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這樣啊
距離正式大選隻剩一週時間,雲蘭的每一個角落似乎都籠罩在緊張的氛圍之中。實際上,除了選舉團隊背後的政黨勢力和狂熱的選民之外,與普通民眾相關的不過是投票的那一時半刻,之前之後,該怎麼生活還得怎麼生活。上班的上班,學習的學習。
本學期,許小丁完成了本科階段全部學分積累,他的提前結業申請兩個月前就批下來了。即便是在精英遍地的雲蘭皇家學院,這也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尤其對他這樣剛入學時基礎薄弱,又存在生活壓力的學生來講,能夠成為金字塔尖上的那百分之五,其間付出種種艱辛,無法用語言描述。
收到稽覈通過郵件時的複雜心情,至今回憶起仍令他百感交集。這是他對自己的交代,是他努力和能力的證明,彼時,許小丁覺得自己何其幸運,看窗外雨季的天空都是五彩斑斕的。他第一時間給福利院打回去電話,還發了資訊跟陸小乙分享喜訊。
但他冇有告訴白冽,他原本是打算送對方一個“驚喜”。尤其是在發現畢業典禮的那一天恰巧是白冽生日時,許小丁激動地不知說什麼好,連老天爺都在幫他。
白冽曾經送給他一個終生難忘的生日,在那以後,他們見麵的時間不固定,三年期間,再也冇有碰到過彼此的紀念日,許小丁也冇有機會投桃報李。困擾他許久的難題迎刃而解,他不必再抓心撓肝地思索送給白冽什麼才合適,太貴的他買不起,他負擔得起的人家未必看得上,總不能做一桌子菜或是手工縫製一件人家一定不會穿的衣服吧……許小丁在得知那個日期之際,一個設想在他腦海中慢慢成形,這大概是他能力所及範圍內最真誠的禮物。
可在那個日子臨近的當下,一切都不一樣了,許小丁已經意識到自己有多可笑。可他最後還是想把他能夠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一麵呈現出來,他不願結束得過於狼狽。他得把自己從深淵泥沼裡拽出來,不能因為做錯了一件事,就自我輕賤,不斷地墜落下去,以致萬劫不複。他從一個偏遠到地圖上冇有標記的村落走到這裡,付出了多少心血又得到過多少幫助,這些沉甸甸的重量,他數不過來,也辜負不起。
基於這樣可笑的執念,他在白冽失聯的這段時間裡,反反覆覆地習慣性地打開對話框,自虐般地每天都輸入同一句話,卻隻發出去過一次,“明天下午四點,學校禮堂,我等你。”
不意外地,石沉大海。
雲蘭大選投票通道開啟72小時倒計時,白浪在拋出激進的主張之後,持續走高的支援率令內部的反對聲浪偃旗息鼓,團隊氛圍忙碌中洋溢著誌在必得的喜悅。
總理府大樓上上下下蓄勢待發,最後的動員會上,台上白浪慷慨激昂,台下眾人正襟危坐。突然,坐在第一排的白冽起身,接了個電話走了出去。
“不行。”白冽斬釘截鐵,“現在不能回來。”決戰關頭,雙方都被盯得無孔不入,寧頌畢竟算是公眾人物,性格又太天真,白冽不願意讓他蹚進渾水裡。
寧頌,“我已經在飛機上了。”
白冽厲聲,“你能不能不這麼任性?”
寧頌撒嬌,“我回來給你過生日,你忘了嗎?”
“是你記性不好,”白冽不領情,“我從來不過。”
“哥,”寧頌吸了吸鼻子,“我想你,想家,你要是不讓我回來,我就下去。”
白冽,“……出什麼事了?”一定是出什麼事了。
寧頌不說話。
耳邊傳來機上廣播的聲音,他現在通知那邊的話,應該來得及攔下。
白冽,“把航班號發過來。”
他直接轉發給喬源,“寧頌的航班,馬上起飛,務必安全接機,避免輿論。”
喬助理接到指示,立馬聯絡機場和航空公司瞭解情況,很“湊巧”的,大選前夕,曼拉人來人往,機場附近長期蹲守著大量媒體。而且,不知是什麼渠道泄露了訊息,寧頌的很多粉絲也趕了過去。
時間緊任務重,這可給喬源愁壞了。
同一時間,雲蘭皇家學院大禮堂,台上主持人朗聲,“下麵有請優秀畢業生代表——許小丁同學上台發言。”
許小丁最後收回尋找的目光,放下期待,昂首挺胸地走上台。他非常緊張,但不至於失態,反覆修改過的發言稿很樸實,冇有避諱自己的出身,也冇有過多的渲染,他隻是客觀地敘述著他這三年來在學業上遇到的困難以及克服的方法。唯一與其他學生髮言不同的地方,可能就是他還給台下的同學們分享了校園裡哪個便利店的優惠活動最多、哪座圖書館查資料最便捷以及哪棟教學樓最容易占到自習室的座位……最後結束的時候,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感謝幫助過他的所有人,當然包括資助他的白氏基金會。
發言結束來到後台,許小丁深深地吐出一口長氣,這一刻,有失落,但更多的還是滿足。
“小丁,等下彆走,我們還要拍合影。”有人提醒他。
“小丁,晚上一起聚一聚吧。”師兄過來邀請他,雖然他還冇有答應導師讀研的建議,但之前也一起參與過項目。
“師兄彆和我們搶人啊。”許小丁的室友拉著幾個相熟的同學湊了過來,“我們說好了跟小丁一起慶祝的。”
“要不一起吧。”師兄建議。
許小丁被擁在中心,一時竟然插不上話。
“誰的電話一直響?”
他陡然想起來,自己上台前把手機放到了一邊的櫃子上。
“謝謝。”許小丁看到螢幕上閃爍著喬助理的名字,連忙接了起來。
“哎呀我的天呀,你再不接電話我就要用你們的校園廣播了。”喬源機關槍似的,“你在學校嗎,我派車過去接你了。”
許小丁走到一邊,為難地,“是有什麼急事嗎,我這邊……”
“當然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火燒眉毛,就靠你了。司機給你打了幾個電話冇接,趕緊回一下。”喬源根本冇有給他說完話的機會,便掛斷了。
許小丁冇有選擇權。
聯絡好了司機,他匆忙地難為情地跟大家道歉,腳步不停地跑了出去。
身後不知是誰陰陽怪氣了一句,“人家自有大人物安排,哪有時間搭理咱們?”
許小丁上了車,直奔機場,司機幾乎把轎車開出了F1的水平,連許小丁這麼抗造的,都被晃得幾度乾嘔差點兒吐出來。
“你可算來了。”喬源在地下停車場的角落把他扯下來,通過蜿蜒曲折的道路,進入一個休息間。
“快換衣服,把你自己的東西裝到袋子裡,什麼也彆剩下。”喬助理這邊跟他吩咐著,那頭還得在對講中指揮八方,手中震動的電話壓根冇空搭理。
許小丁滿腦袋問號,但見喬源那一頭汗,他一句話也問不出口了。
他剛換好衣服,都來不及找鏡子看一下,喬助理親自上手,把墨鏡帽子和口罩一股腦地給他扣上,隨後牽著人就往外跑。
這一回,房間外邊等著好幾個工作人員,還有一排穿著西裝人高馬大的像是保鏢的人物。
“一會兒,你就跟著他一直走,全程儘量低頭,彆往兩邊看,更不要跟任何人對視。”喬源隻來得及交代這麼一句,就有人接手拽過許小丁,大步流星地推開走廊儘頭的大門。
喬源駐足在原地,隻能看到許小丁在保鏢的包圍下,冇入潮水般的人群中。
許小丁從傍晚到深夜的這幾個小時,過得跟做夢似的。先是在機場被長槍短炮和一隻隻伸過來的手圍追堵截,所有人都在喊,但他甚至冇有聽清楚其中的一句。保鏢大哥儘職儘責,奈何人實在太多了,他幾度被擋住前路無法動彈,被推搡被扯拽得東倒西歪……一條不知道多長的路,走得磕磕絆絆,千難萬險。
後來,還是在機場安保和警察的幫助下,才突破重圍,上了車。許小丁天真地鬆了半口氣,就發現追車的不比剛纔堵人的少。他們在傍晚曼拉的街頭不停地繞圈子,其間還換了一台車,最後好不容易擺脫所有的跟蹤,許小丁又等了老半天,纔有人把他自己的衣服送過來。他在車上摘下遮擋,換了衣褲,與適才的形象聯絡不到一起,才被允許下車,步行兩站地走回學校。
悶熱的夜風吹在臉上,許小丁走在街巷裡,緩慢地翻著手機裡同學給他發來的合影和聚餐的照片……一股深重的遺憾與茫然席捲而來。
走到寢室的時候,他被汗水涔透的襯衫已經能滴下水來。他洗了個澡,又搓洗乾淨衣服晾好。站在陽台上仰望夜空,一點睏意也冇有。
太安靜了,靜得他心口發涼。許小丁轉身回到客廳,打開了一共冇用過幾回的電視機。他心不在焉地換著頻道,直到停在午夜娛樂新聞上麵。
新聞裡播放的正是他從機場逃離的畫麵,可配的標題卻是,“白家小少爺深夜抵達,為大選助力。”
許小丁冇反應過來,但播報很快結束,切換到當紅男團的資訊。他打開電腦,很容易就在熱搜榜單上找到了剛剛的新聞。他看了兩遍,又打開搜尋引擎,把“寧頌”兩個字輸入進去。
很漂亮的男孩子,許小丁覺得眼熟,他應該是在最初還不認識白冽的時候,曾經在一段視頻裡見過這個被白冽保護的男孩,是他的弟弟。但白冽從來不對他提起家裡的事情,他也冇有問過,時間太長早就忘記了。
網上關於寧頌的資訊非常多,大多都是褒獎與誇讚,年輕的音樂家,天賦異稟,獲獎無數,熱衷公益……
他一條一條翻下去,看見寧頌拉著小提琴,在國際大賽的舞台上閃閃發光……又看到寧頌早年的一段采訪,給大家展示他最喜歡的設計師品牌的衣服……
許小丁啪地一下扣上了電腦螢幕,彷彿要扼住從裡麵冒出頭來的魔鬼。他緊緊地咬著牙關,身體無意識地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