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手覆明 第21章 玉鳳橫空出

野狐嶺下的血腥氣尚未散儘，那支突如其來的“援軍”已在堡外列隊。

約莫三十來人，個個衣衫襤褸，卻透著一股百戰餘生的彪悍之氣。

他們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門，有捲刃的腰刀，有折斷的長槍，甚至還有獵弓，但無一例外都沾著暗紅的血漬。

為首一人，身形高挑，雖也滿身塵土血汙，卻站得筆直如鬆，手中一杆白蠟杆長槍槍尖雪亮，遙指潰逃流寇的方向，自有一股凜然氣勢。

陳遠與趙勝、趙勇對視一眼，壓下心中驚疑，示意堡內眾人保持戒備，自己則與趙勝二人走下牆頭，來到那扇被火油燒得焦黑、臨時用土石堵死的堡門前。

“在下陳遠，多謝諸位壯士仗義相助！”

陳遠隔著門縫，拱手朗聲道，語氣誠懇卻不失警惕，“不知諸位從何而來，為何相助我等？”

那為首的高挑身影聞聲轉過身來。

此時天色已大亮，晨光勾勒出她的輪廓——竟是一名女子！

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小麥色，五官輪廓分明，眉宇間英氣勃勃，一雙眸子亮得驚人，此刻正帶著審視的目光看向陳遠二人。

她雖穿著不合身的男子舊軍襖，頭髮也簡單束起，但那份颯爽英姿，卻讓人過目難忘。

“仗義相助？”

那女子嘴角勾起一抹略帶嘲諷的弧度，聲音清亮，卻帶著一絲疲憊和沙啞，“不必謝我。我乃延綏鎮標營斥候隊正秦玉鳳，奉命偵查北虜動向，歸途遭遇大股流寇，弟兄們被打散，我帶著剩餘弟兄突圍至此。見這堡子尚在抵抗，順手殺幾個流寇，一是為袍澤報仇，二是尋個落腳之地罷了。”

她話語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透著一股軍旅之人的直率。

延綏鎮的官兵？斥候隊正？陳遠心中一動。

這身份可不一般。

明末邊軍雖腐化，但能擔任斥候隊正的，必是軍中精銳，而且……還是個女子？這更顯其不凡。

趙勝聞言，臉上戒備稍減，多了幾分同是行伍中人的敬意（他早年也曾是衛所軍戶），抱拳道：“原來是秦隊正！失敬！我等皆是逃難百姓，在此暫居。秦隊正和諸位兄弟若不嫌棄堡內簡陋，還請入內歇息，包紮傷口。”

秦玉鳳目光掃過堡牆上那些緊張卻帶著劫後餘生慶幸的麵孔，又看了看陳遠——這個看似年輕卻在此種絕境下組織起有效防禦的“領頭人”，略一沉吟，便點頭道：“如此，叨擾了。”

她回頭對身後那些殘兵下令：“收起兵器，有序入堡！不得驚擾百姓！”

命令一下，那三十來個殘兵立刻收刀入鞘，雖然依舊保持著戰鬥隊形，但敵意儘消，顯示出良好的紀律性。

這讓陳遠心中又高看了幾分。

堡門被艱難地挪開一個缺口，秦玉鳳帶著部下魚貫而入。

堡內難民見真是官兵，且紀律嚴明，這才徹底鬆了口氣，紛紛投來感激和好奇的目光，尤其是對秦玉鳳這位女將軍。

一進堡，秦玉鳳便敏銳地察覺到堡內雖破敗，卻井然有序。

傷員被集中安置，由蘇婉清帶著婦人照料；

防禦工事雖簡陋，但佈置得法；

甚至還有人在清理戰場，收集流寇遺落的兵器。

她不由得多看了陳遠一眼。

安排秦玉鳳部下在清理出的營房休息、分發食物清水後，陳遠、趙勝、趙勇以及聞訊趕來的蘇婉清，與秦玉鳳在作為議事廳的破屋中相見。

“秦隊正，北邊烽火連天，形勢究竟如何？”

陳遠直奔主題，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秦玉鳳接過蘇婉清遞來的溫水，道了聲謝，神色凝重地一飲而儘，這纔開口道：“很糟。蒙古韃靼部聯合了幾個小部落，聚兵數萬，繞過堅固邊牆，從防禦薄弱的野狐嶺一帶破口而入！鎮羌堡、永興堡已失守，守軍……多半殉國了。”

她語氣低沉，帶著悲憤。

眾人聞言，心都沉了下去。數萬蒙古騎兵入寇，這絕對是近年來最大規模的邊患！

“我等奉命前出偵查，不料遭遇大隊流寇‘橫天王’部，他們趁邊軍北調，後方空虛，大肆劫掠，我與弟兄們……”

秦玉鳳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血戰一場，隻餘下這三十三人。”

屋內一片寂靜。

前有蒙古鐵騎，後有流寇作亂，這真是天崩地裂的局麵。

“秦隊正今後有何打算？”陳遠問道。

秦玉鳳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地看向陳遠：“陳……先生（她一時不知如何稱呼），我看你這堡子，雖殘破，但人心未散，防禦有度。如今北邊已成糜爛之勢，潰兵流寇四起，朝廷援軍一時難至。這野狐嶺地勢險要，若能守住，或可成為一方淨土，庇護流民，甚至……牽製虜寇流賊。”

她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我秦玉鳳既脫困，當收攏潰兵，繼續抗敵！若陳先生不棄，我願帶弟兄們暫留此地，與諸位共同守堡！一為抗虜，二為安民！”

此言一出，趙勝趙勇皆露喜色！秦玉鳳是正規軍官，精通戰陣，她手下那些兵更是百戰老兵！有他們加入，野狐嶺的防禦力量將大大增強！

陳遠心中亦是狂喜，但麵上不動聲色。

他知道，接納秦玉鳳，意味著野狐嶺將從一個避難所，正式轉向軍事據點，未來必將捲入更大的風暴。

但亂世之中，退縮隻有死路一條。

他站起身，鄭重向秦玉鳳拱手：“秦隊正高義！陳某代堡內百餘口性命，謝過隊正！野狐嶺願與隊正及諸位將士，同生共死，共抗外侮！”

“好！”

秦玉鳳亦起身，抱拳還禮，英姿颯爽，“既如此，玉鳳便暫留此地。軍中規矩，強者為尊。陳先生善於組織防禦，趙大哥勇武過人，這守堡之責，仍以你們為主。我與部下，願聽調遣，專司戰陣操練、禦敵之事！”

她這話說得極有分寸，既表達了合作意願，又明確了分工，尊重了陳遠等人的主導權，避免了可能的權力糾紛。這份見識和氣度，讓陳遠暗自讚歎。

協議既成，氣氛頓時融洽許多。

秦玉鳳也不客氣，立刻提出要勘察堡防，製定更完善的防禦計劃。

陳遠和趙勝自然陪同。

看著秦玉鳳熟練地指出圍牆薄弱處、建議增設箭樓、規劃兵力配置，甚至對堡內新編練的民壯也提出了具體的操練建議，陳遠心中大定。

這秦玉鳳，果然是個難得的將才！

她的到來，簡直是雪中送炭，不，是給即將燃起的野狐嶺之火，添上了一捆乾柴！

蘇婉清在一旁默默看著這一切，目光在英氣逼人的秦玉鳳和沉穩睿智的陳遠之間流轉，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但更多的是對堡子未來的期盼。

野狐嶺，因為秦玉鳳這支生力軍的意外加入，命運的車輪，開始轉向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