向，或許能行。”

“好！侯三也算一個。”

陳遠點頭，“但去京師和南京的人選，要求更高。

我們需要一個既有見識，又能取得對方信任的人。”

這時，陳遠想到了柳如是信中的暗示，以及那幾封密信副本。

一個更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型。

“或許……我們可以雙管齊下。”

陳遠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派沈墨這樣的人，以落魄文人或小商販的身份，潛入西安或太原，建立底層情報點，收集市井流言和官府動向。

而針對京師和南京……”

他壓低了聲音：“我們可以利用王璫事件留下的‘遺產’。

那幾封密信，涉及陝北幾個現任官員。

我們可以抄錄副本，由絕對可靠的人，設法接觸這些官員在京師或南京的政敵，或者……

直接接觸一些有清望而又對現狀不滿的東林人士。

不需要直接暴露我們的存在，隻需匿名將部分資訊透露出去，引起他們的注意，甚至……讓他們欠我們一個人情。

這步棋，風險極大，但若成功，或許能在關鍵時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借刀殺人？或者……結個善緣？”秦玉鳳立刻領會了陳遠的深意。

“可以這麼理解。”

陳遠點頭，“我們不需要他們立刻為我們做什麼，隻需要埋下一顆種子。

讓某些大人物知道，在陝北的角落裡，有一股力量，掌握著一些他們可能需要的東西，或者，與他們有共同的敵人。

這就足夠了。”

這個計劃堪稱膽大包天！一旦操作不當，引火燒身，後果不堪設想。

但高風險往往伴隨著高回報。

蘇婉清思索良久，輕聲道：“此事……或可一試。

但執行之人，必須萬中無一，且要有赴死的覺悟。”

“人選……我親自去。”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眾人愕然望去，隻見蘇婉清目光堅定地看著陳遠。

“婉清，你……”陳遠心中一緊。

蘇婉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讓她去執行如此危險的任務，他萬萬不捨。

蘇婉清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決然：“陳公子，野狐嶺是我的家。

為了這個家，婉清願意冒險。

而且，我曾是官家小姐，對京師和南京的禮儀規矩、士林風氣，比沈墨、侯三他們更熟悉。

由我帶著部分密信副本，扮作投親的官宦女眷，前往南京，設法接觸柳姐姐引薦的可靠人士，或許是最合適的選擇。

至於京師……可另派得力之人。”

陳遠看著蘇婉清清澈而堅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蘇婉清外表柔弱，內心卻極為剛強。

她提出的方案，確實是目前最可行的。但……

“不行，太危險了！”趙勝和趙勇幾乎同時反對。

秦玉鳳也蹙眉道：“婉清妹妹，你的心意我們明白，但此事非同小可……”

“正因非同小可，才需謹慎。”

蘇婉清道，“我意已決。

況且，有柳姐姐在南京接應，總比讓不熟悉情況的人貿然前去要好。

陳公子，請相信我。”

陳遠與蘇婉清對視良久，從她眼中看到了不容動搖的決心。

他深知，這或許是當前局麵下最優的選擇。

最終，他沉重地點了點頭：“好！婉清，此事……就拜托你了！

但一切以安全為上，事不可為，立刻撤回！

我會讓玉鳳挑選最精銳的斥候，護送你南下。”

計劃就此定下。

一場隱秘而凶險的佈局，悄然展開。

暗棋落九重，佈局深遠。

沈墨被秘密派往西安，侯三前往太原方向。

而蘇婉清，則在秦玉鳳親自挑選的四名頂尖斥候的護衛下，帶著抄錄好的部分密信副本和柳如是的聯絡方式，喬裝改扮，在一個黎明，悄然離開了野狐嶺，踏上了前往南京的漫漫長路。

陳遠站在堡牆上，望著南方蘇婉清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滿了擔憂和期盼。他知道，自己落下了一著險棋。

這步棋，或將野狐嶺帶入更複雜的漩渦，也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成為絕境中的一線生機。

亂世如棋，落子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