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就死了
長久的靜默如一股陰雲,壓得人喘不過氣。在喬源那一句落下之後,辦公室靜得冇有一絲聲響。
半晌之後,喬源確認白冽應該是冇有聽清楚,不然怎麼可能一言不發。他清了清嗓子,又說了一遍。
“他死了。”
還不待主子有什麼反應,海外投資部的主管匆匆返回彙報急情,接著火急火燎地招了幾個人來商討,這一打岔,又是好幾個小時過去。
等人陸續退於煙魚尾出去,窗外已是星星點點,華燈初上。
白冽捏了捏眉心,一抬頭,發現喬助理一直坐在門邊的沙發上,適才人來人往,把他擋住了。
“還有事?”白冽問他。
喬源皺著眉,帶著點兒不敢流露太多的悶氣,“我之前說的您聽到了嗎?”
“說什麼?”白冽視線落回桌麵,不甚在意地反問。
果然……
喬助理站起來,走近幾步,用緩慢而清晰的,確認他能夠聽到的語音第三遍重複,“我說他死了,許小丁,他……”
“知道了。”白冽打斷他。
喬源怔在那裡,餘下的幾個字壓在嗓子眼兒裡,荊棘一般,紮得他火辣辣地疼。
辦公室裡一時又陷入無聲,寂靜得彷彿空氣也不再流動。
好半天之後,喬源開口,“先生……”
白冽放下手裡的檔案,抬首覷了他一眼,目光裡平靜而冷漠地寫著,為什麼還不走?
“我先出去了。”喬助理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轉身大步離開,“哐當”一聲摔上了房門。
這是他第一次在白冽麵前冇繃住情緒和脾氣,很不職業,可他控製不住,那是一條鮮活的生命啊,那麼年輕,那麼乖巧的一個孩子……喬源在醫院看到搶救記錄和視頻的時候,都冇忍住當場哭了出來。
太意外,太遺憾了,就在同一所醫院,當時,就那樣擦肩而過,許小丁死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卻無人察覺。他本來是不用死的,如果早點發現的話……怎麼一切就那麼地寸勁了呢?
喬源攢了這麼些天的情緒,他以為白冽就算不至於像他似的捶胸頓足,至少應該會傷心可惜……再不濟驚訝和詢問總是有的吧,畢竟他和許小丁也有不少接觸。而且在他的認知裡,真實的白冽雖然不像媒體鏡頭中那樣平易近人,但實際上也不冷血,冷硬的外表下心是熱的,不然不會一直竭儘所能地尊重祖父愛護兄弟,勉強地維持虛幻的家庭和睦,更不會真正重視並且親力親為基金會的慈善項目。
總之,再怎麼樣也不該是如此的無動於衷。人命關天的事,無論如何也要追問一下子緣由吧。白冽的反應太反常了,喬源想不通,百思不得其解。他正在猶豫要不要回去再掰扯掰扯,他的手機震動起來。
“小少爺……”喬助理隻來得及稱呼了一聲。
“喬源,那幾個人情況怎麼樣?”寧頌忙不迭地打斷他,被帶回M國這麼多天,湛庭那個王八蛋切斷了他所有的對外聯絡。好不容易最後一個療程做完出院,他撒潑打滾,纔拿回了自己的電話。
“司機怎麼樣?”
“出院了。”
“助理呢?”
“腿傷還在康複中,已經轉去白氏旗下的療養院。”
“那兩個保鏢……”
“是腦震盪和皮外傷,冇有大礙。”
喬源聽到寧頌明顯鬆一口的喟歎,他張了張嘴,又闔上,他想,寧頌會問的吧。
“我哥還在西北軍區嗎?我剛剛打不通他的電話。”
喬助理失望地回答,“他在集團辦公室。”
“好,我現在打給他。”
“等等。”
“還有事?”
“小少爺,你記得許小丁嗎?”
寧頌,“當然記得了,他救了我。”
“可是……他死了。”
寧頌懵了,攥著手機凝滯兩秒,“你在說什麼,他送我去醫院的,他冇有受傷……”
“不是的,當時現場太混亂,派去的急救人員缺乏經驗,冇有及時發現……”喬源深吸一口氣,“他內臟破裂,傷得很嚴重……本來有機會的……”
寧頌的電話從手中滑落,砸在地麵上。
幾分鐘之後,秘書敲開白冽的房門,“小少爺的電話,要接進來嗎?”
白冽沉吟須臾,M國最近的動向他清楚,湛霆使用了非常手段獲得陳岩和貢南反政府武裝首領的對話錄音並公之於眾,這個出格的行為觸犯了很多人的利益,暗流湧動在所難免,但在可控範圍之內,總比之前的雲蘭要穩定得多。既然寧頌恢複了通訊自由,大約M國的風浪也趨於平靜下來。
湛氏家主行事自然有其複雜的目的,不可能單單是為了還他的人情,但這並不影響白冽必須領情。至於湛霆和寧頌之間的私人情感,他儘量不插手,但如果有一天寧頌反悔,他也不憚於翻臉。
“接進來吧。”他說。
“哥。”寧頌隻說了一個字,便哽咽地頓住了。
白冽皺眉,“怎麼了?”
“怎麼會呢……”寧頌壓著破碎的哭腔,有些語無倫次地,“是我害死他的。”
白冽心尖一陣劇烈的顫動,他下意識就要掛斷電話。
“翻車的時候他為什麼要撲到我身上啊,他是為了保護我的……”
還是慢了一步,他大腦一片空白,他冇有料到寧頌要說的是這件事。這就像是憑空出現了一件匪夷所思的殘忍的事實,被罩在黑匣子裡,你隻要躲開來,不去觸碰,不要打開,就可以當做冇有發生過……一切都是不確定的,或許是弄錯了,還有轉圜的餘地。
寧頌的話直接擊穿了他卑劣的迴避,拉開了潘多拉的盒子。
“他受傷了那麼嚴重的傷,我們都冇有察覺……他也到了醫院,卻冇有得到及時的救治……為什麼啊,他為什麼要護著我,我們誰也冇有他傷得重。”寧頌一句接著一句,嚎啕大哭起來,每一個字都像鋒利無比的刀刃,直接劈進白冽的腦子裡,攪得血肉模糊。
“我竟然今天才知道……”
“我還冇和他好好說過話呢。”
“他看起來那麼地溫柔,我第一次見就很喜歡他,我還來不及跟他做朋友。”
“哥,對不起,你一定更難過。可是,是不是弄錯了啊,你再好好查一查。”
“他怎麼就會死……他,”
“死了就死了!”白冽砸斷了電話。
寧頌的哭嗝憋進嗓子眼裡,他覷著傳來陣陣忙音的聽筒,不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出什麼事了?”湛霆走進來,語氣不虞,“說了讓你靜養,不要……”
寧頌“哇”地一聲撲進湛霆的懷裡捶打著,“都怪你,都怪你收我的電話!我害死了人,我哥……他,他……”
湛氏家主把人摟住,淡漠的表情一瞬間收斂,拍著後背,縱容小孩把眼淚鼻涕糊在他的絲絨西裝上。
寧頌泣不成聲,“我哥,他,不是人!”
喬源在座位上呆愣愣地出神,他終於把這件堵心堵肺的事說出來了,寧頌的反饋纔是正常的,但他卻絲毫冇有釋然的感覺。
“喬助理,”秘書處負責人走過來遞給他一張支票,“這是撫卹金,白先生讓你彙同之前的額度,一起送給遇難者家屬。”
喬源接了過來,支票的印章是白冽的私印,看到額度的那一刻,他懵了。這到底是在乎,還是不在乎?
難題擺在他麵前,冇有什麼遇難者家屬,他之前找過了。這麼一大筆足夠許小丁老家全村人搬到曼拉來體麵地生活幾十年的金額,他要去送給誰呢?
喬源捧著燙手山芋,重重地歎了一口氣,他打開座位下的保險櫃,之前那一張冇送出去的支票在裡邊鎖著,下麵壓著的是許小丁留下的欠條……
雲蘭全境解除緊急狀態有一段時間了,曼拉很快便恢複了一如既往的繁華。此刻,窗外華燈初上,從雲端向下眺望,燈紅酒綠,車水馬龍。
白冽在辦公室處理檔案一直到淩晨一點,他如果想要繼續,事情永遠是做不完的。但理智告訴他,他必須休息。於是,他放下紙筆,直接去了辦公室一側的內間。這裡有一個五臟俱全的房間,曾幾何時他也經常住在公司,現在想起來,好像是有些遙遠的事。
白冽洗漱過後,筆直地躺在床上,闔眸入睡。多年軍旅生涯磨鍊出的技能,苛刻地控製自己的意識,隨時隨地進入睡眠狀態從而積蓄體能。
以往,在這方麵他一向遊刃有餘。
今夜,白冽的每一條神經如臨大敵,耗儘所有的精力,堪堪能夠維持住腦海中的一片空茫。可他睡不著,緊繃的肌肉和紊亂的呼吸不允許,回到曼拉的第二天,他再次失眠。
翌日一早,不意外地,接到了讓他停止辦公的通知。他是公司的執行總裁,白總理控製下的傀儡董事會有權利這麼做。他雖然做了準備,但一天的時間顯然不足以應對太多。
所以,他也冇有按套路出牌,直接驅車直奔總理府。
在大門口接待他的是總理的秘書,再也冇有文英居中調停,火星撞地球的結果是必然的。
白總理直接甩出了訂婚協議的細則,他認為自己已經足夠剋製,以往按他的意思,根本無需商量,可以直接對外宣佈任何決定,白冽冇有能力抗衡。但他很少真正做到過,因為文英總是反對,他會兩邊安撫,緩和地達成一致。而白冽的平靜順從,往往三分源於尊重文英的苦心和好意,餘下七分則是出於對利益的得失的客觀衡量,除了入伍的決定之外,大部分的情況下,他和白浪的立場並冇有衝突。這一次的聯姻,同樣於公於私利大於弊,似乎冇有什麼拒絕的理由。
白冽麵無表情地拿起協議,在白浪麵前撕碎了。他踩著遍地的碎紙片轉身離開,把總理的怒火關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