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遠的距離
白冽的私人電話在手裡震動起來,他抬起來看了一眼,滑動螢幕接聽,但對麵傳來的是短促的雜音,隨後便斷了。他再撥回去,無法接通。
剛剛離開而已,怎麼又打電話過來?疑問劃過腦海,但他來不及梳理,雲蘭警察總署署長帶著曼拉警察局局長趕了過來。
這家公立醫院的二樓並排有三個手術室,此刻門前異常擁擠。白冽和署長談話的間隙,餘光瞥到另一頭的手術室大門敞開,醫護人員推著急救病床從電梯口送過去。
“病人情況不好,讓一讓,快讓一讓。”當先的一個護士高聲催促。病床軲轆滾過的地麵上,留下一長串殷紅粘稠的血漬。
白冽是見慣了血腥的軍人,這一刻卻感到格外刺眼。他轉頭吩咐喬助理讓隨行人員疏散,不要影響醫院正常工作。這裡顯然不是說話的地方,警方負責人第一時間趕來更多的是表明一個態度,事件原委還需要後續詳儘的調查。
寧頌在這裡隻做了緊急處理,確保情況穩定之後,立即轉院。白氏旗下的私立醫院做好了全方位的準備,骨科專家團隊隨時待命。
白冽親自護送,把寧頌從一個手術室運送到另一個手術室。又經曆了三個多小時的精密處置,青年被一乾白大褂前呼後擁拱衛著推了出來。
“情況不嚴重,為了保證神經功能不出一絲差錯,才耗費了這麼長時間。”院長陪同主刀醫生向白冽解釋,“隻要後續恢複得當,是不會影響機能的。”
白冽麵上不顯,心裡吊著的一口氣鬆了下來。即使是這樣,他也無法原諒自己的疏忽。隻不過眼下情勢複雜,冇有多餘的時間浪費在冇用的追悔上。
骨科主任建議,“M國軍方剛剛對外公佈了一款軍用康複理療儀器,是目前國際上最為先進的,如果不放心的話,我們即刻聯絡采購。”
白冽點了點頭,“可以。”
寧頌的手術原本區域性麻醉即可,但由於患者精神過於緊張,中途補充了全身麻醉,暫時還未甦醒。VIP病房軟硬體齊全,配備經驗豐富的護理團隊,前端人員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地出入病房,後端營養複健部門開會製定計劃,忙而不亂。
白冽待了一會兒,確認寧頌狀況穩定無礙,冇有等他醒來就離開了,有待他處理的事務層出不窮。回到總理府辦公室,關於這樁車禍的初步調查報告已經擺在他的桌麵上。不出所料,種種跡象表明,這是一場處心積慮的恐怖襲擊——寧頌的車在最初緩慢行駛的階段,被混在擁擠人群中的犯罪分子趁亂安裝了定位器,這是典型的軍方特工手法。但貨車司機當場死亡,與兩起暗殺相似,明麵上冇那麼容易在短時間內查到確鑿證據。
白冽聽過特勤的彙報之後,獨自在辦公室思考許久。從二十多天前針對白浪和他的刺殺開始,很多事不受控一般滾滾向前。被形勢與輿論裹挾,白冽疲於奔命,看似暫時以雷霆手段壓製住了動盪,但細思起來,有些事情不那麼對勁。藏在競選對手背後的軍方勢力並冇有糾纏於最重要的選舉結果,除了留成鬆在台前興風作浪,混淆視聽之外,不曾采取實質行動,與之前鋌而走險的極端手段大相徑庭。
而這次針對寧頌的暴力伏擊,最直接最顯著的結果隻能是對當下本就群情激憤的民意推波助瀾,將年輕群體反皇室的情緒擴大至頂點……反而模糊了政治矛盾的主體,在競選形勢上更加有利於總統府。
所以,陳岩的圖謀或許並不在大選……
白冽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拿出私人電話,撥通了安信的號碼。
響了幾聲,陛下懶洋洋的聲音傳了過來,“有事快說,彆耽誤我看戲。”
白冽當即直奔主題,“幫我聯絡M國湛氏家主。”
安信,“……你也要借錢?”
白冽無語。
不怪陛下誤會,M國幅員遼闊,國土麵積有雲蘭六個大,國力強盛,望族林立。而湛氏正是金字塔尖上的三大家族之一,勢力滲透周邊國家乃至整個西部大陸區域。安信雖貴為雲皇,但雲蘭皇室早已末落,要真論起實力來,並無與湛氏當代家主平起平坐的資本,雲蘭其他家族包括白家亦不足以望其項背。安信與湛氏最近的一次聯絡,便是代表雲蘭簽署了與其共同投資開發南部的戰略合作協議,資金規模預計超過五百個億。國際媒體戲稱為雲蘭抱大腿,湛氏財神爺資本輸出。
陛下,“不是借錢你找他乾嘛?”
白冽,“私事。”
安信哼了一聲,“你不提我還忘了,那傢夥簡直目中無人,你能想象嗎,他居然放我鴿子,派了助理來簽約,幸虧我提前把媒體攆了出去。”
白冽,“你也冇見過他本人?”
陛下不樂意地承認,“啊。”
“能聯絡上嗎?”
“那倒是能。”
“幫我遞個訊息,我要和他本人通話。”
陛下,“你總得給我個由頭吧。”
白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就是追求寧頌的人。”
安信聯絡到湛氏家主的時候,對方正乘坐私人飛機趕往曼拉。即便冇有陛下牽線搭橋,他也是要正式拜訪白家的。隻是寧頌出了意外,打亂了節奏。
湛霆用保密線路撥打給白冽,簡單的幾句場麵話過後,白冽直言不諱,“如果方便的話,勞煩湛先生帶寧頌回M國休養。”
都是七竅玲瓏的人精兒,繞彎子講話冇什麼意思。
白冽很理智,這個請求傳達出的意味不言而喻,承認湛庭比他更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弟弟並不容易,內心的挫敗感無法用語言形容,但他冇有猶豫。之前寧頌已經和他推心置腹說得很清楚,不然就算天塌下來,寧頌不心甘情願的情況下,他也不會將人交出去。
實際情況是,若不是為了留下來幫他,寧頌早就歸心似箭了。他為此前的大意懊惱不已,絕不能再錯第二次,讓寧頌遠離曼拉是最保險的方式。
白冽的請求與湛霆此行目的不謀而合,但他的坦誠超出了湛氏家主的預期,令其包括強取豪奪在內的預案冇了用武之地。湛霆敏銳地感知到,此刻白冽的身上,兄長的成分遠大於政客。不得不說,這位比自己小了近十歲的白氏繼承人值得讓他刮目相看。
湛霆爽快地答應,同時給出了自己的誠意,“回國之後,我會補上一份見麵禮,請笑納。”
能被湛氏家主正式提出的承諾必然分量不輕,白冽靜候,但不做無意義的猜測。解決了一樁掛礙,他卻冇有感到輕鬆多少。白冽第一次停下步伐,清晰地剖析,以他現有的閱曆和才能,很可能無法麵麵俱到地掌控形勢——其實,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大家,包括他自己,過往隻是心照不宣而已。因為冇有退路,冇有其他更適合站出來的人選,他必須義無反顧地走下去,無論肩上的擔子多重,結局如何……
把一個國家的命運走向倉促地壓在一個二十幾歲的青年身上,不管他是多麼的出眾拔萃,也過於沉重了些。
白冽闔上眼眸,深呼吸片刻,複又睜開。白浪站在他身前的那些年,他可以按照自己既定的路線入伍,離開政壇。如今,他隻能硬著頭皮擔起來,儘力而為,不存在其他的選項。在和陳岩以及他背後的陰謀硬碰硬死戰之前,他至少需要解決為數不多的後顧之憂。
寧頌是一個,此外……
再強悍的靈魂也免不了在一閃而過的軟弱之際開小差,許小丁離去的背影總是在白冽腦海深處若隱若現,揮之不去。行為先於意識,白冽撥通了內線電話,喬源在那邊火速接起來,他卻突然窒住了,罕見地不知從何說起。好在喬助理職業素養一流,小跑著就從樓下趕了上來。他帶領一部分白冽的心腹到總理府這邊辦公已經有十多天了,適應良好。
喬源按照往常的習慣,把今天所有還冇有處理完的事務梳理出來,一一覈對。末了,白冽冇開口讓他退出去,喬助理遲疑片刻,等在原地。
“他……許小丁,”白冽狀似隨口,“回學校了嗎?”
“我不確定,”喬源實話實說,“最近曼拉施行交通管控,我安排了人特殊關注,他應該冇有離開。”一絲強烈的異樣感從心頭劃過,喬助理隱約預感到,有什麼忽略的真相似乎就在他麵前,一戳即破,但礙於一層朦朧的紗霧阻擋,缺了一環。
他們都冇有注意到,眼下正是學校的暑假期間,宿舍封閉,許小丁壓根是回不去的。
“按照您的交代,我打算三天之後把他找回公寓,”喬源詢問,“需要提前嗎?”
白冽冇有立刻回答。
詩納今天為什麼把人帶走,說了什麼,他大體能夠揣測出。公主雖然行事任性,但頂多是欺辱與誘導,不至於做出具體的傷害行為。換句話說,也不隻是詩納,所有人,都在盯著他的一言一行。和送走寧頌是一樣的道理,徹底割斷許小丁與他的聯絡,纔是最安全的。
這是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又不是多麼重要的人和事,他不明白自己為何遲遲開不了口。
白冽皺眉思索良久,“替他安排本校導師,近期不必再打擾。”
喬助理心底揣著諸多疑問,但他也清楚眼下不是添亂的時候。
“好。”他服從道。
作者有話說:
2026,大家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