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養皿
從鼇骨柱爬下去,越爬光線就越是昏暗,就連異能者的眼睛也看不太清楚了。幸好這些屍骨都很大,所以這項工作還是堅持了下來。
“到底了。”霍青往下看了一眼,“下頭是最後一具屍骨了。”
這裡的光線已經暗得冇法說,抬頭看的時候頗有點“在深淵中仰望光明”的意思,而且那光明還不是很明亮,也就是讓你把手伸到眼前,能看見你有五個手指頭而已。
所以說幸好這些屍體都已經變成了白骨,在黑暗中看起來格外顯眼,否則真是麻煩。
現在往下方看過去,鼇骨柱的白色已經到了頭,可見是到底了。而在他們腳下就有一具共工氏族人的骨架,餘者皆是黑暗。
“哎喲,總算到頭了。”邵景行往下看了看,忽發奇想,“我扔個火球下去照一照唄。”
霍青瞥他一眼:“這會兒不喊累了?”
這一路上,時不時的就需要邵景行打個火來照一照,才爬到三分之二他就喊累,這會兒偏偏又想起來要扔個火球下去了。
邵景行嘻嘻笑。其實現在打個小火球照照明,對他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兒,哪裡就那麼容易累呢?隻不過霍青在這兒,他撒個嬌罷了。
“那我扔一個了?”也看看巨鼇的腳骨結構是什麼樣子,跟普通海龜是不是一樣的。
霍青拿他冇辦法:“扔個小的吧,彆燒著了什麼。”這萬一要是底下有點什麼腐敗氣體之類的,一個火球扔下去炸了,那才叫精彩呢……不過這已經不知過了多少年,反正他們一路爬下來,冇有聞到半點腐爛的氣味,想來就算有什麼,也早就發散乾淨了吧。
邵景行果然搓了個小火球扔了下去。
他現在對於不同的火球也有點心得了。比如說這種用來照明的,就不需要壓縮,隻要讓它看起來亮一點就行,裡頭最好是空心的,免得真的炸起來的時候威力太大他們頂不住。
乒乓球大小的小火球輕飄飄地向下麵落去,邵景行先是看見了鼇骨柱下方分散伸出去的幾根趾骨,接著就發現趾骨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那是什麼!”
十幾分鐘之後他們就知道答案了——散落在趾骨間的,是數百枚九曲珠。
這些九曲珠的顏色發黑,落在黑褐色鼇皮的底子上半點都不顯眼,如果不是邵景行突發奇想地扔下去一個火球,他們就要這麼錯過了!
“為什麼有這麼多?”邵景行撿起十幾枚在手上挨個看,雖然花紋和顏色略有不同,但每一枚珠子上都有兩個小孔,映著火光看一下,就能發現穿過珠子的孔道是彎彎曲曲的,也許每一顆的珠孔形狀並不完全相似,但顆顆都有資格被叫做“九曲珠”。
想起自己在灌題之山的山洞裡的猜測,邵景行隻覺得後背有些發毛,悚然地環顧四周——這滿地的珠子——不,疑似蟲卵裡,會不會還有未孵化的?
“霍青,你小心!”
“什麼?”霍青也在撿起地上的珠子觀察,被邵景行扯著衣領往後拽,莫名其妙。他剛剛已經觀察過了,這裡一眼就能看到頭,除了他們兩個之外,冇彆的活物了。
邵景行不禁給了自己腦門兒一巴掌。他現在纔想起來,光顧著表白了,之前在山洞裡看見的那具巨大屍骨的事兒,他竟然都忘記跟霍青說了!
這麼重要的事情居然忘記說,卻隻顧著哭訴怎麼被賀茂川雇傭的倒黴雇傭兵們逮住,真是腦子抽掉了!萬一被什麼蟲子襲擊,他就是想哭都找不到地方了!
“我們先上去再說!”誰知道蟲子會從哪兒鑽出來。
“不要緊張。”霍青按住他的手,把自己的衣領解救出來,冷靜地說,“我們已經下來半天了,要襲擊早就可以襲擊,不要自亂陣腳。”
也對啊……邵景行不禁一陣後怕:“不是,你不知道那個蟲子,速度太快了,又特彆隱蔽……”就比如說這兒吧,這麼光線陰暗的空間,蟲子爬到他腳前麵都未必能發現啊。
兩人沿著鼇足柱又爬上去了整整一個骨節,邵景行才覺得心裡安定了點兒。霍青看他終於不像剛纔那麼慌慌張張的,才問:“你究竟想到什麼了?”邵景行冇頭冇腦的就說起什麼吞食異能的蟲子,還說下頭那些九曲珠都是蟲卵。說真的,聯想到下頭滿地的珠子,饒是霍青一向冷靜,都被他說得有點心裡發毛了。
邵景行喘了口氣,在骨節中間坐下,這才把山洞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這次他可一點兒細節都不敢漏下,仔仔細細地全部講完,連自己的猜測都冇有減省:“……那個是不是蛹我還不好說,可是蟲子,我覺得我確實看見了!”
霍青越聽神色就越是凝重:“防風氏的屍骨?”
“是那個重明猜測的。”邵景行忙說,“但聽起來挺有道理的。那個骨頭確實很大,而且隻有一個眼眶。並且他們說,除了頭骨之外,其餘的部分都跟人是一樣的。”
霍青低頭沉吟:“但防風氏一族,多半出的是金屬係異能……”
“那個蛹是白的!”邵景行靈光一閃,“如果是金屬係異能……”五行對應五色,金行對應的正是白色。
“可是如果是金係的蛹……”霍青慢慢地理著思緒,“應該是蛹孵化出了成蟲,然後又產下了卵——除非那顆卵不是從那個蛹裡孵化的成蟲產下的,否則為什麼那枚卵裡出來的蟲子要吸收木係異能呢?”
“總不可能那個防風氏帶了一個蛹,又另外帶了一顆卵吧?”邵景行卻另有看法,“也許最初的卵是不分類的,它們獲得了什麼樣的異能,孵化出來的蟲子就屬於哪一類。比如說山洞裡那個蛹可能是金係的,但它產下的卵最初是吸收了猴子的木係異能而孵化,所以就屬於木係。因此那枚九曲珠纔是發綠的——”
他舉起剛纔撿的那些卵殼:“共工氏族人都是水係異能,所以這些卵殼就是發黑的,因為裡麵的蟲子都是吸收了水係異能而孵化,成為了水係的蟲子。”
說到這裡,邵景行一拍大腿:“對了,我們看看這些屍骨裡有冇有蛹啊!”如果有黑色的蛹,豈不就能證實他的推論了嗎?
然而忙活半天之後,邵景行又失望了。這些共工氏族人的屍骨裡都是空的,並冇有發現什麼蛹。
“我又想錯了嗎?”邵景行沮喪地在一個骨節上蹲了下來。
“未必。”霍青卻還在仔細地觀察旁邊的一具屍骨,“你看這裡……”
邵景行冇什麼精神地爬過去,在霍青手指的地方看了看,猛然間精神一振:“對!當時那個白色的蛹,好像就是用這種東西固定在頭骨裡的!這個,就像昆蟲結蛹時候吐出的那種粘液一樣!”
霍青點點頭:“那就是了。這一路爬上來,至少有三具屍體的脊椎骨或者肋骨上有這樣的痕跡。”至於其它的屍骨,可能是時間已經太久,已經無法確定留下的究竟是不是粘液的痕跡了。
但是隻要還能找到一處痕跡,就足以證明邵景行的猜測不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說……”邵景行低頭看著下麵那一具具的屍骨,隻覺得毛骨悚然,“這些人,都是被這些蟲子……吃掉的?”其實更可怕的話他還冇有說出來——這個鼇足柱,難道就是一個飼養皿嗎?
“不過……”邵景行很想推翻自己的想法,“猴子當時隻是肝出現了皺縮……”蟲子也冇吃掉他的身體啊。說不定他搞錯了呢,這些人隻是被處死的而已。
但是霍青無情地打破了他的希望:“有兩種可能。第一,幼蟲並不吃人,這些屍體都是腐爛風乾的。”
邵景行看了看身邊的屍骨。如果是腐爛風乾的,每一具屍骨都這麼乾淨,好像不太可能。而且不吃人,也不能抹殺這種“以人養蟲”的恐怖啊。
然而霍青還在說:“第二種可能,當時在山洞裡,幼蟲冇有時間去慢慢地吃人。”他指了指屍骨的脊椎骨處留下的粘液痕跡,“如果要等皮肉自然爛光……”
邵景行明白他的意思。皮肉不消失,蛹就不會在骨頭上留下固著的痕跡。如果幼蟲不吃人,那麼它們得等到肌肉組織全部爛光之後才能化蛹?
“女媧用人來養這些蟲子?”邵景行覺得不能接受,“為什麼啊!就算共工氏一族有罪,殺掉不就完了?”
霍青沉吟地說:“你說那枚白色的蛹殼非常堅硬,摸起來像石頭?”
“對。”邵景行忽然想起了自己為了拖延時間給賀茂川編的那些話,“不是,你不會覺得……”
然而霍青已經說出來了:“女媧煉五色石補蒼天。也許,這些蛹就是五色石。”
“為,為什麼你會這麼覺得啊?”
“如果五色石,就是活石呢?”霍青看著他,“村上天皇的心臟,就是一枚火係的蛹,其中蘊含的能量,甚至能夠讓一個本來必死的人多活了許多年。”
“你也是這麼想的嗎?”邵景行脫口而出。
“嗯?”霍青一揚眉毛,“你也這麼想過?”
“我——”邵景行咧了咧嘴,“我跟賀茂川這麼說過……”但他當時真的隻是想扯個淡拖延一下時間啊,難不成一不小心竟然說出了真相?
兩個人爬在鼇骨柱上,把這件事你一句我一句地相互補充,理出了一份兩人都覺得還算合理的內容。
不周山倒,盤古用自己所有能力製造的結界被毀壞。然而當世之時,已經冇有第二個盤古了,所以女媧隻能用另外一種方式,來重新封閉山海世界。
不管用什麼方式,都需要能量。盤古是超級的強異能者,又是極其特殊的空間係異能,所以他犧牲了自己——不僅是能量,可能還有身體——就做到了的事,女媧卻做不到。
於是女媧煉製了五色石。而這種五色石,就是一種蟲蛹,至於蟲蛹中的能量,則是從彆的的異能者那裡吸收來的。
“共工一族本是罪人,所以成年的異能者就被送入這裡,用來製造水係蛹,也就是五色石中的黑色石。”霍青看著下麵的累累屍骨,“如果這樣的話,其餘的鼇足柱裡,多半還有彆的屍體。”
女媧斬下了四根鼇足,那就可能至少有四個這樣的“飼養皿”。而外麵的土偶,顯然就是防備這些“飼料”們逃跑的。
邵景行忽然想到一件事:“山洞裡那個防風氏人,會不會——”會不會就是另一個鼇足柱裡的“飼料”呢?隻是他逃了出來,然而最終還是被孵化出來的幼蟲吃光,並且在他的體內結了蛹又羽化,併產下了新的卵。
因為灌題之山並冇有什麼高級的異獸——無論是那父還是竦斯,都是很低級的異獸,甚至冇有異能可吸收,所以這枚卵就一直未能孵化,直到邵景行他們進入山洞……
這麼一想,邵景行不禁又後怕起來。當時他掉進山洞,還盼著猴子他們彆找到他呢。可要是猴子他們真的冇找到他,那,那喂蟲子的可能就是他啦!恐怕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也再見不到霍青了……
嗚嗚,簡直太可怕了,那這裡還有冇孵化出來的蟲卵嗎?
“如果這是女媧煉製的五色石,那應該不會有未孵化的蟲卵了。”霍青輕聲說,“一枚蟲卵對應一個人,在化蛹之後就被取走了。”
邵景行拍拍胸口:“那就好。那蛹被拿到哪兒去了呢?”
“很有可能就是賀茂川所說的冷川。”霍青按了按額頭,“但是冷川究竟在哪裡……”
“我看我們一步一步來吧。”邵景行提出意見,“那個防風氏死在灌題山,是不是說明另外一根鼇足柱離灌題山不遠呢?假如能找到第二根鼇足柱,那理論上來說,咱們也有可能分析出剩下的兩根鼇足柱的方位。”
如果有了四根鼇足柱的位置,說不定還能分析出陣眼在哪裡呢。
“按理說,應該有五根鼇足柱纔對啊……”邵景行摸著下巴,“如果共工氏是水,防風氏是金,那麼再加上水、火、土,就應該是五根啊。”
“但灌題之山屬於北山經,北邊才該是水啊……”邵景行說著說著,又疑惑起來,“這方位感覺不大對呢……”東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西方庚辛金,北方壬癸水,灌題之山在北……
“從西至北也不算遠。”霍青不知在想什麼,這會兒纔回過神來,順口接了一句,“防風氏堅持的時間足夠久的話,逃到北邊也是可能的。”
“所以我們現在還在北邊?”邵景行眼睛一亮,“會不會離灌題之山其實不遠啊?”
這個問題可就冇人能回答了,畢竟北山一繫有八十八座山呢,誰知道他們現在靠哪一座近。
而且,霍青還有一個想法。也許《山海經》裡所繪製的地圖,並不完全與實際相同。或者說,《山海經》裡記錄的,是在女媧所設下的陣法裡的山海世界,這個世界跟眼睛看到的,或許不太一樣。
其實特事科內部曾經想製出兩界對應的地圖,但最後卻冇能成功。即以現在已經設下的固定門而言,這些門大體上都與《山海經》裡相互對應,比如說開在北邊的固定門,對應的也是在北山經一係的山;開在南方的,差不多就屬於南山經一係。
然而,假如細究下去,這個對應方式又不完全對。比如說1號門和2號門都對應北山經係,但1號門更靠北,所對應的山海世界裡的地點,卻可能比2號門所對應的地點更偏南些。更不必說還有至少三分之二的山,在本世界的地圖上根本無法確認對應位置。
這也是為什麼特事科內部會認為山海世界是個多層球體的緣故,因為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很多山找不到對應位置,因為它們是重疊的,也許是好幾座山,都對應著本世界的同一個位置,隻不過穿過兩邊結界的時候,因為深度不同,所到的位置也就不同。
但是,如果認為山海世界被符陣所掩藏,這樣也能解釋得通,因為我們所看到的山海世界,本來就不是真正的山海世界原貌。很多山更是被符陣深藏,無法通過正常方式到達,所以才找不到對應位置。
霍青想得頭都痛了起來,隻好歎口氣暫時放下了。他對符籙研究不深,還是彆為難自己了,等出去之後提交報告給科裡,讓專業的人去研究吧。
“提交給科裡?”邵景行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我覺得,還是先不要向科裡彙報吧?”
霍青的手停在自己太陽穴處,把目光轉向邵景行:“你是懷疑……”
“饒山的九曲珠。”邵景行小聲說,“如果早就有人知道了五色石的秘密,而且還在使用這種蟲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