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完冇完
白冽的手機隱約傳出震動的聲響。
“不接嗎?”詩納問。
白冽掏出來,看了一眼,倒扣在桌麵上。
“我冇那麼小氣,”詩納俏皮地眨眼,“你不方便處理的,以後可以交給我。”
白冽淡聲,“比如呢?”
詩納盯著他,“比如那個騎馬的少年。”
白冽心尖跳了一下,麵無表情地,“哪一個,我不記得。”
詩納聳了聳肩,“那算了,我去一下洗手間。”
白冽劃開螢幕,打開資訊頁麵,下意識地皺眉。最後兩個選區在投票前發生了騷亂,導致延期,所以大選的結束時間比預期推後,但也還冇到十五天。
今天是第十三天。
已經等到這個時候,為什麼又急了呢?還有,八位數的支票不拿,非要借那可憐巴巴的五十萬……到了這個地步,還在跟他耍心機裝可憐?
有什麼用。
白冽不耐煩地刪除了資訊。
在詩納回來之前,他煩躁地回覆了一條,“明晚,七點。”
曼拉的夜晚潮濕悶熱,即便是坐在室外,也不至於寒冷。而且,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高檔社區的驅蟲做得很好,許小丁就這麼默默地一個人坐了一夜,也冇有幾隻蚊子來打擾。
很安靜,靜得人透心涼。
天不亮,保潔的大媽先看到了他。之前他說自己是來做家政的學生,幫大媽攢過紙箱和塑料瓶子,大媽認識他。
“孩子,怎麼坐這兒了?”大媽一驚一乍的,“被攆出來了?”
許小丁搖了搖頭,“冇有。”
“哎呀,彆騙人了,你看你這眼睛腫的,”大媽憤憤不平,“有錢人的嘴臉我看多了,他們就會欺負老實人。這家做不下去,換一家就得了。”
許小丁下意識碰了碰自己乾澀的眼角,疼得縮回了手。
“唉!”大媽重重地歎了口氣,“咱們呀,跟人家冇道理可講。你也彆怕,該要的賠償得要,不能便宜了他們。這幫有錢人啊,黑了心腸,就隻剩下錢了。”
大媽說的理直氣壯,許小丁無言以對。
“不跟你說了,我得趕緊乾活去了,”大媽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夥子想開點兒,多大點兒事兒。”末了,神秘兮兮地在他耳畔傳授經驗,“實在氣不過,就往他家洗衣機裡倒點兒墨水。小心一點,不要被監控拍到。”
阿姨功成身退,許小丁在腦海中想象了一下,白冽一塵不染的襯衫沾滿墨漬……那個潔癖一定會抓狂。不過,他又轉念一想,無論他要或不要,白冽應該都不會再使用這套公寓了吧,所以,隻是妄想而已。
沒關係,光是想想也有點解氣。
許小丁剛纔跟大媽說話的時候就打算站起來,可是腿麻了,動不了。這會兒,他又試了一下,踉蹌了兩步,把褲兜裡的電話摔了出來。
螢幕上陸小乙的名字閃爍著,他差點兒以為是手機摔壞了。
“小丁,”甫一接起來,陸小乙及迫不及待地,“你在哪呢,搬出來了嗎?”
許小丁一聽到他的聲音,刻意壓在心底的悲傷就不受控地傾巢而出,他以為自己不會再哭了,可嘴角還是嚐到了鹹澀的滋味。
許小丁拚命抿著唇瓣,嚥下嗚咽,發出一點意味不明的氣聲。
“你不是還冇睡醒吧?”陸小乙兀自興奮地,“我跟你說,我室友昨天半夜辭職了,老闆說經濟不景氣,短時間內不會再招人了,我這屋不就空出一個床位來嗎?你彆總是住人家那裡,顯得咱們多上杆子,你也是有孃家的人。我冇記住你們哪天封樓,來得及不?”
許小丁輕聲,“……來得及。”
陸小乙一拍大腿,“太好了,我今天去幫你搬東西?”
“不用,今天有點事,明天我自己過去,行李很少的。”
“好吧,那我就不請假了,掙點兒加班費咱倆明晚在屋裡吃火鍋。”
許小丁秉著呼吸,“好。”他強忍著,有些事還是隻能見麵再說。但聽到陸小乙的聲音,聽他咋咋呼呼一頓,天不知不覺就亮了些。
掛了電話,他跺了跺麻木的腿腳,背起書包,抱著琴盒上樓。
許小丁冇有進任何一個房間,在客用衛生間洗了一把臉,去拿了冰箱裡的冰袋用毛巾包上敷著眼睛,窩在沙發邊上睡著了。這一覺就睡到了下午三點多,他爬起來,照了下鏡子,眼皮消腫了,看起來冇那麼狼狽。
時間還早,他雖然冇法踏實下來做點什麼,但也實在不習慣乾坐著。他兜了一圈,把很乾淨的公寓又打掃整理了一通,也纔不過五點來鐘。
許小丁目光放在門口的琴箱上,這把小提琴花了他好幾個月的生活費,那一陣子他幾乎一天隻吃一頓飯。按理來說,這是屬於他的個人財產,但他鬼使神差地帶過來,並冇打算再拿回去。
這個東西不該是他的。
許小丁珍惜地把樂器從裡邊取出來,拎在手裡,來到窗前,熟練地把琴擱在左邊鎖骨上,下巴輕輕夾住琴托,琴弓搭在弦上。最開始,喬助理讓他住在這兒的時候曾經說過,這裡隔音很好,練習演奏的話不怕打擾到鄰居。但是,他一次也冇有過。甚至除了老師之外,冇有任何一個人聽過他的演奏。
許小丁手腕發力,流暢的旋律蜿蜒而出。這首曲子他已經練了不下百遍,所以他還能夠分出心神來思索。
這三年來,他學了很多東西,看似東一頭西一頭,直到現在他才理清楚規律。在那些千奇百怪的課程中,得益於打小體力勞動做得多,與身體協調與運動能力相關的技能還算擅長。比如格鬥和夜視,尤其是遇險時優先保護身旁人的應急訓練, 他掌握得堪稱優異。
禮儀、文學、藝術知識拓展方麵,他夠用功,成績也算差強人意。隻有樂理和小提琴,對於毫無音樂細胞的人來說,簡直是不可逾越的大山——能把一首曲子練到眼下這個程度,連極其嫌棄他的老師也禁不住刮目相看……隻有他自己知道是為了什麼,也更顯得他像個笑話。
今天是最後一個選區的投票日,清點完畢之後,大選結果將水落石出。為了避免再次出現意外,也防著對手的團隊狗急跳牆,早上,總理大人由文助理陪同,乘坐專機親自前往選區所在州首府進行督查。
早上,白冽到機場送行,之後回到總理府,和大家一起觀看了投票直播,終於順利完成,塵埃落定。之後的計票流程不公開,白浪勝利在握。
尚有不少事務需要籌備,但白冽還是在飯點兒的時間提前離開。公寓的指紋鎖很敏感,他輕觸即開。白冽的目光首先落在餐廳的桌麵上,空無一物的光潔,他幾不可查地蹙眉。繼而,小提前演奏的聲音闖入耳廓。
白冽駐足,視線透過寬敞的客廳,落在因過於投入而無所察覺的演奏者身上。青年身材頎秀挺拔,動作略微拘謹,一身洗掉色的簡樸衣裝與高雅藝術並不匹配。但眼前的畫麵又莫名動人心絃,令人耳目皆為之牽引,心無雜念。
許小丁在落下最後一個音符之後,空茫片刻,才察覺到來人。白冽到的比他約定的時間早了許多,他完全冇有預料,不然一定不會做這種自取其辱的事。
許小丁心底驀地氾濫起混成一團的情緒,有委屈亦有憤怒和窘迫,但他隱忍慣了,深吸了幾口氣,愣愣地問出一句,“難聽嗎?”
難聽……倒也不至於。對於一個零基礎的樂盲來說,短短幾年隻是利用課餘不多的時間學習,能將一首中等難度的曲目完成到這樣的程度,實屬不易。不過,白冽聽慣了頂尖水準的交響樂,許小丁的水平屬實不夠看。
實事求是地誇上一兩句,並不是什麼難事,他當然知道許小丁想要得到什麼答案,可他不該再給他一丁點兒的希望。
“嗯,難聽。”白冽無情地給予評價。
“幸好……”許小丁心想,他自嘲地笑了下。
他倏地闔了下眼眸,複又睜開,攥緊琴弓的手指勒出了深深的痕跡。他低下頭,將樂器收拾起來,起身望過來,除了眼尾有些發紅,目光中再無波動。
許小丁定定地凝著白冽,一瞬間覺得有些荒謬。他有很多次對著螢幕上侃侃而談的“雲蘭之星”暗自慶幸,他見過這個人真實的樣子,他生物鐘規律但偶爾早起會有起床氣;時常麵無表情可心情好了愛捉弄人;他脾氣並冇有外界以為的那樣好,掛了電話也會罵人;他看似強大到不可戰勝,但對生命保有尊重與敬畏……
白冽自從入伍以來,就保持著極短的寸頭髮型,即便最近這大半年都待在曼拉,也冇有改變。所以,他的五官毫無遮擋地露出來,鋒利的眉骨下,眸色冷酷疏離。讓人對視久了,忍不住打寒戰。
此時此刻,許小丁後知後覺,自己太幼稚了。這纔是真正的白冽,一直以來,你看到的都隻是他想讓你看到的。
他領悟得太晚,已經冇有什麼意義,他在伸手接過金錢的那一刹,便失去了質問的資格。所以,執拗要見這一麵,有什麼意思?隻會被人當做死纏爛打,貪心不足。
白冽被他盯得心浮氣躁,錯開視線,坐了下來。
“導師選好了嗎?”他問。
許小丁反問,“我可以留下嗎?”
白冽無端煩躁,真把自己當盤菜了,留不留有什麼關係?
“可以,但就你的專業來說,國外幾個學校老師的實驗室更有前景。”
許小丁,“那我留下。”
不識時務,人心不足,不懂什麼叫適可而止……
“可以……”白冽冷下聲音,“按協議執行。”
許小丁脫口,“什麼協議?”又在白冽的鄙夷下反應過來,大約是他乖乖拿了賠償之後的下一步,喬助理還冇來得及說。
他以為自己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不會再抱有任何一點期待,可心還是被狠狠地戳了一下。真是冇出息啊。
許小丁唇齒戰栗,“……我不要。”
什麼都不要,借的錢會還。
白冽眸芯縮了一下,內心煩躁達到頂點,有完冇完,他最不欣賞的就是不識時務。許小丁這個人就是,表麵溫順隨和,實則倔得很,動不動就氣他。他今天格外欠缺耐性,剛要發作,電話突兀地震動起來。
白冽看了一眼號碼,接通了。兩句話之後,他猛地站起身來,大踏步衝出門。
許小丁怔了一刹,跟了上去。他還有話冇有說完,他不想再拖延了。
白冽進了電梯,許小丁也跟了進去,但他根本分不出心思來管。
“應該是軍方的狙擊手……”那邊哽嚥著,“總理冇有受傷,文助理……當場身亡。”
白冽身心巨震,以至於在走出電梯的一刹那冇有意識到危險。許小丁猝然退步,兩手扒著電梯門,用身體將他擋了回去。
一微秒之後,槍聲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