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二九) 不過此劫
春風拂過, 謝微今坐在屋頂上,支頤著腦袋。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還能看?見丁知小道長正在從水井裡挑水。
他如今正學會了一些粗淺的法術使用, 挑水抬水毫不費力。
兩隻手各一桶水,高高興興地?就去?廚房了。
謝微今發?出一聲輕歎, 目光微斂。
下一刻, 已然從屋頂上消失。
正走進院子的燕見衡所有察覺, 待到他抬頭看?的時候,卻隻望見空空蕩蕩的一片。
燕見衡泛起溫和的笑意,隨即執劍。
劍光一掃, 隻聽幾百米外的竹林裡一截竹子落下。
燕見衡伸出手來,竹子帶著破空聲從遙遠處落到他手中。
這邊的謝微今身影從人群中穿過。
一步即百步, 縮地?成寸。
來到一座屋子前, 謝微今正打算禮貌一些地?敲門時, 就看?見一雙人從外麵回來。
奚逢安原來那般冷淡的皇子模樣已經消失。
此時他眉眼柔和,手中還拿著一個糖畫。
薛鄰緊跟其後?, 捨棄了那一身紫色衣袍。
兩人相貌都極好, 不乏有人回頭。
“二?位。”謝微今打了個招呼。
奚逢安先是一愣, 下意識地?尋找起一直跟隨在謝微今身側的那位道長。
謝微今微頓,明白奚逢安的意思,脊背下意識地?泛起麻意。
明白自己是個什麼反應後?,謝微今抿了抿唇。
看?上去?冷了幾分。
“謝少爺。”奚逢安和薛鄰先後?開口。
奚逢安笑著道:“不知道謝少爺來了,不如去?我的府邸上坐一坐?”
謝微今含笑點頭:“卻之不恭了。”
待進了王府, 奚逢安正欲問謝微今的來意時,謝微今的目光落在了薛鄰的身上。
“我有些事,想要請教一下薛護衛。”謝微今笑了笑。
薛鄰露出幾分疑惑來。
奚逢安也不明白,他遲疑地?看?向薛鄰, 最終點了點頭:“好。”
奚逢安走後?,薛鄰拱手,道:“不敢當請教二?字,不知謝少爺有什麼想問我,我如果知道,必然會回答謝公子。”
謝微今勾唇,聲音輕緩:“薛護衛不比如此嚴肅,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薛鄰一頓。
“我來隻是想問問,喜歡一個人,會是什麼樣的感?覺。”謝微今沉吟片刻,說?,“我遇到的人中,想來薛護衛更?懂得些。”
“若是覺得這有些冒犯,薛護衛亦可?不必回答。”謝微今顯示出溫和的態度。
薛鄰似乎冇想過,看?似神秘的謝少爺過來問的是這麼一個問題。
他原本以為可?能問的是關於皇帝那些事。
在聽見這個問題後?,薛鄰反而呆了會兒?,隨即,他很快反應過來,聲音有些艱澀:“謝少爺為何來問我?”
謝微今想到燕見衡,笑了笑:“我想看?看?,我有多喜歡燕道長。”
他嘴裡說?過無數次喜愛燕道長,就連那日……
謝微今緩緩閉上眼。
他按上自己的心口,卻產生?了某種疑惑。
薛鄰冇想過謝微今問的如此直白,聽見謝微今如此坦然的說?出那句話之後?,他突然陷入某種回憶中。
“喜歡一個人,會總想在他眼中占據唯一無二?的目光。”薛鄰開口,說?了起來。
謝微今思索,他也很喜歡燕道長眼中隻有自己。
“會喜歡他所喜歡的,討厭他所討厭的。”薛鄰聲音漸漸變得低沉,“還會捨不得讓他擔心。”
謝微今一頓。
“他靠近時,心會一直跳,甚至想著以後?能長久地?陪伴著他,不想和他分離。”薛鄰忽然笑了笑。
眼前的薛鄰露出了幾分悵惘來。
他明顯想到了自己壽命無多。
謝微今垂眸。
“你很喜歡他。”謝微今輕聲,“可?是你好像並不在意,他喜不喜歡你。或者,讓他知道你的心意?”
薛鄰搖了搖頭,露出很淺淡的笑意,說?:“不必了。”
“既不長久,又?何必徒增事故。”薛鄰宛如歎息,他知道自己最多隻能活兩個月。
謝微今恍然間,覺得薛鄰這個決定和關實允有些相似。
一個為了自己要做的事,而一個因為自己的壽命註定不長久。
謝微今眼睫微動,他想,他決然不會如此。
他知自己是自私的,所以哪怕他要死?了,隻剩兩三天的生?命,也要告訴燕見衡,讓他記住他。
但,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考量,謝微今也隻會是謝微今。
昔年,薛鄰所處的薛氏一族很是繁榮,可?是一次莫名其妙的罪證,讓薛家滅了滿門。
薛鄰本該那個時候也跟著一起死去?的,他已經引用毒酒,奄奄一息,是奚逢安將妖丹給了他。
給了自己曾經最好的朋友。
至此,就隻存在一位冷漠的薛護衛,冇有往日的薛公子。
再後?來,薛鄰發?現一切的幕後黑手就是皇帝。
真?可?笑啊,身為皇帝,卻誣陷臣子。
僅僅就是因為薛家不小心發?現了皇帝的事情,打算上奏摺請言。
薛家因此而亡,亡的有些荒唐。
一直跟隨在奚逢安身側的薛鄰漸漸地?也察覺到奚逢安的不自由和恨意。
奚逢安憎恨自己父皇對自己施加的陰暗,卻又?無力反抗的悲哀。
兩個人互相舔舐傷口,生?出一種相依為命的情感?。
但是……
薛鄰唇角微勾。
有種情感?,卻也發?生?的悄無聲息。
最初薛鄰對於這種感?情是錯愕的,再經過種種事情,卻也覺得,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和奚逢安能活著就好。
所以,薛鄰並不一定要讓奚逢安知道這份心思。
“我明白了,多謝。”謝微今已經能感?覺到薛鄰身上散發?的情緒。
他在提到另一個人的時候,語氣?裡滿是歡喜柔和。
薛鄰回過神來,笑了笑:“讓謝少爺見笑了。”
謝微今搖搖頭,認真?回答:“怎麼會呢?你的感?情是真?摯的,這並不令人見笑。”
“說?來,還得多謝薛公子。”謝微今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一根纖細的枝條。
枝條是綠色的,泛著生?命的活力。
聽見謝微今喚他薛公子,薛鄰不由得一愣。
“這是謝禮。”謝微今舒展眉眼,笑意吟吟地?將青翠的枝條遞給薛鄰。
薛鄰怔然接過,不明白這是什麼。
“薛護衛是薛護衛,薛護衛也是薛公子。”謝微今輕聲,“你為什麼不再做一回薛公子呢?”
薛鄰語氣?乾澀,自嘲地?笑笑:“我還能成為薛公子嗎?”
“為什麼不能呢?皇帝已經不在了啊。”謝微今回答。
得到答案的那一刻,薛鄰猛地?抬頭,瞳孔放大,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皇帝還會出現,隻不過,不會再是那個人了。”謝微今道的笑容在薛鄰看?來愈發?顯得神秘莫測。
“奚逢安會平安,薛鄰也會自由。”謝微今目光落在枝條上,“這份謝禮,好好收著吧,說?不定,你還能和奚逢安,渡過剩下好多年。”
薛鄰正欲開口,卻見謝微今眨眼不見。
他低頭望著手中的樹枝,樹枝頓時化作?一股氣?流,融入到薛鄰體內。
薛鄰隻感?覺到身軀似乎擺脫了什麼,他愣在原地?許久,抿緊了唇。
隨後?,他朝著謝微今剛剛站著的方?向,深深地?行?了一禮。
很久等不到訊息的奚逢安有些忍不住,當他試探性地?敲門時,房門打開了。
薛鄰出現在了他眼前。
“謝公子離開了。”薛鄰說?。
奚逢安怔了一下,很快點了點頭。
“逢安。”薛鄰忽地?開口,望著皇宮方?向,低聲呢喃,“我們都自由了。”
謝微今隻出去?了短暫的一會兒?,他回來正巧看?見燕見衡手中握著什麼。
他湊近了一看?。
一把竹扇正隨著燕見衡的手指動作?而變幻得更?完美。
“微今剛剛出門了。”燕見衡語氣?溫和。
“對,”謝微今俯身,“去?找人問了個問題。”
“問問題肯定要給謝禮,所以我還給了一份謝禮。”謝微今眯著眼睛坐在燕見衡旁邊,懶散地?將腦袋靠在燕見衡肩上。
“微今很滿意那個答案嗎?”燕見衡問道。
“不和我一樣。但是,這是他能給出的很好的答案了。”謝微今說?,“人皆不同。他的好答案並非我的好答案,反之,我認為的極好的答案,也並非他的。”
燕見衡將竹扇試了試,隨後?遞給謝微今。
“給你,”燕見衡認真?道,“我瞧你之前有把扇子臟了。”
謝微今接過扇子,手指一點一點的摩挲著。
竹子被燕見衡打磨的很圓潤。
心隨意動。
謝微今湊近燕見衡,眼底含笑:“很喜歡。”
燕見衡抬眸,下一刻,唇角一熱。
謝微今輕輕落下一吻。
“燕道長,你果真?是劫難。”謝微今喃喃。
“要是我殺了你,我可?是說?不定有很多好處等著我。”謝微今說?。
“要是微今哪天想好處了,就再動手。”燕見衡笑著應道。
謝微今垂眸:“這可?說?不準,要是哪天我不再喜歡你了……”
話未說?完,謝微今就感?覺到唇瓣被堵住。
笑意浮現,謝微今微微抬頭,在燕見衡耳畔說?:“這次我要在上麵。”
燕見衡手指輕輕落在謝微今腰側,輕輕釦住。
他笑了笑:“好。”
待到一次結束後?,謝微今眼尾泛紅,呼吸起伏間,又?狠狠咬了一口燕見衡的肩膀。
“我說?的是這種上麵嗎?燕道長?”謝微今輕輕喘息著。
燕見衡安撫地?親了親他的嘴角。
“在上麵。”燕見衡說?。
謝微今抿了抿唇,隨著燕見衡指尖放在他腰側,傳遞著滾燙的熱度,他忍不住咬住下唇。
“唔。”他悶哼一聲,輕輕按了按肚子。
燕見衡目光一暗。
謝微今忽然笑了,他忍住顫栗,俯身在燕見衡耳邊說?:“你我雙修,你可?曾察覺到我身體溫度的變化,可?又?曾察覺到你身軀有何變化?”
草木已熱,而眼前的這位燕道長,身體也不再有冷熱交替之相。
謝微今化形那一刻開始,就有預感?知道自己生?來就有一劫。
隻是他不知道是什麼劫難。
不過在看?見燕見衡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應當是情劫的。
最初就是他刻意靠近,想著話本裡的殺夫證道,想著自己這劫難是不是也要殺了燕道長,才能渡過這劫難。
未必,謝微今打算按照話本中消滅惡人一切終結的那一幕,在動手的。
這是一個謝微今想到的,好的結尾。
可?是在臨了之際,謝微今忽地?想著,自己隻知道有一劫,卻又?冇說?渡劫後?什麼好處。
好處虛無縹緲,而眼前的人實實在在。
所以這劫過不過得去?,又?有什麼區彆。
這餅吃了前途不定,說?不得還是畫的餅,不吃也冇影響。
他又?不曾想渡劫飛昇成仙,他就愛人世煙火。殺意生?出隻在一瞬,收斂也在一瞬。
隻是,要是燕道長哪一日不再讓他有了興趣,他倒也真?的會隨便試試。
殺夫是不是真?的能渡劫證道。
“燕道長,你可?千萬彆讓我失了興趣。”謝微今聲音沙啞。
他的手指攬住燕見衡的脖子,咬住了燕見衡的唇瓣。
唇齒交纏間,他聽見燕見衡有力的心跳。
謝微今散漫地?輕笑,掩蓋住幾分清冷。
片刻後?,隻聽謝微今顫聲道:“……慢些。”
燕見衡手指扣住謝微今的手,十指相扣,熱度相交。
他垂眸,在謝微今眼角輕輕落下一吻。
管他情真?與否,燕見衡隻知道,自己真?切的擁住了第一眼所見就驚豔之人。
窗外忽地?下起雨來。
所有的灼熱纏綿悄然隱藏。
並非消失,而是變得更?隱晦更?熱烈。
香燃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