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車廂內,方纔因嚴煜那一眼而驟然凝固的空氣,彷彿還帶著未散儘的冰碴子。
趙媛媛將頭埋得低低的,肩膀還在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再不敢有半分作態。
阮棠鄰座,一直默不作聲的短髮女孩林向楠,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她看著趙媛媛那副吃了大癟的慫樣,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撇,眼底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
嗬,又是這種貨色。
見到個模樣周正的男同誌,就非要上去扭捏作態,那副德行,她從小到大見得多了,也最是瞧不上。
林向楠再看旁邊這個始終淡然處之的阮棠,心裡不由得多了幾分認同。
這小姑娘瞧著嬌嬌軟軟,性子卻半點不包子,聞著還香香的,真讓人舒坦。
林向楠性格爽利,心裡想著,手上動作也快。
她從自己那個軍綠色帆布挎包裡摸出一個黃澄澄的橘子,直接塞到了阮棠手裡。
她咧開嘴,露出一口整齊的小白牙,笑得格外爽朗。
“來,妹子,吃個橘子!這玩意兒也能壓暈車。”
“我叫林向楠,你呢?”
橘子冰涼的觸感,讓阮棠微微一怔。
她抬起頭,對上林向楠那雙明亮坦蕩的眼睛,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暖意。
在這樣各懷鬼胎的旅途中,這樣不帶目的的善意,顯得尤為珍貴。
阮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頰漾開兩個淺淺的梨渦,聲音細糯。
“謝謝你,向楠姐。我叫阮棠,木阮的阮,海棠的棠。”
說著,她連忙從斜挎包的側袋裡摸出兩顆紅紙包著的糖果,遞給林向楠。
“這個請你吃,紅蝦酥,很好吃。”
這是她自己愛吃的零嘴,下意識地,便將自己喜歡的東西分享給覺得投緣的人。
給完林向楠,阮棠的目光不自覺地,又瞟向了對麵。
隻見嚴煜不知何時已經收回了視線,此刻正低垂著眼瞼,側臉線條依舊冷硬。
但阮棠卻敏銳地察覺到,他周身那股原本因自己拒絕趙媛媛而飛揚的氣場,此刻又悄無聲息地變得低沉、壓抑。
像一隻被人冷落的大型猛獸,周身都散發著無聲的怨氣。
這男人……
真是小氣!
阮棠心裡暗自嘀咕了一句,有點想笑,又有點莫名的……心軟。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又從包裡摸出幾顆紅蝦酥。
趁著車廂微微晃動的間隙,她手腕一翻,在桌子底下,悄悄地伸向了對麵。
嚴煜正被一股陌生的鬱氣包裹。
小姑娘跟新認識的人都能有來有往,偏偏就忘了他這個“朋友”。
方纔那句“朋友給的”,甜得他心尖發顫。
可一轉眼,這“朋友”的待遇,就直線下降了?
他心裡正泛著酸水,冷不防手心驀地一暖。
接著,便是一陣細微的、帶著軟嫩的觸感。
他猛地低頭!
視線穿過狹窄的桌底空隙。
一隻白皙纖細、柔若無骨的小手正飛快地往回收。
而在他寬厚的掌心裡,赫然躺著五顆碼得整整齊齊的紅紙包糖果!
五顆。
比給那個林向楠的,還多三顆。
嚴煜心頭那點子鬱悶瞬間被狂喜衝得無影無蹤。
幾乎是本能反應,他的大手猛地一合!
將那隻未來得及完全撤走的小手連帶著糖果一起,結結實實地,包裹在了掌中!
“唔!”
阮棠隻覺得手腕一緊,整隻手都被一隻滾燙的、帶著薄繭的大手給牢牢攥住了!
掌心相貼。
男人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皮膚,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燙得阮棠指尖都猛地蜷縮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掙了掙。
嚴煜立刻察覺到掌中小手的抗拒和輕顫,那柔軟細膩的觸感讓他心神一蕩。
但理智尚存,他怕真嚇著她,忙閃電般鬆開了手。
他隻將那五顆紅蝦酥穩穩地攏在掌心。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
桌麵上,他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冷峻麵容,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然而,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裡,卻倏地迸射出兩簇亮得驚人的星光。
如同捕獲了心愛獵物的猛獸,心滿意足。
阮棠這會兒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被他握過的那隻手,像是被烙鐵燙過一般,火辣辣的。
不對,不是疼。
是一種酥酥麻麻的滾燙感,從掌心開始,順著手臂一路向上,直衝頭頂。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臉頰的溫度在急劇攀升,耳朵尖都紅透了。
臭流氓!
大庭廣眾之下,他怎麼敢……
怎麼敢就這麼抓她的手!
阮棠又羞又氣,臉頰鼓鼓的,像隻被惹毛了的河豚。
她狠狠地瞪了對麵那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男人一眼。
水汪汪的杏眼裡,嗔意與羞惱交織,卻偏偏因為那層薄薄的水光,更顯得嬌媚動人。
臭流氓!
她在心裡又罵了一句,飛快地將滾燙的手藏回了袖子裡,心臟還在“怦怦怦”地擂著鼓,彷彿下一秒就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阮棠那顆心,還殘留著被他大手包裹時的滾燙觸感。
那種酥麻的感覺,從胸口蔓延開,讓她心跳到現在都冇能平複。
她悄悄抬起眼皮,飛快地覷了對麵一眼。
嚴煜依舊是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樣,冷峻得彷彿什麼都冇發生。
可他那微微揚起的唇角,泄露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得意。
哼,得了便宜還賣乖!
阮棠在心裡又啐了一口,臉頰卻不爭氣地更燙了。
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專心致誌地擺弄著自己的衣角。
耳朵卻豎得高高的,聽著車廂裡的所有動靜,試圖以此來分散自己那點不合時宜的綺思。
這趟列車確如其名,是“知青專列”。
車廂裡除了他們這些奔赴廣闊天地的年輕人,上上下下也都是知青,再冇有彆的麵孔。
車輪滾滾,鐵軌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像一首單調卻綿長的歌謠,催著時光流逝。
沿途停靠了不少站點,陸陸續續有知青揹著行囊下車,融入陌生的站台人群,也有新的麵孔帶著對未來的憧憬與忐忑踏上車廂。
也不知過了多久,列車再次在一個不大不小的站台停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