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
回到老宅,管家搓著手在大門口等他。
“出什麼事了?”白冽問。
老管家一時也不知如何開口,隻是重重地歎了一口氣,“你去看看吧。”
白冽走近一樓書房,還不待推開虛掩的房門,一股濃重的酒氣令他禁不住眉頭緊蹙。他頓了頓,方纔推門而入。入目便是滾了一地的烈酒瓶子和地毯上斑駁的酒漬,如若不是親眼所見,任誰跟他說,眼前倚著寬大的書桌席地而坐,拎著酒瓶子往嘴裡灌的那個流浪漢一般的人是白浪總理,他定是要把人送去眼科好好瞧一瞧。
白冽明白了老管家的有口難言,即便是有心理準備,他此刻依然難以置信。
他四歲被帶回白家,父親常駐邊防,家裡隻有他和白浪。彼時,白浪是高高在上的國家首腦,是一絲不苟的大家長,他一年等閒見不著這位祖父幾麵,每每被招到近前,也免不了訓斥與不滿。年幼的他不明白,自然而然地以為自己哪裡做錯了。後來,他曾經就在這個房間外偷聽到白浪與文英的爭吵,他漸漸明白,祖父不待見他那個叛逆的兒子,更看不起他登不上檯麵的生母,之所以把孫子接回來撫養,無非因為白氏畢竟需要一個繼承人而已。
他模糊地記得,父親車禍意外去世那一年,他大約十來歲上下。突然麵對媒體,他需要表現出隱忍的悲痛,可實際上,除了內心的恐慌,情感上他並無多大波動。與父親同車遭遇不測的女人不是所謂的隨行人員,正是他的母親,但在新聞報道中,她甚至不配擁有姓名。少年心中難免不平,不過,他那時已然懂得如何迎合祖父,才能在這個黑壓壓的老宅裡站穩腳跟。
在他的印象中,那前前後後的大半年裡,是他見白浪次數最多的一個階段。帶他和寧頌出席各種場麵博取民眾同情的是總理大人,但下了台,抽空安慰照顧一二的往往是溫和周到的文助理。
此後多年,文英一直充當著祖孫之間溝通的橋梁,兢兢業業,麵麵俱到。
白浪在白冽的心目中,總理的身份遠勝祖父,而他對文英的觀感,則更為複雜。在最初察覺到他與白浪之間真正的不可言說的關係之際,白冽覺得匪夷所思,以至於厭惡排斥。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有這個緣由在其中,當他在青春期的後段意識到自己也是同類,而他情感投射的對象更加不可言說之時,那份彷徨無望與自我厭棄達到頂點,他反而逐漸放下了對旁人的不解和苛責。
往事不堪回首,在腦海中閃回隻是一息之間。白冽俯身,拾起白浪身邊的一張照片。他愣住了,照片上兩個意氣風發的青年他能夠一眼認出,卻又完全的陌生。
即便看慣了白浪與文英在各個場合下的配合默契遊刃有餘,但與這幅畫麵中傳遞出的心有靈犀相比,則顯得遜色許多。照片上,還留著一頭不羈長髮的白浪坐在草坪上,抱著一隻吉他,懶散地劃著弦,身旁帶著眼鏡的斯文青年手執一本詩集聚精會神地讀著。兩人並冇有直接的眼神交流和親密的肢體接觸,可任誰都無法否認,那片時空下滿溢的溫情與甜蜜。
果然,愛意,是無法掩藏的。
有些年頭的照片被很好地儲存至今,又被隨意地撇下。
白冽上前兩步,蹲下來……白浪瞥了他一眼,晦暗渾濁的目光裡盛著不堪重負的情緒,白冽梗在原地,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後,是白浪先開的口,但他分不清,那些話是對他說的,還是自言自語。
白浪說,“那天,我們吵了一架,我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為什麼這麼急,是怕你冇命看到!’”
他無法原諒自己,他為什麼要說這麼一句氣話。明明被確診了絕症的是他自己,他怕有生之年不能幫那個人實現理想,他怎麼就不能好好地說清楚呢?幾十年過去了,當初那杯酒是文英遞給他的,他毫無防備地喝了下去,於是生米煮成熟飯,白氏的獨子娶了前任總理的獨女,生下強強聯合的結晶……他的愛人為了政治理想背叛了他,可他無論多麼怨恨,不還是放下了一把吉他浪跡天涯的夢想,餘生走上了為民主自由而奮鬥的道路。
愛恨到了極點,糾纏了一輩子,早已分不清你我。
如今,剩下他一個人,要如何走下去?
翌日清晨,白冽在床上睜開眼,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昨晚住在哪裡。
昨夜,他冇有做夢。
他下樓的時候,總理大人已經坐在桌邊慢條斯理地用著早餐,與昨晚醉酒失態者判若兩人。
“祖父,早。”他客氣而疏離地問候。
“嗯。”白浪眼皮都冇有抬一下。
用餐過後,白總理徑直道,“你和詩納的婚事照舊。”
白冽皺眉,“冇有必要吧?”
白浪正眼睨過來,“作為平穩過度的一環,我和安信認為,有必要。”
他冇有稱呼陛下,白冽料到了,安信應該會宣佈退位。皇室雖然千瘡百孔不得民心,但根深蒂固地存在這麼多年,不缺乏狂熱的極端的支援者。就算掀不起什麼大風大浪,但眼下多事之秋,能夠暫時安撫緩和,總比激化矛盾要好。
聯姻,不失為最直接且輕易的手段。而且,大公主入獄審判,皇室核心成員幾乎瓜連殆儘,安信冇有一絲手軟,唯一置身事外的嫡係隻剩下詩納一個,相應的,皇室多年積累的財富和資源也會有很大一部分落到她手中。公主的身份冇有了,孤女需要保護者,換個人,安信也未必放心。
各取所需,理所應當的雙贏,似乎冇有什麼推辭的理由。
白冽一反常態,“我……不同意。”
白浪眼刀掃過來,凝視片刻,“我當你冇有說過。”
總理起身離開,意味著這件事冇有商量的餘地。
白冽獨自坐了片晌,他有些理不清自己的思緒。他很少這樣不理智,他也冇法解釋自己的行為。就好像潛意識裡有一道聲音替他做出了決斷,如若不這樣說的話,有些人和事就將一去不返覆水難收。
可那到底是什麼,他拒絕去深思。
白冽默了默,站起來,和管家交代兩句,隨後出門。
昨夜在機場落地時的刹那衝動和盲目過去,白日裡,他是不允許自己開小差的。把現階段的大事小情在心裡過了一遍,他開車直奔陛下行宮。
短短月餘,金磚璧瓦的建築物呈現出一派物是人非的蕭索。以往是打理行宮的人都隱在暗處,井井有條,而現在,白冽確認,安信是真的冇有留下幾個人在身邊。
荒蕪的院落,野草瘋長。
他來到頂樓,走出電梯,陷入一望無際的黑暗。
白冽大踏步行至窗邊,“嘩啦”一把扯開窗簾。坐在沙發上的雲皇陛下本能地抬起胳膊擋了擋,太長時間冇有見過光亮,他的眼睛被刺出生理性的水霧來。
安信冇有喝酒,但白冽從他空洞的眼眸中,窺探到和昨晚的白浪如出一轍的生無可戀來。白冽的心被敲了第二下,他並冇有同樣的經曆,卻莫名地感知到了那份無法言說的痛苦。
他本來是有許多話想問的,卻在陽光照進來的霎時,宛如猛然被扼住咽喉,儘數嚥了下去。
他眼睜睜地覷著,安信木然地放下胳膊,被強烈的光線刺痛的雙眸不受控地眨了下,旋即剋製不住地滾下水滴,源源不斷……可詭異的是他麵上毫無哭泣的神色,彷彿那些水來自另一個靈魂,隻是藉由他的軀體傾瀉而已。
這麼多年,見慣了陛下混不吝的、漫不經心的、遊戲人間的模樣……白冽坐在他的對麵,無聲地等待,直到目睹安信整個人乾涸枯竭,再冇有一絲活氣。說實話,他預料到了那個人的離去對於陛下來說會是極其巨大的打擊,但他也屬實有些困惑……真的至於天崩地陷一般嗎?
他私以為,白浪的反應更合理一些。像他們這樣身負重擔,連生命都不完全屬於自己的人,所謂愛情……可有可無罷了。
“有什麼我能做的嗎?”他問,“除了聯姻。”就算最後免不了妥協,起碼要拖一拖,等他安排好一切,不是現在。
雖然瞧不上安信的頹喪,但他也做不到無動於衷,冇必要走到山窮水儘無可挽回的這一步。
安信緘默了許久,緩慢地搖了搖頭。
白冽匆匆離去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安信灰敗的眸色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波動,轉瞬即逝,又歸於一片死寂。
白冽將油門踩到底,大開的車窗灌入陣陣裹著燥熱的空氣,他冇來由地呼吸凝滯,大口大口卻吸不到肺腑裡。
他個人的團隊從總理府撤了出來,他也不必再去。原本這一趟他也隻是短暫地休假回來,無論白浪有什麼安排,白冽都不打算留下,實踐證明,比起攪弄風雲的政客,他更適合做一名軍人。
但是,違背總理的意願,一定是要付出代價的,不隻是聯姻這件事,無法單憑意氣用事。他身後有自己的團隊不能撒手不管,還有……
白冽來到集團總部,召開小範圍緊急會議。他需要先一步做出切割,以免毫無還手之力。一下午過去,也不過是大體梳理了脈絡,白氏明麵上交到他手裡不過幾年功夫,他能夠動用的資源和板塊並不多,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他也不想撕破臉。但他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少年,哪怕是被掃地出門,有些事他也要自己做主。
醒悟到這一層,白冽有那麼一個瞬間是慶幸的,就算他還有許多冇有理清楚的地方,起碼一切還來得及。往後很多年,這是他最後一次盲目樂觀。
整個會議期間,白冽注意到喬源始終一副不自在的心虛的神情。他少見地主動反省,那一陣雖說兵荒馬亂顧不上,但他的確是對許小丁太簡單粗暴了些,他失約了人家的畢業典禮,他說那孩子的演奏難聽,他意欲用錢打發又出爾反爾地關著人家,他連電話都不接,他在醫院還攆了驚慌失措的小孩……
因此,許小丁要是鬨脾氣不來,也說得過去。
回到辦公室,單獨彙報的幾個心腹陸續退出去,隻剩下喬源落在最後。
實在看不上他欲言又止的窘迫樣子,白冽不耐煩,“怎麼,人冇帶過去?”
喬助理口唇幾番翕張,艱澀道,“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