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的結局
肖慕知帶許小丁出門,下了一層電梯,走過長長的走廊,來到另一端他的書房。這是一間挑高三層的空間,視野開闊,可以俯瞰整個曼拉的璀璨夜景。
許小丁進門,首先被占據半邊房間層疊堆砌的浩瀚書櫃震驚到了,宛如電影裡的魔法空間,一眼望不到頂。
肖慕知靜靜地等他回過神來,指了指茶台旁邊的位置,“坐吧。”
許小丁走過去,乖乖地坐下。
“晚上能喝茶嗎?”
“大概,可以。”
肖慕知笑了,“那我泡一壺清淡點的吧。”
肖慕知一邊泡茶一邊解開了許小丁冇有問出口的疑惑,“我有時候會替陛下出席一些場合。”
許小丁一副聽到了驚天秘聞的表情把肖慕知逗笑了。
他把茶盞遞過去,“不燙了,嚐嚐。”
許小丁喝了一大口,他不懂茶,更冇有機會品茶,隻是覺得,“好喝。”便直白地誇了出來。
肖慕知打從第一次見麵就很喜歡他,真實,不做作,內心有自己的堅持……時隔這麼久再見,他直覺自己冇有看錯。
“不用緊張,這也不算什麼天大的秘密。”肖慕知把水續上,“曆任雲皇陛下都有幾個替身,隻不過迫於輿論壓力,不被提起罷了。”
“替身……”許小丁口中咂摸著這個陌生的刻板的詞彙,視線追隨著肖慕知熟稔優雅的動作,無法將二者聯絡起來。
肖慕知彷彿能夠洞察人心,“你可以這樣理解,這是我的工作……”他俏皮地眨了下眼睛,“一項福利待遇十分優厚的工作。”
許小丁瞭然,“聽起來好像不錯。”
肖慕知失笑,“也就那樣吧,年輕時候的選擇,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笑開來。
許小丁,“您開玩笑的吧。”
肖慕知隨意地聳了聳肩。
他又問了許小丁一些生活上學習上的事情,青年一一作答,態度謙遜,言無不儘。許小丁儘量做到心無雜念,他很喜歡和肖慕知聊天,也冇有走神去想那麼亂七八糟有的冇的。可大概是他太年輕了吧,內心的底色無力掩蓋,在肖慕知麵前,他像透明的白紙一樣,七情六慾,無處躲藏。
“小丁,”肖慕知專注地侍弄著手裡的茶具,溫和道,“難得見一麵,如果你願意的話,有什麼困惑可以說出來,也許我也幫不上忙,但應該會比憋在心裡舒服一些。”無人可訴的痛苦,冇有人比他更瞭解。
許小丁隻踟躕了片刻,便點了點頭。他對肖慕知的信任冇道理卻格外堅定,而且,是白冽帶他來的,他是個什麼身份什麼貨色,恐怕藏也藏不住,他也就無需顧慮太多。
他太壓抑了,就像是陷入無邊的黑洞,找不到出口。不斷積累的失望與迷惘糊住了口鼻,大概最終不是爆發,就是滅亡。
至少,肖慕知不會輕視他。
許小丁沉思良久,“肖老師,如果走進了死衚衕,走不出來,應該怎麼辦?”
肖慕知思考了一下,反問他,“怎麼知道是死衚衕呢?”
許小丁落寞地,“可能是我要的過分了吧。”
“你要什麼?”
“我……”許小丁驀然語塞,他一直以為自己要的很少很簡單,就那樣平淡地一日一日地過下去,已然滿足。可即便是這樣,亦無法持續下去。當他意識到,所謂的兩情相悅全部是他一廂情願自以為是的鏡花水月……
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他還想要什麼呢?
“是愛嗎?”肖慕知,“你要的是愛嗎?”
許小丁紅了眼眶,“我,不知道。”
“沒關係,沒關係的。”肖慕知的聲音如淙淙流水,蘊含著撫慰人心的力量,他抬手輕輕拂了拂許小丁的發頂,娓娓道,“我年輕的時候也時常搞不懂自己,更搞不懂彆人。現在,也談不上多麼睿智,隻不過經曆了一些事情,就會多一點思考。我覺得,愛反而冇那麼難,短時的荷爾蒙作用,很容易發生。真正稀缺且珍貴的,是尊重、理解和共情。而這些,往往是低位者向上的祈求,比愛更難以獲得。因為我們的祈求對象有著他們那個階級與生俱來的思維模式,他們更在乎價值和結果……看似矛盾的觀念,實際上並冇有對錯之分。我們即便用儘全力,也無法左右彆人的行為,最重要的還是理清楚自己在乎什麼。很多時候我們都搞錯了,我們並不是隻能被動地仰望,決定權未必在對方手中。我們可以始終爭取也可以隨時放棄,前提是內心足夠清醒和堅定,或者,我們也可以是給予與容納的一方。”
許小丁雖然並不能完全聽懂,但他努力記住了這段話,並從中汲取到了力量,未來無數次地反覆記起。此時此刻,他明明已經敏感地察覺到,肖老師似乎也有著不為人知的困擾與痛楚,他在猶猶豫豫間錯過了這輩子唯一一次開口的機會,餘生追悔莫及。
“今天的話題太沉重了,”肖慕知先一步總結,“下次有機會我們聊點輕鬆的。”
許小丁鄭重地應下,“好。”
“有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
“謝謝肖老師,我會的。”
肖慕知帶他去書櫃那邊參觀了一會兒,選了幾本書送給他。
這邊廂清茶檀香,意猶未儘;那一邊兩人已經兩瓶酒下去,毫無醉意。
安信側首睨著白冽,一個勁地搖頭。這傢夥在大眾麵前一副彬彬有禮道貌岸然的樣子,實則矯情得很。陛下“嘖”了一聲,替他犯愁,“你們兩個‘公主’,以後可怎麼過?”
白冽冷哼,“陛下多慮了,順利的話,皇帝都冇了,哪來的公主?”
“嗬嗬,哈哈哈,”安信笑得止不住,“有道理,你說的太有道理了。”對於廢除皇室這一提案,安信不但毫不在意,似乎還隱隱透著股期待。
“不做皇帝,你也還是我妹夫。”
白冽一陣惡寒,對於這個稱呼他本能地排斥。
“彆這麼叫,各論各的。”
白冽明顯不喜歡這個話題,他主動把陛下的酒杯滿上。
“不喝了,”安信擺手,“我好不容易拍來的,都給你喝了,太可惜。”
白冽,“小氣。”
“你倒是不小氣,直接把人往這兒帶……”
白冽在陛下的逼視下錯開視線,“順路。”
安信斷言,“你不對勁。”
白冽否認,“你想多了。”
安信一哂,“隨便你,自己琢磨清楚了就行,彆做後悔的事。”他點到即止,也冇指望影響什麼。無論有或是冇有,對他們來說所謂的感情永遠被放在利益之後,多說無益。他曾經天真地試圖掙紮過,結果撞得頭破血流,傷疤至今橫亙在心底最深處,抹不去。因而,他即便是瞧出什麼端倪,也不會勸白冽。而且,白冽和他不一樣,他好像從冇有意氣用事過。寧頌都不曾令他失控,何況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孩兒。
肖慕知敲門,安信順勢結束,安排司機送他們兩個回去。
肖慕知替陛下送客回來,順手關上了通亮的照明,隻留下一盞昏黃的夜燈。在這樣氤氳的光線下,安信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漸漸與二十歲上下的模樣融為一體。肖慕知沉靜地端詳著,怎麼也看不夠似的。他太久不去觸碰回憶,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經不起推敲。所謂對錯得失,不是當時,甚至不是幾年十幾年能夠判斷清楚的。他當初不曾遲疑,過後也從冇有後悔過。他隻是難過與無力,或許他真的對安信太殘忍了……未來,還會更加殘忍。
他俯身湊近,指尖輕觸陛下的麵頰,“起來,我扶你去……”
一陣天旋地轉,他被裝醉的人拖入懷中,安信惡劣地吻上他的唇瓣,輾轉碾磨,末了,狠狠地咬了一下,“怎麼,喜歡年輕的?”
肖慕知,“……”
“說啊,”陛下像撒賴的大狗,“我讓你厭倦了嗎?”
肖慕知,“彆胡說了,我隻是有點擔心那個孩子。”
“不準,肖老師隻能擔心我。”
肖慕知譴責地瞪他一眼,“白冽會跟他斷開的,是嗎?”
陛下,“不然呢?”
肖慕知喟歎一息,“這樣,最好。”
安信咬牙,“肖老師果然是冇有心的,不管是自己的事還是彆人的事,得失都算得很清楚。”
“陛下說是就是。”肖慕知火上澆油地認可。
這一夜,等待他的無非是一場懲罰,他承認與否認,又有什麼關係呢?
司機征求許小丁的意見,將車停在了學校大門外的一條小路上。行程中,白冽一直闔眸倚在靠背上,許小丁不知道他是醉了還是睡著了。不過,都冇有關係,這樣很方便他仔仔細細地描摹,將每一道線條自虐般地刻在心上。
他當然有話要問,也有自己的觀點想要表達,哪怕很幼稚可笑。但不是現在,有些話一旦說開,就是終結。既然開始是個無從糾正的錯誤,那麼他隻要求一個握在手中的結尾,不過分吧?
他想趁白冽不在意時,下車離開。可那人偏偏在車輛靜止的一刹睜開眼,轉過頭來。白冽的目光銳利得彷彿一把匕首,能夠瞬時剖開他本就單薄的硬撐著的殼子,那點兒可憐的伎倆無所遁形。
“我……”許小丁惶急地,大口地將空氣吸進肺裡,搶先道,“我下個月畢業典禮,你能來看嗎?”
白冽明顯頓了一秒,打斷了他原本要說的話。
許小丁像是個等待宣判的犯人,眸芯的顫抖令人不忍直視。
“……很忙,未必有時間。”白冽最終道。
他冇有直接拒絕。
更冇有產生疑問,許小丁隻入學三年,為什麼就要畢業了。
不過,他也冇有再說什麼,至少在許小丁看來,今天不是結束。
“到時候我再跟你說,我走了。”他倉皇地推開車門,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