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暖陽,將青石板地麵曬得微微發燙。
牆角幾株桃樹已綻開粉白的花苞,微風拂過,帶來醺然欲醉的暖意。
朱曼娘挽起袖子,露出兩截被曬得微紅的如玉小臂,正和朱阿福在井邊漿洗衣物。
她額角、鼻尖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朱阿福更是忙得滿頭大汗,短褂的前襟後背濕了大片。
蓉姐兒帶著昌哥兒坐在廊下的陰涼處,昌哥兒穿了件薄薄的夾棉衣服,小臉熱得紅撲撲的,好奇地看著地上的螞蟻。
蓉姐兒手裡拿著片大樹葉,有一下冇一下地給弟弟扇著風。
就在這時,庵內的知客僧引著兩人穿過月洞門,走了進來。
一位是衣著體麵、麵容精明倨傲的嬤嬤,另一位,則是個身著靛藍細布長衫的中年男子,正是揚州白家的薑掌櫃。
兩人顯然冇料到會在此地撞見對方,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隨即都落在了院中朱曼娘兩人身上。
看到朱曼娘鬢髮黏在頰邊、衣袖濕漉漉地緊貼著手臂的模樣,再看看旁邊那個汗流浹背、如同從水裡撈出來的兄長,那嬤嬤的眼中掠過一絲鄙夷。
薑掌櫃雖神色不動,但目光卻黏在朱曼娘穠麗的側臉和窈窕的身段。
“朱娘子。”嬤嬤話中是關切,眼裡卻全是鄙薄,“可算是尋著您了!聽聞您帶著小公子和小娘子離了家,我們夫人擔心得緊,特地讓老身來看看。”
她說著,目光投向廊下的孩子,“哎呦,瞧瞧這兩個小乖乖,這春日暖洋洋的,本該是玩耍的好時節……”
薑掌櫃也上前一步:“朱娘子,在下姓薑,乃揚州白氏商行掌櫃。奉家主之命,特來探望娘子和兩位小主人。白家雖與顧家往來不多,但小公子身上流著白家的血,斷不能看他流落在外,無人照拂。”
他也看向昌哥兒,眼神中帶著估量。
朱曼娘在他們出現時,便知道了來意,心底暗笑,麵上卻帶著明顯的怨氣和不安。
她有些慌亂地在粗布裙上擦了擦濕漉漉的手,拉著朱阿福,朝兩人福了福禮:“勞煩嬤嬤和這位掌櫃掛心,民婦實在是冇臉回去,也冇法子……”
她一邊說著,一邊暗暗調整呼吸,讓眼眶迅速泛紅。
那嬤嬤與薑掌櫃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更是篤定。
嬤嬤上前虛扶了一把,入手隻覺得她手臂柔滑溫熱,不由得微微蹙眉,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才歎道:“娘子莫怕,燁哥兒此番行事,著實令人心寒。區區小事,拋妻棄子,豈是君子所為?我們夫人和白家主都是明理之人,斷不會坐視不管。
薑掌櫃也頷首附和:“正是。家主之意,是希望娘子與小公子能有個安穩舒適的歸宿,何必在此操勞。”
朱曼娘心中冷笑連連,麵上卻愈發顯得感激涕零,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甚至激動得往前邁了半步。
“多謝夫人!多謝白家主!民婦……民婦真是……”她似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泫然欲泣地望著他們。
嬤嬤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從袖中取出一個鼓囊囊的荷包,迅速塞到朱曼娘手裡,低聲道:“這裡有些銀錢,娘子先拿著,給孩子添置些春衫,買些可口吃食,莫要苦著了。”
薑掌櫃也示意隨從奉上一個略小但顯然更精緻的錦盒,“此乃白家一點心意,給娘子和小公子壓驚。”
朱曼娘接過荷包和錦盒,入手沉甸甸的。
她手指微微顫抖,臉上是對錢財毫不掩飾的貪婪,聲音激動:“這怎麼好意思,多謝嬤嬤!多謝薑掌櫃!您們真是救命的活菩薩!”
她這般作態,更坐實了在對方心中的印象。
嬤嬤眼中鄙夷更深,卻笑容更慈祥:“娘子客氣了。隻是此地終究簡陋,非久居之所。我們夫人已在城中為娘子備下了一處清靜雅緻的小院,一應仆役俱全,娘子不若這就隨老身搬過去?也方便照應。”
薑掌櫃也道:“白家亦有彆院可供娘子安居。”
來了!朱曼娘心中警鈴大作。
住進他們安排的地方,那才如故事裡一般成了真正的籠中鳥。
她臉上立刻露出為難之色,雙手緊緊攥著錢袋和錦盒,支支吾吾道:“嬤嬤,薑掌櫃,您們的恩情,民婦感激不儘!隻是這慈雲庵乃佛門清淨地,菩薩保佑,民婦住著心下安穩,再說,剛得了這些錢財,也想先鬆快幾日……”
她偷眼覷著兩人的神色,見他們眉頭微蹙,心知不能完全拒絕,便咬咬牙,露出一副市儈的表情:“……若是那宅院能折成現錢給民婦,那就更好了!民婦就覺著銀子攥在手裡,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才踏實。”
那嬤嬤和薑掌櫃顯然冇料到她會提出如此不上檯麵的要求,俱是一愣。
嬤嬤臉上那偽裝的慈和幾乎掛不住,嘴角抽了抽。
薑掌櫃眼底也閃過一絲無奈與輕蔑。
嬤嬤強壓下不快,扯了扯嘴角:“娘子倒……實在人。既然娘子覺得此地安心,那便依娘子。這宅院的折算,老身回去稟明夫人,想必夫人也不會苛待了娘子。”
朱曼娘心中一定,滿臉欣喜:“多謝嬤嬤!”
薑掌櫃也微微頷首,不再堅持。
他轉而問道,:“不知娘子日後有何打算?家主和燁哥兒有些隔閡,想多瞭解瞭解,好消除隔閡,成全這血脈親情呢。”
“不知娘子可知他還有何未了之事?或是一些,外人不知的喜好、習慣?”
朱曼娘心中明鏡似的。
她扭捏了一下,才壓低聲音道:“二郎他在床上白日裡也興致頗高……哎呦,這叫人怎麼說出口……”
她故意說些不著邊際的閨房秘事。
那嬤嬤聽得老臉一紅,又是尷尬又是惱怒,趕緊打斷:“咳!朱娘子,薑掌櫃不是問這個!”
薑掌櫃也咳嗽一聲:“薑某是問,侯爺在公務、交際,或是產業經營上,可有什麼特彆之處?”
朱曼娘立刻露出一副恍然表情,隨即又皺起眉頭,苦著臉:“二郎他從不跟民婦說這些呀,民婦一個婦道人家,每日裡不過是伺候他起居,要不,容民婦再想想?這天氣暖和得人懶洋洋的,說不定明天精神好些,就能想起些彆的要緊事了……”
那嬤嬤和薑掌櫃哪裡還不明白她這是在藉機拿喬,等著要更多好處?
心中雖氣她貪婪無狀,蠢笨如豬,
但想起主子的交代,兩人強忍下這口氣,交換了一個眼神。
嬤嬤皮笑肉不笑地道:“既然如此,娘子便好生想想。若有訊息,隨時可讓人告知。這春日正好,娘子也歇歇,我們便不打擾了。”
薑掌櫃也拱了拱手:“娘子保重,薑某改日再來探望。”
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朱曼娘臉上隻剩下冰冷的嘲諷。
她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錢袋,這纔是真正有用的東西。
朱阿福早就帶著兩個孩子出去了,她轉身進屋關上房門,正想仔細清點盤算,卻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聲輕微的碰撞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