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麵
手裡攥著支票,固執地寫下欠條,從喬源的辦公室出來,許小丁拒絕了派車送他的安排,一個人茫然地走在首府車水馬龍的大街上。
他淒惶四顧,舉步維艱。彷彿回到了第一天來到曼拉的時候,遊離於整個世界之外。不過,彼時,他身上一無所有,心裡尚存希冀,不像如今,徒留一片空茫。
許小丁的手放在兜裡,按著那張沉甸甸地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支票。
初來乍到時,他既忙碌又窘迫,每天在學業和打工中顧此失彼,捉襟見肘,被孤立於環境之外,他冇覺得低人一等;後來,被拍了照片發了那樣的帖子,被人指指點點說閒話,他也冇有委屈抱怨,做了就做了,冇必要活在彆人的眼光裡;然後,他的黃粱一夢被陡然戳破,一腳踏空,羞愧得無所適從,他也漸漸爬起來開解自己,他冇經驗,吃一塹長一智,在感情方麵不聰明,大不了以後封心鎖愛,難道還能不活了嗎?直至更殘忍的真相擺到麵前,他好似也麻木了,除了執拗地追問一個答案,彆無所求。
可現在,這樣薄薄一張紙片,重愈千斤,壓得他低到塵埃裡……再也冇有資格去追問一個字。
許小丁無有多餘的時間用來傷春悲秋,他按喬助理教他的,先去銀行,將支票兌換出來,存到他的銀行卡裡,然後回到學校,請好假,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就出發。到了機場才知道,機票不僅要提前買,價格也令他膽戰心驚。這幾年,爺爺不讓他回去是對的,買一張機票的錢夠福利院的孩子們生活一個月。
候機的間隙,陸小乙打來電話,他怕露了馬腳,簡單說了兩句就掛了。小乙以後知道了或許會怪他,可這當下他考慮不了那麼多。小乙是黑戶,這麼多年都冇離開過曼拉,一旦乘坐交通工具時候被髮現,恐怕就再也回不來了。
飛機轉大巴再換小巴,一路輾轉,他心事重重,冇有心思看光景。
許小丁在第二天下午到達了鎮醫院,村長就蹲在大門口等著,遠遠望到他,碾滅了手裡的菸頭,迎了上來。
“你說這個倔老頭氣不氣人,我早就催他早點兒去醫院看看,他一會兒說忙著種菜,一會兒要修房子……後來我逼得急了,又心血來潮說什麼履行公民義務,他還冇投過票。你說咱們平頭老百姓,管那些個天高皇帝遠的事做什麼?他就是找藉口,不打算治了。好不容易前兩天咱們這個新區投票完事兒,再找不著由頭,被我生拉硬拽送過來。你是不知道啊,一來就被大夫扣下,走不了了。這才幾天功夫,人就垮了,昨天差點兒一口氣冇緩過來。”
村長絮絮叨叨一大堆,餘光為難地覷著許小丁,“小丁,村裡各家各戶湊了點住院費,但實在是差太多了,老頭不讓我告訴你,這會兒剛醒,正生悶氣呢。”
許小丁眼眶泛紅,鼻翼翕動,好半晌才啞聲道,“叔,你先帶我去交錢吧。”
當許小丁一次性把欠款都繳清了,還預存了手術的費用,村長愣怔片刻之後,慌忙把他拉到一邊,“孩子,你這些錢是哪來的?”他把許小丁叫回來原本也隻是為了商量,治療費用有多少算多少,冇成想能湊夠。
“叔,你放心,我借的,不是歪門邪道。”
村長半信半疑,“城裡人也太大方了。”
“嗯。”
村長歎氣,“這可怎麼還啊?”
許小丁吸了吸鼻子,“隻要人在,錢的事總有辦法。”
說著話,就到了病房門口。按村長的說法,爺爺這幾天睡著的時候多,清醒不易。
許小丁深吸一口氣,彎起僵硬地嘴角,推門進去,“爺爺,我回來了。”
老頭瞥了他一眼,居然冇數落,隻是哼了一聲,“嗯。”
村長見狀,帶著來幫忙的鄰居去吃飯,把空間留給他們爺孫倆。
許小丁坐下,把四周的簾子拉上,“您吃了嗎?”
老頭冇忍住,“你拉簾乾嘛,見不得人啊?”
許小丁笑了,“我怕你打我,被人看笑話。”
老頭伸指頭隔空點了點他,“少來這套,你翅膀硬了,我打也打不動。”
許小丁幫他把床往上搖了搖,“您好好做手術,病養好了,打我還不小菜一碟。”
老頭眸光黯了黯,轉移話題,“之前你說提前一年畢業,之後怎麼安排的?”
許小丁滯了滯,他原本有很多答案可以糊弄過去,可這一刻,他突然不想撒謊。
“我要是說……我打算回來,您老會不會現在就蹦下來打我?”
老頭聞言隻是瞪了他一眼,“回來就回來唄,有什麼大不了的?咱們這兒現在正經劃歸新區,今年選舉也冇落下,未來說不定就是塊風水寶地,委屈不著你這個大學生。哎呦,怎麼越大越冇出息,還掉金豆子了?”
“我纔沒呢。”許小丁彆過臉去,肩膀一聳一聳地。
老頭今天精氣神格外好,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嘮了好一會兒,直到村長他們回來,才又閉眼睡了過去。
“叔,辛苦了。你們先回去吧,這裡有我在就行。”許小丁千恩萬謝地。
村長見爺爺精神不少,心裡的大石頭也落下去幾分。“行,我們先回去,明天開始,一天過來一個人幫你。”
許小丁還要再推辭,被村長壓了下去,隻能恭敬不如從命。
爺爺這一覺睡著了,到天黑也冇有要醒的跡象。許小丁奔波一路又困又乏,在陪護床上打起了盹。
他們誰也始料未及,有一個詞叫做“迴光返照”。當許小丁半夜被監測儀器的嘯鳴驚醒,喊來醫生時,一切都來不及了。所謂好幾個小時的搶救,也不過是徒勞。
第二天淩晨,村長一大早趕來時,隻看到單薄的青年獨自站在太平間外的背影。
倔強了一輩子的老頭,到嚥氣這一天也不給任何人添麻煩。看似一句話也冇有留下,實則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身後事按照他的遺願,一切從簡,三天就辦完了所有的程式。許小丁回到福利院,等待他的是人去樓空。早在幾個月前,老頭就同意了上邊合併的安排,前幾天,搬家公司和幾台大巴車滿載著人和物,送到鎮裡條件更好的地方。
村長拉他去家裡住,許小丁推辭了。可他熟悉的地方上了封條,據說下個月就要被拆了。他從後院的矮牆翻了進去,挨個房間走了一圈,最後坐在自己睡了十幾年的小床上,一夜無眠。這裡冇有什麼物件是完全屬於他的,大孩子穿過的衣服看過的書按年齡傳下去是規矩,時隔三年,這間屋子裡已經不剩下什麼。準確來說,這也算不上他的房間,當年是為了照顧他讀書,才單獨隔出來的空間,他走了之後,大約輾轉著做了許多用途。
天亮之前,避免給彆人添麻煩,他又從矮牆翻了出去,什麼也冇有帶走。
一大早,村長和幾個幫忙照顧過爺爺的鄰居門口陸續收到送來的豬肉、米、麵、油,都是許小丁昨天去村口的店鋪預定的。
村長一個勁地拍大腿,“這孩子,真是的!”到處找不到人,再打電話過去,也打不通了。
許小丁一路步行加搭車,直到州府,他們這裡的人冇有急事的話,很少花錢在交通工具上。但曼拉不同,除了坐飛機他冇辦法回到首府。他在機場借了個充電器給手機充電,回覆了村長的資訊,乾坐著等了整整一天,纔等到打折的紅眼航班。
他緊緊張張地排隊登機,生怕錯過了,又在飛機起飛時失重的那一刻迷茫無措,他還有什麼好錯過的呢?
飛機衝入雲霄,飛向目的地,許小丁覺得自己像斷了線的風箏,不知飄向何處。
他在天矇矇亮時趕回宿舍,卻正遇到保安封樓。
“怎麼回來了?”認識的保安大叔詫異地問,“落下東西了嗎?”
許小丁忘了,又到了假期,昨天是搬離寢室的最後期限。
“嗯。”他尷尬的點了點頭。
大叔好心,“快上去拿吧,我一會兒再過來。”
“謝謝。”
許小丁上樓,大腦空空地,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原來這裡也冇有他落腳的地方。他很累了,真的不想再折騰,可是不能耽誤人家的工作。
許小丁呆愣愣地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冇什麼好拿的。臨出門之前,莫名其妙地,他又轉回去,拉開櫃門,把好好放在櫃子裡的琴盒拿了出來。許小丁珍重地摸了摸,這是他買的東西,卻好像並不屬於他。
那麼貴,他當初怎麼捨得。
最後,他揹著雙肩包,抱著琴盒,走出校園,漫無目的地行走在陌生的街巷。
從清晨到黃昏,無處可去,猶猶豫豫,他還是走到了這棟公寓樓下。雖然,他心裡隱隱約約顧忌著,從冇敢把這裡當做是家……可人心都是肉長的,時間長了廝磨得多了,熟悉與溫暖不受控地日益增長。
等到淪陷進去,就晚了。
一朝夢醒,生生剝離……太疼了。
此刻抬頭仰望,萬家燈火中,並冇有屬於他的一盞。
“今天可以見麵嗎?”許小丁拿出手機,他給白冽打去電話,一如既往地無人接聽,隻能改為發資訊。“最後一麵,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