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後的寢宮內,曹母見到了一向驕傲、此刻卻難掩憔悴的曹丹姝。
她苦口婆心地勸道:“丹姝啊,如今朝堂上彈劾你和我們曹家的奏章堆積如山,要求官家嚴懲!幸得官家念及舊情,都留中不發,他對你還是有心的!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放下身段,好好去向官家認個錯,服個軟。男人嘛,總是心軟的。等日後……等日後你懷上了嫡子,有了自己的依靠,這地位自然就穩固了!”
曹皇後被剝奪了宮權,她其實並不十分在意,她在乎的是施展抱負,輔佐君王。
但聽到家人說她的名聲在朝野上下已然破碎,還被人彈劾攻訐,這纔是她最難受的。
她向來以女中諸葛自居,將已故的劉娥太後視為目標,可如今,竟然落得如此境地!
聽到母親勸說她要靠懷上孩子來穩固地位,她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心中湧起一股羞恥和悲涼。
她說:“官家他喜歡的是柔媚順從的女子,對我並無此意。我們不可能有子嗣的。”
她還有一句話,無法說出口——那就是,官家甚至從未與她真正圓房,她至今……仍是處子之身。
雖然之前幾次官家想要留宿,她都主動送客了,可官家若是真心愛她,也不會輕易放棄。
曹母大驚失色:“是……是你不易受孕嗎?我們立刻去尋訪名醫,蒐集天下最好的調養藥材!”
“不必了!”曹皇後打斷他們,“我和官家之間……絕無可能。不必再白費心思了。”
曹母看著她決絕的神色,知道她聰慧,她說不可能,那定然是毫無機會了。
可一個冇有子嗣的皇後,在這吃人的後宮裡,未來的日子可想而知有多麼艱難!
尤其是宮裡現在還有那麼一個能生養、聖眷正濃的朱曼娘!
曹母試探著低聲道:“那……能否效仿當年的太後?抱養一個皇子到膝下?”
曹皇後搖了搖頭,笑容苦澀:“先帝與太後情深義重,自然處處為太後考量打算。可如今……官家心之所向,是那昭容朱氏。”
寢宮內陷入一陣沉默。
忽然,曹母像是下定了決心,湊到曹皇後耳邊,低聲說道:“你不是……不是還有一個‘養子’嗎!”
他說的是之前曾被接入宮中撫養、後因最興來出生又被送出宮的趙宗實。
曹皇後眼中閃過一絲波動,但隨即黯淡下去:“官家如今已有親生皇子,元佑健康活潑,柔嘉昭容肚子裡又懷著三個,怎麼也輪不到宗實了。”
曹母卻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暗示道:“官家向來子嗣艱難,這是人儘皆知的事情。”
這暗示已經足夠明顯!她是想讓曹皇後對朱曼孃的孩子下手!
曹皇後心中劇震,想都冇想就脫口而出:“不行!此事休要再提!我曹丹姝讀聖賢書,明事理,豈能做那等傷天害理、戕害嬰孩之事!”
曹母卻急了,罵道:“那你就想成為第二個郭廢後嗎?!家裡花費無數心血培養你,讓你讀書明理,長見識,是希望你能一展所長,光耀門楣,匡扶社稷!如今你已是皇後,若不能更進一步成為太後,執掌權柄,你那些抱負、那些才學,還有什麼用武之地?難道要跟著你一起埋冇在這冷宮裡嗎?!”
“……”曹皇後沉默了。
是啊,若連後位都保不住,甚至落得和郭氏一樣的下場,還談何抱負?
談何像太後一樣輔佐君王,青史留名?
曹母見她沉默,知道她內心已經開始動搖,又趁熱打鐵道:“再說了,母親的教育對孩子的品性、能力至關重要。那個朱……昭容,雖說算是出身書香門第,可誰不知道她早年流落在外,之前還有過丈夫孩子,出身實在不清白,來路不正!這樣的人,怎麼能教育出德才兼備、堪當大任的皇子?彆把市井民間那些不好的習氣帶給了皇子們!”
這話,深深說到了曹皇後的心坎裡。
她皺眉道:“她甚至並非書香世家......”
“那朱曼娘原本是個身份低賤的戲子,甚至還曾是他人的外室!那梅堯臣義兄的身份,不過是官家為了掩蓋她的過去,替她安排的身份罷了。”
“娘,這事千萬不能傳出去,官家定然會大怒。”
“什麼?!”曹母聞言,駭然失色,滿麵荒謬,“竟……竟是如此卑賤的出身?!戲子?!外室?!這……這……那她生的孩子,血脈如此低賤混淆,怎麼有資格繼承官家的江山社稷!彆學了他們生母那些上不得檯麵的習氣,把我大宋的江山都給斷送了!丹姝!此事關乎國本,你萬萬不可再心軟了!”
曹皇後冇有再說話,但她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在曹母告退之前,她沉吟片刻,吩咐了一句:“如今宗實不便再進宮,未免這孩子多想傷心,多帶著滔滔去看看他,陪他說說話,培養培養感情。”
高滔滔是她的侄女,之前趙宗實在宮中時,就與年紀相仿的高滔滔很是玩得來。
區區一個養子作為籌碼或許還不夠,但若能親上加親,將來也是一重保障。
她不願看到高滔滔和自己一樣,陷入帝後怨偶的悲劇。
......
而被他們寄予厚望的趙宗實,此刻在宮外的王府裡,其實過得相當愜意。
他一點也不想著進宮。
當年先帝無子,把他父親召進宮,後來有了官家,就讓父親出宮。
如今官家一直無子,又把他召進宮,等苗娘子生了最興來,又讓他出宮。
雖然後來最興來夭折了,可幸好那位昭容娘娘生了四皇子,聽說現在又懷了三個!
他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王府的小佛堂,給那位素未謀麵的昭容娘娘和她肚子裡的孩子們上香祈福,虔誠地祈禱她們一定要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孩子們都要健康長大!
他實在不想像他父親和他自己之前那樣,在宮裡和王府之間來回折騰了,當個逍遙自在的小王爺多好,上有父王和兄長頂著,他想做什麼都行。
隻是,偶爾會有點想念以前在宮裡時,皇後那個活潑可愛的侄女高滔滔。
冇想到,冇過多久,高滔滔真的就來王府找他玩了。
懿王看著笑容明媚的高滔滔,有些疑惑地問:“滔滔,你怎麼來了?你家裡人知道嗎?”
高滔滔笑嘻嘻地回答:“王爺,是家裡人讓我來的呢,說讓我多來陪陪宗實哥哥玩。”
豫王眼神微微一暗,眼神有些無奈,似乎明白了什麼,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揮揮手,讓趙宗實帶著高滔滔去花園玩了。
時光荏苒,夏天的炎熱逐漸過去,轉眼到了秋高氣爽的時候。
曼娘懷胎七個多月時,肚子已經大的驚人,腹中的三個孩子終於按捺不住,提前來到了人世。
雖然是三胞胎,但整個生產過程還是異常順利,從發動到三個孩子全部娩出,隻花了一個多時辰,快得令人難以置信。
三個孩子雖然因為多胎,單個體重不如當初的元佑,但個個哭聲洪亮,中氣十足。
產房外,趙禎看著嬤嬤們一溜排開抱著的、三個繈褓中紅彤彤的兒子,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笑的合不攏嘴。
“蒼天佑我大宋!祖宗庇佑!朕……朕一下子有了三個皇子!曼娘!朕的曼娘立下了不世之功!”
他當即下旨,昭告天下,普天同慶,晉封朱曼娘為貴妃,賞賜如流水般湧入她的宮殿。
已快兩歲的元佑,揹著小手站在哥哥姐姐旁邊,稚嫩的臉上是超越年齡的沉靜與威嚴。
他和哥哥姐姐一同湊過去看,烏黑的眼眸銳利地掃過麵前三個啼哭不止的弟弟,小小的眉頭緊緊蹙起,臉上露出一絲極其古怪的神色。
奇怪……
他怎麼好像……能聽見這三個弟弟,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