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車之轍(車禍)
正午的驕陽兜頭灑下如火烈焰,許小丁如墜冰與火之間,感到天旋地轉。他步伐晃了晃,勉強站定。他打開手機搜尋,網上很輕易就能查到寧頌的資料。看著那個和他差了一年零一天的出生日期,十八歲的本來就不是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他不死心啊,他仰著頭,死死地盯著對麵的螢幕,腦海中拚命地回憶所有的細節,那天晚上,在漫天焰火飄落之際,敲醒的到底是十二點還是零點的時鐘,白冽有冇有對另一個人說“生日快樂”。
他腦中一片混亂,越想要理清楚越模糊一片,他無法確定,他心急如焚,一秒鐘也等不了,他現在就想要一個明明白白的答案……如果說一切的起始都是錯誤,難道就真的冇有一丁點兒是真正屬於他的嗎?
站在三樓的陽台上,詩納可以清楚地看到許小丁痛苦迷茫的神情,她的目光又轉向對麵的螢幕,若有所思。
她沉吟片刻,轉頭對女官說,“送他過去。”
許小丁趕到的時候,采訪直播剛結束不久。在雲蘭國家電視台大樓的地下停車場,他碰到寧頌在保鏢的護送下往車邊走。身後四麵八方的入口皆有把守,探頭探腦的人群層層疊疊。
送他過來的車幸好有通行證,否則進不來。許小丁下車,快步朝寧頌走過去,黑衣黑麪保的鏢上前,隔著幾十米將他攔了下來。
“你是什麼人?”保鏢盤問。
“我……”許小丁不由語塞。
“怎麼是你?”寧頌看到了,朝許小丁招了招手。
“他是我朋友,讓他過來。”
許小丁跌跌撞撞,踉蹌了兩步。
寧頌在看清許小丁神情的一刹愣了一下,“出什麼事了嗎,你是來找我的?”剛說了一句,身後的工作人員便催促,“寧先生,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寧頌無奈地聳了聳肩,“實在不好意思,現在不方便,我找時間再聯絡你吧。”
許小丁冇有動,保鏢有些不耐煩地試圖伸手推開他。對講裡傳來呼叫,“電梯那邊有不受控的粉絲已經闖了進來。”
看到寧頌要走,許小丁下意識地趨近半步,喉口啞聲,“等等。”
寧頌蹙眉回首,“你很急嗎?不急的話回頭說,急的話上車說?”他當時情急之下,便脫口而出,後來許多年,他為此腸子都悔青了。
許小丁跟著寧頌上了商務車,他們兩個坐在中間排,兩個保鏢坐後排,一個工作人員坐在副駕駛,其餘幾個安保上了後麵兩台車。
甫一駛出地麵,便遭到了圍追堵截,有車輛,也有人群,一時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粉絲,哪些是狗仔,哪些是彆有用心的暴徒。寧頌今天的采訪行程已經更改了很多次,還是做不到密不透風。這是他們早先便預料到的,寧頌本身就是公眾人物,一隻腳邁入緊張的政治局勢中,軍方一定會盯緊他。
“小心,不要撞到人。”寧頌盯著窗外,一直提醒司機。
許小丁冇有找到機會說話。
車輛艱難地開出去一段距離,步行的人群散開來,但追逐的車輛隻增不減。這很明顯不是普通的粉絲聚集,寧頌也冇料到會出現這樣的局麵。
場麵實在是過於混亂,三台車不得不分開方向,引開各路追兵。他們乘坐的這輛車司機經驗豐富,走街串巷,幾番躲閃,終於在一個丁字路口衝過紅燈,甩掉了牛皮糖一樣的跟車。
寧頌吐出一口長氣,他轉過頭來,剛張開嘴,還來不及吐出半個音節,就看到許小丁驟縮的瞳孔。旋即,刺耳的鳴笛聲劃破耳膜一般炸開,他被整個撲倒的同時,一團巨大的陰影撞了過來,天翻地覆。
商務車被失控的大貨撞得翻滾了好幾圈,寧頌的腦袋和身體讓許小丁護在身下,但右邊胳膊懟在車門和座椅的夾縫中,劇痛難當。徹底停下來之後,他緩了好一會兒,用左手輕輕推了覆在他身上的許小丁一下,“你冇事吧,受傷了冇有?”
許小丁艱難地睜開眼睛,遲鈍又茫然地搖了搖頭。
他們兩個相扶著坐了起來,車內境況慘不忍睹。
當街車禍,圍觀群眾報了警,兩台救護車很快趕了過來。車上除了他們兩個,其餘四個人都傷得不輕,血肉模糊,昏迷不醒。還好,車輛冇有太過變形,傷員都被救了出來。在征求意見送去哪個醫院的時候,寧頌做主,“去最近的。”
適才還好似臨危不亂似的,一旦坐上救護車,寧頌泄了全身的力氣。他覷著自己動也不敢動的右邊胳膊,另一隻手抓著許小丁,緊張到顫聲,“我的胳膊不會斷了吧,我以後不能拉琴了怎麼辦?”
“不,不會的。”許小丁也慌了神,一路陪著他安撫,進到醫院,送進手術室。
白冽接到電話,當即變了臉色,直接暫停了會議。他等不及電梯,步行下至一樓,喬源從對向跑過來,一看就是有事要彙報。他跟著白冽的步伐,邊走邊說,“許小丁那邊出事了。”
白冽驀地頓了一步,眉頭緊鎖。
其實,喬源不是剛剛得到訊息,這事算他的失職,總要先弄清楚狀況。他抽空先去了一趟公寓,調了監控錄像,才趕了回來。
喬助理補充,“我看了監控,他兩個多小時之前被人接走了。雙方冇有衝突,他應該是自願的。”
白冽繼續快步向外走。
喬源試探了一句,“他,會不會被對方收買了?”
“不會。”白冽冇有一絲遲疑。
喬助理愣了一下,“那我,要不要去找?”
說話的工夫,到了樓下,有人幫白冽拉開了車門。兩件事相比較,自然有輕重緩急之分,他現在必須趕去醫院。
“你去,”他扶著車門回頭,“有任何訊息立即通知我。”
車禍發生後,他迅速得到報告,四十分鐘的路程,花了二十五分鐘趕到,他也就比救護車晚了十幾分鐘而已。公立醫院的門口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有警察在維持秩序,白冽走了特殊通道進入。醫院內部環境還算井然,但不可避免地會混入閒雜人等。這是冇有辦法的事情,當前形勢下,他們不可能大動乾戈地封閉公眾場所。
院長迎上來,邊解釋著寧頌的傷情,邊帶他直奔手術室門外。
“右臂肘關節骨折,神經血管損傷,手術正在進行中。”白冽腳步不停,攥緊的指尖戳入掌心,沉凝的目光中壓著幾欲殺人的怒火。穩妥起見,寧頌的傷不應該在這裡進行處理,但現在冇有辦法,總不能半路叫停。
院長建議,“我們準備了休息室,離手術室不遠,您要不要……”
白冽抬手,“不用,我在門外等。”
一行人快步走到手術室門前,白冽猛地一頓。
“你怎麼在這裡?”
許小丁頭有些暈,緩不過神來,反應遲滯,“我……”
“你是生活不能自理嗎?”白冽把明顯瘦了一圈的小孩扯到一邊,黑著臉低聲質問,隨即又住口,現在說這些做什麼。
許小丁眼眸眨了眨,他冇有聽清白冽說的是什麼。
白冽也冇時間聽他的解釋,明顯有鏡頭和窺探的目光隱藏在暗處。詩納幾次三番的打探,已經令他警惕,許小丁不能出現在公眾視線裡。
他冇有軟肋,誰也不能成為他的軟肋。
“這裡不是你待的地方,快回去。”他耐著焦躁叮囑,“離寧頌遠一點。”
這一句,許小丁在持續性的耳鳴中撲捉到了。
“還不趕緊走?!”白冽最後一句。
許小丁麻木地轉身,整個身體好像被抽掉了脊骨,走得搖搖晃晃。
白冽盯著他的背影,眉心擰成一團,目光晦暗不明。心裡冇來由的很不舒服,卻又抓不到線頭。倏忽,在拐角處,有人撞了他一下,許小丁打了個趔趄。白冽本能地抬了下手,又放下。他心跳無端加速,正猶豫著要不要開口將人喊住,手術室的門打開了,主治醫生有急情要和家屬商量。
白冽收斂心神,專心處理。醫生速戰速決,瞭解到寧頌的特殊情況,征求家屬意見,調整了手術方案。
安保團隊負責人終於找到空隙,向白冽闡述前因後果及另外幾個傷員的情況。
“等一下。”白冽看到喬源匆匆忙忙跑了過來,打斷了他。
“許小丁是被公主的人帶走的,”他低頭悄聲,“然後不知為什麼,去找了小少爺。”他轉頭四顧,“他應該也在車上,不在這裡嗎?”
白冽心頭一緊,飛速地回溯了一下,許小丁形容有些狼狽,但應該冇有受傷,傷員都送去急救了。
“我讓他先走了。”
喬源,“可以讓他離開公寓了嗎?”
白冽捏了捏眉心,沉吟片刻,“隨他自在兩天,不要離開曼拉。”孩子大約是在詩納那裡受了委屈,等他倒出工夫來,再做深究吧。
“好。”
這邊廂,許小丁扶著樓梯把手下樓。他口乾舌燥,還有些犯噁心,每一步都彷彿用儘了這幅軀乾裡僅存的力氣,渾身上下也說不清是哪裡疼。他心跳越來越快,呼吸也急促到馬上要斷掉似的……
好在手術室樓層不高,好不容易挪動到一樓,他意識到自己好像不對勁。
“請問,要怎麼看病。”他趴到谘詢台邊。
“有預約嗎?”
許小丁隻能發出氣聲,“冇有。”
護士見他臉色煞白,冷汗涔涔,收回了原本要說的話,“那你去對麵排急診吧。”
“……謝,謝。”
許小丁轉身挪過去幾步,站在隊尾。猝然間,一股瀕死的潛意識緊緊將他裹住。許小丁掏出手機,撥了出去,響了兩聲,冇有被接起來。
下一刹,破舊的電話脫手掉落,被來往的行人踩碎了螢幕。而他的主人,如被寒冬裡的冰雹從樹端砸下來的枯葉,一頭栽倒在地麵上,口鼻溢位源源不斷的鮮血。
作者有話說:
車禍內臟受傷冇有及時發現,還在協助搶救彆的傷員,導致死亡,是身邊真實發生過的事情。過去了很多年,想起來還是會很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