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不由己
雲皇陛下趴在皇室行宮頂層陽台的欄杆上,饒有興致地旁觀樓下持續了幾天的遊行和抗議。以往,安信在國內的時候,行宮是封閉的,不作他用。但最近,陛下很大方地批準了幾個皇室旁支紈絝子弟的申請,開放了行宮的宴會廳,用來宴飲作樂。
話說,這些傢夥也是夠白癡。自從寧頌發生意外以來,國內輿論嘩然,以學生和青年人為主的抗議人群先後衝擊了空蕩蕩的皇宮、大公主府和幾處宗室宅院。皇室人人自危,不得不低調再低調。奈何,敗家子不是一天養成的,今日來赴宴的便是在家裡憋壞了的王孫公主們。他們天真地以為這處行宮是安全的避風港,實則陛下早就撤了大部分的安保,反皇派的激進分子很容易便闖了進來,把一乾皇親貴胄攆得抱頭鼠竄。
不懷好意的媒體拍下皇族成員的醜態,雲蘭皇室的國民好感度降至有史以來的最低點。
“打倒雲皇,自由平等。”
“皇室下台,安信退位。”
陛下聽著學生們義憤填膺的大呼小叫,非但不生氣,似乎還樂在其中似的。
夜已深,還有不願散去的鬥士徘徊在行宮門外。陛下站了一晚上,意猶未儘。
“不早了,睡吧。”肖慕知從房間裡走出來,站到安信身旁。
陛下勾了勾唇角,“精神著呢,不困。”
肖慕知歪頭細細地打量片刻,“那,可以做點彆的事。”
安信愕然轉頭,“我冇聽錯吧?”
肖慕知轉身,“聽錯了。”
陛下立馬跟了上去,這個人有多久不曾用這樣的語氣和態度跟他說話,更不要提主動了。安信喜出望外,激動得差點兒同手同腳,什麼國仇家恨,全部拋到九霄雲外去。
陛下龍精虎猛樂此不疲,肖慕知久違地發自內心地遷就縱容予取予求,折騰到下半夜,安信撈著濕漉漉的肖老師,咬著耳朵撕磨,“再來一次,就一次。”
他以為,自己絕不會是先睡過去的那一個。所以,在毫無防備地喝了一口肖慕知遞過來的水之後,陛下渾然不覺自己是在什麼時候失去意識的。
肖慕知盯著安信的睡顏,一夜無眠。
他的手機裡躺著兩條資訊,都是詩納發過來的。
“明天的釋出會,攔住陛下。”
“我還能相信你嗎?”
一個問句,將他的思緒扯回到了十多年前。彼時,羽翼未豐的陛下剛剛獲悉,造成自己父親和母親死亡的意外並非出自政敵之手,而是皇室自導自演的慘劇。理由除了大廈將傾力挽狂瀾之外,還因為他的父親在皇室內部提出了自願退位的主張。
安信出離憤怒,他帶著槍和自己勢單力薄的衛隊衝到了當時皇室主政的親王府邸,妄圖同歸於儘。衝動的結果當然是一敗塗地,被軟禁在行宮裡。暗無天日的兩年,肖慕知陪伴在側,皇室成員中隻有親手撫養他長大的大公主關懷備至,不離不棄。
在姑母苦口婆心的勸說下,陛下的心氣逐漸消磨殆儘,而隨著幾位老親王的相繼離世,他的一腔憤怒更是無處著力。最後,安信妥協了,他決定放下過往,帶著愛人遠走高飛。
詩納是幫他逃離的盟友,而肖慕知是那個告密的小人。
十三年前的那場對話,他一字一句記憶猶新。
二十歲出頭的肖慕知麵對大公主,無知而無畏,他說,“現在的他,就算能夠離開,身上也還纏著無數道枷鎖。無論走到世界的哪一個角落,都無法獲得真正的自由。我會等到他徹底看清的那一天,你們誰也無法再用虛假的親情綁架他。”
當時,大公主看著他,雲淡風輕地點頭,“安信和他的爸爸一樣,是一個重感情的人,這是他的優點也是弱點,所以,孩子……”她笑著說,“我提醒你,你未必能夠等到。”
當下再回憶起這句話,肖慕知內心已無波瀾。的確是太難了,在愛人的誤解怨恨猜忌之下,一日一日地磋磨,他差點兒就要堅持不下去。
還好,他終於等到了。
肖慕知起身,在安信額頭落下輕輕的一吻。
“祝你自由。”
他按部就班地洗漱、化妝、整理妥當……因為局勢緊張的緣故,皇室草木皆兵,生怕被抓到把柄,他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冇有替陛下出席活動。但幾千個日夜的沉澱,他早就能夠做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足以以假亂真的程度。他過往的隱藏與敷衍,為的就是這一刻。或許,還是有人能夠分辨出來,但屈指可數的那幾個人,今天不會出現在現場。
肖慕知起身,徑直走向房門,輕輕的帶上門鎖,冇有回頭。
兩個小時之後,一個極端暴徒闖入雲皇陛下的演講現場,用自製火槍近距離射擊,命中心臟。
意外發生的當時,白冽正在總理府和工作人員一起觀看電視直播。他霍然起身直奔事發現場,還是晚了一步……白冽站在台下親眼目睹“及時趕到”的皇室核心成員痛哭流涕的場麵,不合時宜地感到憤怒與荒謬……這個場景太過於眼熟,以至於有那麼一個瞬間,他都要分不清到底是當下還是十三年前。
他早就懷疑當年皇室的自導自演大公主不可能置身事外,他也曾旁敲側擊地提醒安信。可是陛下瞧著吊兒郎當似的,實則最是重情重義。大公主於他,養育之恩與母親無異。敵人的槍炮或可防備,身邊人的暗算避無可避。
皇室的惡毒與愚蠢令人髮指,但此一時彼一時,貪得無厭必遭反噬。
果然,局勢的發展給了皇室餘孽一記響亮的耳光,試圖用一場血腥的悲劇把自己從加害者變成受害者的戲碼,隻演到一半便被迫曲終人散。在“雲皇陛下”的葬禮上,陸軍司令陳岩當眾逮捕了包括大公主在內的一乾皇親國戚,罪名是“謀殺皇帝,危害國家安全”。在總理失聯,皇帝殞命的形勢下,陳岩作為軍方最高長官,依法宣佈雲蘭全境進入緊急狀態,關閉口岸,實施宵禁,停飛部分國際航線,陸軍全麵接管地方治安。
從最開始,陳岩及其背後勢力的目標就不是大選,而是武裝叛亂。三番五次地攪弄風雲,都是為了把皇室逼入絕境。最後,皇室的鋌而走險為軍方做了嫁衣,給了他們冠冕堂皇的藉口。白冽雖有所察覺,但他名不正言不順,除去發表譴責之外,明麵上能做的抗爭並不多。
唯一的變量在於西北軍區,白冽預料到了,陳岩不可能冇有準備。但人算不如天算,M國匿名人士公開了一段錄音,將軍方的如意算盤掀了個徹底。錄音中,陳岩與貢南反政府武裝勾結,不惜以出賣邊境佈防機密為代價,獲得貢南武裝支援,在他叛亂的過程中牽製西北軍力,陳岩承諾事成之後割讓爭議領土。
湛氏家主送的這份大禮,重愈千鈞。當然,從M國自身利益出發,也並不樂見貢南與雲蘭綁到一起。
這段錄音在雲蘭國內和國際上均掀起軒然大波,導致軍方信譽崩盤,社會失序,西北軍嘩變。
多年之後回看,這一段兵荒馬亂在雲蘭發展史上堪稱重大轉折點。但那時,身處權力階層的各方當事者並不比惶惶不安的民眾多幾分勝算。
白冽當機立斷趕往西北軍區,在紛繁複雜的矛盾中,他選擇先攘外再安內。秦正司令中毒昏迷,以致西北軍群龍無首,在叵測之徒的挑唆下,一部分對政府和軍方徹底失望的中層軍官產生了三州獨立的意圖。
白冽假傳秦正軍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篡權,對內分化,煽動分裂者就地正法,懸崖勒馬者既往不咎;對外虛張聲勢,扯著M國的虎皮和國際輿論,壓製意欲趁火打劫的貢南反政府武裝。
當時,他冇有任何把握,隻能走一步算一步,箇中艱險僥倖,不一而足。
但或許冥冥中自有天意,令飽經滄桑動盪的國家絕處逢生。白冽在西北如履薄冰的同時,白浪總理適時甦醒,雷厲風行,穩定住曼拉乃至大半個國家的局勢。而堪稱魔幻的“雲皇陛下死而複生”,安信親手簽署逮捕令,給了陳岩和軍方沉重一擊。
遠隔八百公裡,在螢幕上見到安信的那一刻,白冽萬分驚喜,但下一秒,當他意識到真相時,便笑不出來了。公開露麵的陛下如一尊冰冷的雕像,麻木地行駛他的職責,白冽從安信枯井一般的目光中讀到了生不如死。
這一刹,他莫名感同身受似的心尖顫動。
是夜起,白冽開始冇來由地做夢。夢境中走馬燈似的無規律地出現他過往生命中刻骨銘心卻被刻意掩埋的場景……從幼時的父母雙亡到空蕩的老宅和身後哭泣的跟屁蟲……由惶惶不可終日的童年至如臨深淵的成長成熟……夢境的最後,無一例外地結束在一碗清粥小菜的畫麵上。夢中他確信有人在等他,可兜兜轉轉,卻總也找不見人影。
每每醒來,悵然若失,無暇深思。
在西北平亂驚心動魄的幾十天裡,他殺了很多人,也幾度暴露在敵人的槍口下。
一次受傷之後,周成開了無心的玩笑,“隊長,你好像比以前膽小。”
白冽不屑,“何以見得?”
周成大咧咧地直言不諱,“你怕死了。”
外人或許看不出來,但以他對白冽風格的瞭解,在一些冒險的抉擇上,白冽比以往多了顧慮。
白冽,“……”他冷冷地曳了半目,冇有否認。
終於熬到秦正康複出院主持大局,白冽低調返回曼拉。短暫的行程中,他陷入淺眠,不意外地又是大差不差的夢境,他漸漸能夠與深埋多年的不願提及的記憶和平相處,隻要結束時是迴歸寧靜的那一幕……他已經習慣了,可是這一次,最後的最後,他看到了有人將碗碟擱在了桌麵上,轉身離開。
等待他的人不再等了。
白冽倏地驚醒,恍然回神。
下了飛機,他拿到車鑰匙,打發走了司機,獨自開車駛向雲蘭皇家學院。他無法解釋自己的行為,暫時也不想去思考,他太累了,隻想在能夠帶給他平靜的人身邊先好好睡一覺。
事與願違,半路,他被一個電話叫回了老宅。
白冽無奈,給喬源留言,“帶許小丁去公寓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