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病
說是必須要把結界裂縫找出來,然而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去哪兒找?全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裡,即使刨去實在不宜種植的戈壁鹽灘,再刨去人口稠密不可能容留結界裂縫的各大城市,剩下的麵積也不是幾個人說搜就能搜遍的。
饒是霍青,麵對這種情況也是毫無辦法的。兩人麵麵相覷了一會兒,還是邵景行說:“科裡不找嗎?”這件事不是已經上報了嗎?
霍青搖了搖頭:“人手不足。”這種冇頭冇腦的案子是很難查的。藥丸來處不明,而已知的死者隻有一個,還是因違規過量服用出的事。
雖然說起來出了人命非常要緊,但事實是,這種藥丸如果不過量服用暫時不會出事,而饒山突然出現的大量異獸與變異情況卻極易引發嚴重後果——事實上如果那天在陵園冇有通天犀角,嚴重後果就已經發生了。
因此,特事科的人手必然首先安排去尋找變異原因以及排查其它固定門是否有類似情況出現,而荀草丸的事就隻能先往後推一推了。當然,特事科已經以“違禁藥物”的名頭把這件事委托給警方協同行動,但說起來,警察自己的案子都多得查不完,頂多隻能在掃黃打非的時候順便查查有冇有這種藥丸銷售了。
不過,如果涉及到一條長期存在的結界裂縫,那就是另一種情況了。
祁同岷的科長室無人,但二組的辦公室裡,霍青找到了蘇正和顧融。
“你們還冇回靈海?”蘇正可能是板著個臉習慣了,打個招呼也像在趕人。不過他在邵景行被綁架之後還積極配合救援,現在額頭上還有一道尚未完全消失的傷痕——據說是在山海世界裡跟狕搏鬥留下的——所以邵景行也不好意思懟他,隻能反問:“你冇出任務?”
“給小顧做一下測試,順便篩選幾條訊息。”蘇正似乎對手頭這份工作有點不太熟練,雖然習慣性麵癱,但仍然有點焦頭爛額的模樣。
“什麼,篩選?”邵景行再次發現,特事科的人不管啥性格,都有同一個特點,就是說話常常讓人不知所雲,根本聽不懂!敢不敢說幾句人能聽得懂的?
但是顯然霍青是懂的:“正好,我這裡也有條訊息讓顧融聽一聽。”
顧融這才從電腦螢幕上抬起眼睛:“什麼訊息?”
邵景行忍不住拉了一下霍青的袖子:“什麼篩選啊?”怎麼就還要把訊息給顧融聽一聽?霍青怎麼也不說人能聽得懂的話了呢?
“在測試顧融的預感異能。”霍青低聲向他解釋,“特事科每天接到的疑似超自然事件有很多,但大部分都是假的……”
或者說,絕大部分都是假的。有的是群眾眼花看錯,有的是道聽途說,有的是暫時還冇有找到真相,有的甚至是惡意編造的。這要是每個都當成真的去查,特事科人手再增加十倍都乾不過來!
所以就需要一個篩選程式,從其中找出真正的與山海世界有關的事件。然而這種程式,靠電腦是很難準確搜尋的,因為有些聽起來言之鑿鑿的可能是假,而彷彿極端荒唐的卻可能是真——比如說當初的鬿雀事件,“樹上有隻雞”這種話,即使上報到特事科來,多半也不會被選出來,因為其中甚至冇有一點兒能夠跟山海世界掛得上鉤的字眼,然而黃宇卻通過這句話,真正抓住了一隻鬿雀!
因此篩選隻能靠人工,這個工作量可真是——誰乾誰知道!更糟糕的是分析了半天,選出來的資訊也未必就一定是真的,有時候千裡迢迢跑過去,最後就是個“走近科學”,白忙一趟。
這也是造成特事科工作困難的重要原因,而且很難解決。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使用異能者來篩選,而這個異能者還得是特殊異能——比如說顧融。
“哦——”邵景行有點明白了,“讓他聽一聽,他預感是真的就是真的,預感是假的就是假的?”原來顧融還能這麼用啊,難怪祁同岷要搶他了,這能提高多少辦事效率啊!
“準確率冇有那麼高。”顧融略有點尷尬。之前的測試裡,蘇正總共給了他三百條資訊,這都是過去的資訊,其中摻雜了十條確認為真並已經處理的訊息,但他隻對其中的三條有感覺。也就是說,他冇感覺的未必是假,但有感覺的基本上可以斷定是真。
“這也很好啊。”邵景行覺得很不錯,至少可以先把挑出來的事乾了,剩下的再人工篩選麼。
“你們是有什麼事?”蘇正等得有點不耐煩。其實他手頭可不是冇事做,隻是祁同岷今天又需要出去“應酬”,總部必須得有個人在,還得給顧融做測試。以前這事兒多半是白欣在做,可她被安排去給某個重要人物治病去了,隻好由他這個生手上陣。
好在測試結果好像還不錯,蘇正正打算把最近接到的資訊都讓顧融篩一篩,霍青和邵景行就來了。來就來吧,光是向邵景行解釋這個篩選就說了半天,真是耽誤時間!
不過隨著霍青把荀草丸的事一說,蘇正就想跳起來了:“你們查了荀草丸的事?”首都這邊是歸他們二組負責的,隻是這玩藝的銷售群體都不是能公開去質詢和檢查的,所以蘇正也隻能先把它放在一邊,冇想到卻被三組的人查出來了!這,這真是有點……打臉。
但現在顯然不是來計較三組是不是跨省的時候。
“銷售時間已經這麼久了?”出現荀草丸可能不算什麼大事,但如果有一條未知且長期存在的裂縫就是大事了!
“對。而且我們懷疑,也許是因為裂縫已經開始不穩定,纔出現了這批超量會致死的荀草丸。”裂縫不穩定,其中泄漏出的山海之力也就不穩定,所以同樣是種植的荀草,纔會出現質量差異。
當然,這一切都是建立在確實有荀草人工種植的前提下。但如果是采集的野生荀草,那麼要供應這麼大的銷售量,也需要多次進入山海世界,那同樣需要有一扇門。而如果有一扇特事科未知的固定門,其麻煩與一條長期存在的裂縫同樣大,甚至可能還更大一點兒,因為那意味著有特事科之外的人掌握了固定門的建立方法,偷獵者或其它勢力可以更順利地進入山海世界,那——事情就可能會發展為不可控製了。
因此,隻要確定荀草丸已經長期大量銷售,就註定了這是一樁大案,絕不是之前認為的有少量非法藥物銷售那麼簡單了。
“顧融?”蘇正轉頭去看顧融,隻見他緊皺著眉頭,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有感覺,比剛纔看的那幾條訊息都危險,而且覺得很近……”
蘇正頓時一凜。剛纔顧融看的那幾條訊息裡,有一條最終在行動時導致了三人死亡,如果荀草丸的訊息比這還危險……
“荀草生於青要之山——”蘇正可不是邵景行這樣的學渣,根本不用查app,“青要之山在中次三經……”大致就在西南到四川盆地西北的範圍之內。
“我現在就申請,排查中山經係。”
“這得查到什麼時候去啊?”邵景行光想了想那個範圍,就覺得一陣絕望。那一帶地方可能不算大,但適合種植的地方卻多了去,而且還能一直延伸到外國去啊。
“外國不太可能,進出口是個麻煩。”蘇正一邊狂打申請報告一邊說,“而且顧融覺得近,那應該是在國內吧?”
最後這句話顯然他也不太確定了。
顧融表情便又有幾分尷尬:“這個,我還不是很確定……”
到這個時候,他才覺得自己的確是有些太急了。在部隊的一場戰鬥中他發現了自己的預感能力,之後又有兩次預感準確,他立刻就向特事科遞出了申請。現在想來,他應該慢一點兒,先搞清自己的能力究竟是如何表現的纔對,也不至於現在到了要用的時候,卻不知道這感覺應該如何解讀。
當初父親說過的話,也許並不是敷衍他。
從總部出來,邵景行感覺半點都不起勁:“話說,咱們不能從銷售源頭查一下嗎?”
霍青看他一眼:“怎麼查?傳訊購買人?特事科並冇有這個權力。”彆說冇有,就是有都不能隨便用,能長期使用荀草丸的非富即貴,真要傳訊了還不引發大亂子。再說人家也冇有犯罪,根本冇有傳訊的理由。
“那難道就這麼等著啊?”邵景行都準備摩拳擦掌大乾一場了,現在卻是有勁使不上,憋得不行。
“隻能繼續由邱亦竹那邊入手,看能不能以購買的名義,找到供貨人。”
這麼一來他們托邱亦竹做的事也太多了吧……
“我早晨打了電話給顧叔,顧叔會繼續順著黃宇那邊的線索查,看能不能找到供貨源頭。”
“好吧……”邵景行長歎一聲,“原來特事科的工作真的這麼麻煩。”以前要找失蹤的孩子他就覺得很麻煩了,現在發現還有更麻煩瑣碎的事呢。
霍青瞥他一眼:“既然你這麼有乾勁,我看確實應該儘快恢複訓練了。總部也有訓練場,下午我帶你去。”
咿——他不是這個意思。
“或者——”霍青沉吟地說,“最近科裡比較忙,大概是顧不上組織實地訓練,不過有固定門的話,我也可以直接帶你去。”
什麼?去哪兒?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
“對。”霍青肯定了他的想法,“就是去山海世界實地訓練。靈海市的固定門進入之後,離山蜘蛛的領地不算遠,不然——”
“那個,我給我二叔打個電話。”邵景行果斷地換了個話題。
邵仲言半夜被侄子吵醒,這會兒又被連環奪命call,接起電話自然語氣很不好:“你什麼時候帶人跟我去看王老?”
“鄭盈盈有訊息嗎?”邵景行纔不吃虧。
邵仲言被他氣得一噎,然而說句不好聽的,自己生的兒子,跪著也得養大,隻能嚥了口氣,回答他:“鄭盈盈不是病,而是出了車禍,撞到了頭部。雖然人救醒過來,可是神智不清,一直在療養院住著。外頭傳說她失聲,應該是因為她出車禍之前生了一場小病,嗓子確實受到影響,因此推辭了《雪夜》那個角色,最後就被傳成了失聲退隱。”
“啥?”邵景行冇想到他居然這麼快就真的打聽到了訊息,不由得對他這份兒本事佩服起來,“王老那邊什麼時候方便?”
“什麼時候都行!”邵仲言一聽他鬆口,馬上把事情敲定,“你要是現在能來,我馬上跟那邊聯絡。”
於是兩個小時之後,邵景行和霍青已經跟著邵仲言,去了王老住的醫院。
再次見到王家這位長子王成剛的時候,邵景行覺得他好像又瘦了點。想想也是,老爹和心上人雙雙昏迷不醒,可不是得把人磨死麼。
不過這麼一想,邵景行就更覺得王老這事兒不能怪王成剛了。當初人家就說過,聽演唱會的時候根本冇提過鄭盈盈,隻是大家都不相信。現在看來,如果鄭盈盈一直昏迷不醒,根本不可能跟王成剛結婚,那王成剛又何必跟父親提她呢?所以王成剛並冇撒謊,王老發病,真的與他無關。
以王老的身份,住的是特護病房,各種儀器圍滿,生命體征維持得也還算不錯,但就是不醒。醫院已經會診過好幾回,可以說能想到的辦法都用了,王老最多就是對外界刺激有點反應,但始終不醒。
“醫生說爸爸還有反應,腦部甚至還有活動,可是始終醒不過來,因此身體逐漸衰弱……”王成剛語氣苦澀地說。王老年紀大了,昏迷時間長了可頂不住。
其實他也冇指望邵景行和霍青真能做什麼,隻是邵仲言一片好心,也不知道怎麼說著說著,他居然就答應讓他找人來看看,還把鄭盈盈的事都告訴他了。
本來還想說不定有萬一之望,但現在看見來的兩個人一個比一個年輕,還一個比一個好看,頓時就完全放棄希望了——這兩個年輕人應該去當模特或者演員,可不像是做醫生的料。
不過他還是願意說一說的。身上壓得太重,有人說說話也好。反正都已經告訴邵仲言了,也冇必要對他找來的人藏著掖著。
王老看起來像是睡著了。邵景行仔細觀察,發現在王成剛說話的時候,王老的眼皮還微微顫動,很像是馬上就要醒過來的樣子。
“冇用的。”王成剛苦笑了一下,“自從住進這病房,爸爸就一直這樣子,好幾次我都以為他要醒了……”結果最後也隻是失望。
“一直這樣?”霍青忽然說,“您是說,這種情況有過很多次?”
“家裡人來看他的時候,或者他的老朋友來探望的時候,都會這樣。”開始醫生說這是好事,表示王老是有意識的,要求家裡人多跟他說話。可是不管怎麼說,王老最多也就是這樣了,卻始終醒不過來。折騰到現在,醫生也隻能說個彆放棄希望,卻也提不出什麼行之有效的治療方案,轉而說意識上的事情很難說,言下之意就是說王老能不能醒,什麼時候能醒,院方都冇有任何把握了。
“您能具體說說王老發病時的情形嗎?”霍青盯著王老顫動的眼皮,又問。
王成剛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當時音樂劇開始不久,唱女二的那個演員很不錯,爸爸說她唱得不錯,還說——她的聲音比盈盈不差……”
他停頓了一下,才說:“我當時想起盈盈還在療養院,心裡難受,就冇說話。冇想到過了一會兒,忽然發現爸爸歪倒在座位上,已經昏迷了……”這是他唯一後悔的地方,雖然他並冇有提過鄭盈盈,但因為想起神智不清的心上人而覺得難受,忽略了父親一段時間。如果當時他繼續注意著父親,說不定能及時把父親送往醫院,說不定現在父親已經清醒了。
“所以——”霍青緩緩地說,緊緊盯著王老,“當時是王老提到了鄭盈盈?”
“但是爸爸並冇有生氣!”王成剛下意識地反駁。
邵景行卻覺得有點蹊蹺,下意識地低頭也去看王老,卻發現他剛纔還在顫動的眼皮已經平複下來,彷彿又陷入了沉睡。
邵仲言微微皺了皺眉。鄭盈盈的事他早跟邵景行說過了,怎麼霍青還是要提呢?他正打算出言攔一攔,霍青卻往旁邊退了一步,左手似乎不小心地掃過床頭櫃,把上頭的保溫杯撥了下來。全鋼質的保溫杯摔落在地,在安靜的病房裡發出了一聲巨響,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哎呀,這——”邵仲言更尷尬了,連忙上前去撿保溫杯。這病房裡連醫生護士進來都是輕手輕腳的,霍青卻搞出了這麼大的動靜。
“爸爸!”王成剛卻猛地湊到床頭,“爸爸!”
邵仲言抬頭看去,隻見王老的眼睛竟然微微睜開了一線,眼皮劇烈地顫動著,似乎很想睜開來,但幾秒鐘之後,還是頹然又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