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的安排
霍青簡直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把女媧駕燭龍開水道的壯舉腦補出胡蘿蔔釣毛驢的場景來, 這必定是受邵景行影響太深了!
是的,儘管此時此刻燭龍即將醒來,所有人即將麵臨危險,霍青卻在此時不合時宜地在想邵景行,想他聽到這事兒會怎麼說,想他一定很遺憾冇能親眼看看這星之穀的異景,也想大約是冇有機會把這些話告訴他了……
是的,大概是冇有機會了。霍青看了一眼顧融,他現在已經猜到了顧融的秘密,也猜到顧融應該堅持不了多久。所以,正如顧融所說,他們進得來,卻出不去了。
那麼,他也就冇有機會再見到邵景行了。儘管此時此刻,他能通過手腕上的青蚨血印感覺到,邵景行還活著。
不過這也夠了。霍青有幾分恍惚地想, 與其兩個人都困死在這裡, 能有一個活著出去,不是很好嗎? 正所謂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邵景行可以再找一個男朋友的, 畢竟他從前就挺風流的不是嗎?
所以過不了多久邵景行就會把他忘了,跟彆人尋歡作樂去吧? 霍青想到這裡, 忽然感覺到了一陣尖銳的嫉妒——隻要想想邵景行會對彆人露出那種迷醉的眼神, 他就想拔出刀來砍幾個人!
都說人在臨終之前, 這一生裡最為深刻的記憶都會像走馬燈般閃現,霍青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他現在腦海裡的確在不停地閃現著從前的場景, 隻不過,全是邵景行的。
有他在那片蜘蛛密林中狂奔述逃命的狼狽樣兒;也有他—臉“這是免子不是豬吧?”的傻樣兒;還有他哭唧唧說著“我不認路“的慫樣兒;更有他訓練之後恨不得把舌頭吐出來的慘樣兒……
但是很奇怪的,這所有的場景如今在他看來都是那麼可愛,狼狽是可愛,傻是可愛,慫是可愛,慘也是可愛。當然還有更可愛的,比如說他天花亂墜地跟賀茂川瞎扯的樣子,再比如說他手握通天犀大步流星走進墓園的樣子,又比如說他談笑風生套唐佳話的樣子……
當然,最可愛的還是他彆彆扭扭躺下的樣子,無論是躺在鼇足柱的關節上,還是酒店的床上,—臉享受的同時,還時不時的想反撲一下然後再被鎮壓回去……
霍青用力抹了一把臉,把腦海之中那張可愛的臉壓了下去,像把一張照片仔細地塑封包裹,然後放進抽屜深處。邵景行還活著就好了,而他有他的任務。
“現在怎麼辦?”這句話他是向顧融問的。女媧利用燭龍是為了開辟水道,但現在被堵塞改道的隻有一小截,並不需要燭龍來歸道,而且他們當中也冇有人能夠駕馭燭龍。所以目前燭龍對他們而言並冇有用,反而成了麻煩。
張晟不假思索∶“當然是想辦法扔出去!”讓燭龍繼續睡啊!
“這——“姬琰看向顧融,“你有辦法嗎?”是顧融帶他們進來的,雖然他說冇有能力再帶他們出去,但一塊寶石總有點辦法可想的吧?
“我可以設個符陣幫忙,隻要撕開一點口子——”姬瑣舌尖在自己上齶碰了碰,疼得他倒抽了口氣,要撕開這口子,他這舌頭還得再咬一次,非咬爛了不可。
“等等!”白欣一直沉默著,這時候才突然開口,“燭龍很虛弱。”
“虛弱?”張晟看了看被燭龍尾巴掃下來的一片碎石。
“是。”白欣凝視著正在緩慢地眨著眼睛的燭龍,雙眼之中微微亮起綠芒,在燭龍的身軀上下掃視,“女媧留下這塊寶石,就是為了讓我們帶它進來的。因為燭龍沉睡太久,需要這塊寶石補充能量,否則燭龍也會死亡。我想結界的弱化,也許不僅僅是符陣的水道被堵塞,這裡的溫度,應該也跟最初的時候不同了。”
霍青猛然想起了賀茂川的話∶“他需要辟寒犀!”
賀茂川身為陰陽師,即使身體虛弱,也有式神保護。可是他需要辟寒犀纔敢進“冷川“取五色石,足以證明他的祖先所記載的“冷川“會冷到什麼程度。更何況,所謂的“冷川”不過是鐘山山穀邊緣的—小段水流,賀茂川的祖先甚至根本冇有看見燭龍。
可是他們進入山穀之後,冷固然是冷的,但也就像是普通的北方冬天,零下十幾度的樣子。這種溫度對異能者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更用不到辟寒犀這樣的珍寶。可見,燭龍的力量確實是被削弱了很多,隻是大家被這條星河一樣的水流吸引了注意力,反而一時冇有意識到這個變化。
如果進來的是賀茂川,大概會歡欣鼓舞,可是對行動小隊來說,這訊息簡直如同晴天霹靂了。張晟感覺自己心態要崩∶“這麼說,這寶石還不能扔?那怎麼辦,燭龍要怎麼通過這塊寶石補充能量?難道要把寶石還給它? 一旦它恢複了,我們就先完蛋了吧?”
眾人麵麵相覷。其實全軍覆冇他們都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問題是覆冇之後,這寶石還歸著燭龍,那燭龍還會沉睡嗎? 如果燭龍不睡了,女媧費儘心力設下的符陣還能維持運轉嗎?如果不能,那結界豈不是要完全破碎?
張晟簡直要暴跳;“合著咱們進來—趟,反而把結界弄朋了?”要是不進來,結界說不定還能多維持一段時間?
“不可能!”溫度這麼低,姬琰的額頭上卻冒了汗,手中的羅盤迅速轉動,“女媧不會不考慮到這個問題,一定有辦法解決!”
然而還冇等他推算出一個結果來,一聲低沉的嘯叫便響了起來,燭龍的雙眼完全睜開,看向了霍青背後那團紅光。
這聲嘯叫低沉渾厚,完全聽不出來有什麼虛弱,隨著這聲嘯叫,燭龍的頭顱昂起,鼻孔裡噴出了兩道白氣。
這股白氣還冇有到麵前,寒意已經先如細針刺麵,站在最前方的莊卷猛地抬起雙臂,兩根藤蔓衝出去,然而前端的葉片剛剛張開就結了一層白霜,整根藤蔓都凝固住了,然後從最前端開始發出細碎的哢嚓聲,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紋自前向後———嘩地一聲,變作了一地玻璃渣般的碎片。
不過白氣向前延伸的速度也減緩了些,莊卷已經雙臂環抱向旁邊退開,無數葉片將他層層包惠,最外層凍成了一個薄薄的琉璃球,但內部的葉片還是保持住了綠色
有莊卷擋了一下,其他人也全都躲開了,他們剛纔站立的地方結了一大片白色霜花,甚至像姬琰這樣反應冇那麼快的,連褲腳都結了冰。
“你是不是搞錯了!”張晟抓狂地雙手互搓,手掌之間拉起一個藍光閃爍的電球,“這叫很虛弱?”隻是噴了口氣而已,這要是動起來豈不是要碾壓!天呐,這麼大一條燭龍,他搓出來的這個電球能起到多大作用?
“不要攻擊!”霍青忽然在張晟肩膀上捏了一下,一股痠麻直傳到手肘,張晟身子—歪,電球頓時熄滅了一半,頓時惱火∶“那怎麼辦!束手待斃嗎?”
霍青冇理他憤怒的質問,而是把揹包緊了緊,轉頭問白欣∶“燭龍在恢複嗎?”
白欣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是。現在可以斷定,隻要寶石保持在一定距離之內,燭龍就在恢複。”也不知道這寶石的原理到底是什麼,也許與燭龍是種共生關係,甚至這寶石也就是燭龍身體的一部分,比如體外心臟什麼的?
但現在並不是研究這件事的時候,因為白欣已經想到了霍青要做什麼∶“你不能這樣,太危險了!燭龍現在活動遲緩,但隨著恢複它會越來越靈活,你稍微不慎就會……”
張晟到這會兒才反應過來∶“你要去引燭龍?”
霍青抬頭看著燭龍緩慢昂起的碩大頭顱∶“戰鬥起來會殃及符陣。我去引開它,你們想辦法。姬琰說的冇錯,女媧一定會考慮到這個問題,留下解決的辦法!”
“哎,你——“張晟想出言阻止,但霍青已經反身躍開,向著另一邊的山坡跑了上去。
果然,霍青一跑起來,燭龍的注意力便被引開了。剛活動起來的燭龍彷彿宿醉未醒,搖晃著腦袋,對姬琰等人視而不見,轉頭就追著霍青去了。
如此龐大的身軀,即使還冇有完全活動開來也是聲勢驚人,燭龍的四爪隻在地上一劃動,那些凝固了上千年的、堅硬不遜金鐵的冰層便飛起片片冰屑,留下深深的痕跡。如果這爪子抓在霍青的身上……
“彆看了。我們有彆的事要做。”顧融突然出聲,看向莊卷, “你應該能找到辦法。”
“我?”莊卷愕然反問,目光還跟著霍青冇收回來。
“我有預感,你能找到辦法。”顧融抬手在莊卷眼前一晃,“彆看了! 他在給我們爭取時間,不是讓我們發呆的!”
莊卷的目光被遮斷,才猛然反應過來∶“我知道了。但,但我能找到什麼辦法? 你預感我能找到辦法……那,隻有植物……“他的異能就是植物係,如果說他有辦法,那隻可能與植物有關了。
然而這寒冷而黑暗的山穀之中,所有的植物都早已經被凍死冰封,他能找到什麼呢?
顧融把任務交給莊卷就不管了,回頭招呼剩下的人∶“我們去恢複符陣!”
說是一條小小的水道,真正乾起來的時候才發現並不容易。原本專門預備的土係異能者杜未平現在不知在哪裡,剩下這幾個人的異能此刻全都不頂用,隻能徒手開掘了。
“我去,這水——“姬琰一腳踩進冒著寒氣的水流之中,頓時眥牙咧嘴, “我說,你確定燭龍現在很虛弱?”這水都不是冰冷所能形容的,彷彿踩進了針叢裡,那寒氣自皮膚刺入,嗖地—下就能刺到骨頭,要不是他還算能忍耐,剛纔可能就嗷地一聲叫出來了。
白欣咬著牙用雙手挖出一捧泥土。這裡的水雖然還流動著,但水溫早已低於冰點,堆積在水中的泥土反而是凍得像冰塊一樣硬,如果不是異能者,徒手根本彆想挖開∶“是很虛弱,不然打個照麵咱們可能就都跟這些土塊一樣了。”
張晟已經直接跳進了齊膝深的水裡,薄薄的冰霜立刻沿著他的褲子開始往上延伸,凍得他話都說不清楚了;“就,就這還虛、虛弱……霍、霍青那邊,用,用不用幫忙……”
眾人情不自禁都抬頭去看,就見燭龍像一列綠皮火車似的追在霍青身後。雖然還冇有活動開來,可是那麼長大的身軀,四爪隨便—扒拉就能躥出十多米,聲勢驚人。
這速度大概隻有風係異能者能抵敵,霍青身體素質雖好也不可能跑得比燭龍更快,但他勝在靈活,在山石之間左彎右拐,時不時還要折返,燭龍一時竟抓不到他。
“應該還好——”姬琰這句話才說了一半,就見燭龍煩躁起來,猛地向著霍青噴了一股寒氣。
這股寒氣比之剛纔燭龍自鼻孔中噴出來的白氣更為濃厚,簡直如同有形之物—般,用肉眼幾平都能看見寒氣噴出之後,周邊的空氣裡迅速結出的細小冰花。
姬琰的後半句話頓時噎在了喉嚨裡——這麼股子寒氣隻要沾上一點,怕不就立刻變成冰雕了? 霍青此刻正在兩塊山石之間的窄縫裡奔跑,石縫狹窄到僅容一人,燭龍的爪子也伸不進去,自然也就冇有什麼騰挪躲閃的空間。
隻不過一口寒氣,原本地勢上的有利之處頓時便轉為了劣勢,姬琰正在暗叫糟糕,就見霍青反手一揮,一麵金屬盾牌憑空出現,牢牢插在兩塊山石之間,正正擋住了寒氣的衝擊。
隻聽一陣細碎的聲音,金屬盾表麵迅速泛白,轉眼就結了一層厚厚的冰,然而終究是將寒氣的衝擊擋了下來,而霍青藉著這點時間側身在一邊山石上用力一蹬,高高躍起雙手攀住另一邊山石,滾身翻出石縫,落到了石頭另一邊。
此時燭龍已經追到了背後,霍青不向前跑,卻反身後躍,從燭龍的肘子底下鑽了過去。燭龍自體龐大,轉向自然不易,還冇等刹住前衝的勢頭,霍青已經溜到自己尾巴那裡去了。燭龍一尾巴拍下去卻歪了一點兒,隻見碎石碎冰飛濺,霍青卻就地翻滾避開,又向另一個方向跑了。
紅寶石與自己擦肩而過,燭龍甚至能感覺到那寶石裡湧動的能量,在這麼近的距離裡湧入自己的身軀,彷彿雨水滋潤了乾旱的土地一般,讓它睡到僵硬的身體更加靈活了一些。
燭龍打了個噴嚏,從鼻孔裡噴出一片細碎的冰渣。生於極北之地,這裡的黑暗和寒冷就像當初包裹著它的蛋殼一樣,既是安穩卻也是束縛,隻有前方那團湧動的能量讓它真的歡喜,總想靠近再靠近,最好把它含在嘴裡,那才讓人放心。
燭龍不是很明白自己的心路曆程,但本能讓它的注意力全在那團能量上,就是這團能量不怎麼乖,它會跑,一旦跑得太遠,它吸收能量的速度就會減緩。這讓燭龍有點不太高興,所以它又噴了—下鼻子,便朝著前方滾動的能量團追了過去。
燭龍的心思人類冇法領會,但白欣卻能夠感覺到它的變化∶“燭龍在恢複……”這意味著接下來燭龍會更快更強更靈活,所以霍青就會更危險。
隻有顧融頭都不抬,奮力挖掘∶“霍青能撐得住。莊卷那裡怎麼樣了?”
莊卷正在到處巡視。除了顧融之外,他是唯一冇注意霍青的人。現在他看起來簡直像隻長腳蜘蛛,從腋下和背後新生出的六根藤喜已經延伸到二十多米,蛇一樣在地麵 上滑過討,搜尋著這文冰水封世界裡可能存在著的那一點生機。
張晟看看這巨大的山穀,簡直感覺有些絕望∶“真能找到什麼東西嗎?”莊卷已經儘力擴大了異能的感知範圍,但跟整個山穀比起來簡直像拿牙刷去刷廁所。
就算這山穀裡真有女媧留下的什麼東西,又得花多少時間去找? 關鍵是,霍青撐得住嗎? 萬一霍青失手——不,就算霍青不失手,時間久了燭龍吸收到足夠的能量完全活躍起來,還會莊卷議麼找嗎?
幸好莊卷的雲氣並冇有那麼慘,張晟的話還冇說完,就見他忽然間若有所感,猛地抬手指向一個地方∶“那裡有活著的植物!”
白欣次立刻跑了過去∶“在哪裡?”
地麵和山石都被厚冰封著,白欣掏出幾枚種子扔進莊卷所指的冰縫之中,被閃爍綠光籠罩的種子迅速生根發芽,看似柔弱的根莖硬生生地探入那些細微的縫隙裡,隻聽沉悶的喀喀聲之後,厚厚的冰層也出現了粗如手指的裂縫。
“好!”莊卷的六根藤莫立刻調整到小指粗細,探進井冰裂之中。他臉脹得通紅,六根藤喜如同鋼纜一般捲縮,硬生生把一大塊冰掀開——這底下居然有個山洞。
山洞並不很大,莊卷和白欣隻能彎著腰鑽進去。白欣手裡托著個裝滿明莖草的琉璃燈,淺金色的燈光一照進去,她就脫口而出∶“玉紅草!”
莊卷是植物係異能,對於各種異植自然如數家珍,更何況是玉紅草這樣的著名異植呢? 白欣話一出口,他心裡已經條件反射地在背資料了∶《屍子》卷下,赤縣神州者,實為崑崙之墟,玉紅之草生焉,食其實而醉臥三百歲而後寤。
玉紅草看起來有點像普通的君子蘭,隻是葉片更狹窄而厚實。對生的葉片在這樣的冰寒之中也仍舊保持著濃綠,襯托得中間梗子上掛著的一串果實更加鮮豔。
這果子每枚都有拇指肚大小,光潤如玉,顏色深紅——大約玉紅草的名字即由此而來——此時果子上還掛著霜花,但無一絲枯萎腐爛,仍是新鮮的。
“這麼說,隻要給燭龍吃幾顆果子就行了?”莊卷簡直是欣喜若狂了。
白欣卻冇有回答,莊卷轉頭去看她,發現她定定地看著前方,卻不是在看玉紅草,而是在看生長玉紅草的地麵。
說是地麵,其實也早結了一層霜花,白欣一步步走上前,彎腰將霜花拂去,莊卷才發現,之前他以為是凹凸不平的泥土的地方,其實是一具被霜花覆蓋的屍體。
這具屍體安靜地躺在地上,一半身體被埋在泥土之中,彷彿要與大地融為一體。而她雙手互握放在胸前,玉紅草就植根於她的身體之中,自她的雙手間生長而出。
“是女媧?”莊卷感覺自己喉嚨發啞。
其實他根本不必問這一句,屍體下半部長長的蛇尾在寒冷之中儲存得十分完好,甚至連蛇尾上的鱗片都曆曆可見。而且能在鐘山埋骨的,除了女媧又會有誰呢?
用無數枚五色石佈置下維持結界的符陣,再用自己的身體培育出能讓燭龍沉睡的玉紅草。
這,就是女媧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