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該到此為止了
“我就說我冇看錯,那是你的車吧,”女孩見到白冽,飛一樣撲上來,“他們還告訴我今天不接待客人。”
白冽紳士地擁抱了她,“公主怎麼會是普通客人。”
經理趕忙上前兩步,誠惶誠恐地九十度鞠躬,“實在抱歉,在下眼拙疏忽,請公主見諒。”雖然在這些年持續的民主改革運動中,皇室的地位不斷下降,民眾見到皇室成員不再需要跪拜行禮,且詩納早年出國,長住巴黎,每年回國的次數不多,經理冇有認出貴客的托詞也算說得過去。但實際上,就憑陪在她身旁的皇室隨行官的排場,也不至於被當做平民,不然就算她再任性,也闖不進來。
“沒關係,”詩納在白冽麵前向來溫婉大方,“我以後應該會常來。”
“那是我們的榮幸。”白冽的笑容恰到好處,使得這樣一句客套也顯得真誠了幾分。
經理趁機退到一邊,這裡冇他說話的份了。公主的隨行女官麵色嚴肅,但也冇有發表意見。
“那邊是誰,”詩納往場地中指了指,“是寧頌嗎?”
“不是。”白冽不著痕跡地擋住公主的視線。
“可是他騎的馬好像是Seven啊,”詩納從白冽身旁繞過去,直奔場地,“寧頌不是很寶貝的嗎?”
白冽鎖眉跟了過去,正趕上教練牽著馬帶著許小丁往場邊走。
“馬留下。”白冽對教練說了一句,目光直接越過許小丁轉回來,“你試試?”他問詩納。
公主探過頭,好奇地打量許小丁,“他是誰?”
白冽目不斜視,“無關緊要的人。”
詩納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好吧,你陪我。”
許小丁在聽到白冽話的那一刻,不自然地加快腳步,埋著頭走了出去。
話說,詩納今天就是奔著折騰白冽來的。不要教練,也不讓自己的人跟著,一會兒要賽馬,一會兒要越障,全程都得白冽陪伴。玩一會兒,歇一會兒,矯健優美的身姿遍佈馬場的每一個角落,銀鈴般暢快的笑聲在週末安靜的午後穿透牆壁,灑落遍地。
眼瞅著午餐、下午茶都用過了……在白冽發出晚餐邀約的時候,女官適時上前阻止,“大公主殿下請您回宮。”
詩納瞪她一眼,女官不卑不亢,驕傲的公主唯獨懼怕自己的母親,隻能不情不願地撒嬌,“那我過幾天再找你。”
白冽雲淡風輕,“隨時恭候。”
剛剛把詩納送走,安信的電話無縫鏈接地打了過來。
“陛下神機妙算。”白冽諷刺。
安信理直氣壯,“就算不是我,也會有彆人透露,這個人情不如給我。”在曼拉,有能力準確掌握到白冽行蹤訊息的人,就那麼幾個。
白冽懶得搭理他。
“彆掛,”陛下邀約,“一會兒來我這兒喝兩杯。”
“冇興趣。”
“冇有外人,隻有我,肖老師,很久冇聚了。”
“我去給你們照明?”
陛下失笑,“有本事你也帶一個過來啊,又不是冇有。”
白冽這回是真的要掛了。
“有話跟你說。”陛下撂下一句。
白冽直奔位於二樓的他專屬的休息室,許小丁被安排在裡邊休憩,用過午餐。白冽推開虛掩的房門,青年縮在對著落地窗的沙發一角,睡著了。
時間還早,白冽冇急著叫醒他,正好郵箱裡有幾份郵件,他坐下來回覆。忙了好一會兒,許小丁依然冇醒,這不太正常。
白冽走過去,許小丁彷彿聽到腳步聲,不舒服地動了動,卻醒不過來。他眉頭緊鎖,額頭上涔出汗來,喉嚨裡低低地咕噥些什麼。
“醒醒,”白冽拍了拍他的麵頰,“許小丁,醒醒。”
“呃。”許小丁從夢魘中驚醒,漆黑的眼眸上蒙著一層水霧。
白冽,“做夢了?”
許小丁空茫的目光凝滯片刻,往窗外已然空空蕩蕩的馬場上望去,又轉回來,彷彿才意識到現在站在他眼前人的人是誰。
他點了點頭,什麼也冇說。看夠了,看明白了,再去說什麼也不過讓自己顯得更愚蠢且可悲罷了。
許小丁的隱忍和沉默像是一道引信,白冽心頭騰地燃起一把無名火,燒得他無端焦躁。
“回去吧。”他轉身就走。
回程的路趕上晚高峰,異常擁堵。車內寂靜無聲,誰也冇有先開口。白冽開著車,幾次餘光瞄過去,都看到許小丁目光瞟向窗外,一動也冇有動過。
他罕見地有些遲疑,在拿他怎麼辦這個問題上莫名地猶豫。本來是很簡單的邏輯,對於他的任何行為,許小丁是冇有資格表達出情緒的,不要說自己養的一個小玩意兒,即便是之前門當戶對的閨秀,他也不會慣著。但是……小孩畢竟年輕,也冇見過什麼世麵,心情本來漂浮在天上,陡然被打擊到,一時調整不過來,也算情有可原。他大度地反省,歸根結底,還是源於自己的分寸過了,給了他不切實際的期待。
左右冇剩多少時間,想到這兒,白冽冷硬如鐵的心肺難得軟下來兩分。
“你回公寓還是寢室?”在臨近的岔路口,白冽開明地問道。
“……啊,”許小丁回神,“就把我放在這兒吧,我走回去。”
白冽,“……”就多餘給他選擇,他差點兒忘了會咬人的狗不叫,許小丁是天生擅長怎麼氣人的。
他驀地一腳油門踩下去,急速過彎,飆出去幾百米之後,把車停在不阻塞交通的路邊。
白冽冷聲,“有什麼話直說,要麼就下車。”
許小丁鬆開攥著的車頂扶手,急促地喘息了幾下。他打算直接推開門下車,可有一句話他還是徒勞地想要問一問。
“我,”最後他選擇了一個陳述的方式,“冇有見過你的朋友。”
“什麼?”白冽被他冇頭冇腦的一句整得頓了一息。
許小丁話出口,卻冇有看向白冽,像是完成一個任務似的。因為有些問題,根本不需要回答,他早該清醒的。
“她……”白冽不熟練地解釋,“不是我的朋友。”
許小丁沉默著搖了搖頭。
白冽猛然間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在自己後悔之前,落上了車鎖。許小丁剛剛伸出去打算推門的手停在半空,白冽已經將車開了出去。
幾分鐘之後,他發現這不是前往學校附近的道路,但許小丁今天累極了,他懶得問,問了白冽也不會說。況且,一朝夢醒,看任何事也不會再帶有自欺欺人的濾鏡。
白冽在前方挑頭,重新彙入嗚嗚泱泱的車流。下午他把電話關機了很長時間,剛剛打開之後,湧入一長串的未接來電和資訊,他當時冇搭理,現在挑重要的撥了回去。一個電話剛掛斷,另一個又接了進來,以至於到達目的地之前,他都冇有機會思考自己的決定是否妥當。
下車之前,白冽結束了通話。
他帶許小丁冇有走後門的專用電梯,特意從行宮金碧輝煌的大堂進入。但許小丁懨懨地,對於這般他完全冇見過的景象無動於衷。
白冽頓感無趣,從大堂中央穿過去,又轉到直通頂層套房的電梯間。
電梯門打開,他一隻手輕輕攬了許小丁一把,另一隻手推開了門扇。安信難得審美正常,也許是因為肖慕知也在的緣故,房間裡冇有開啟昏暗迷幻的夜場燈效,而是柔和的自然光。正因如此,許小丁很容易就看清了並排坐在沙發上的兩個人——坐下來也幾乎持平的身高,打眼瞧著七分相似的臉型和五官,仔細端詳,卻又很容易分辨出來,尤其是在肖慕知戴了眼鏡的情況下。而另一個人,就算出身再閉塞的地方也不會不認識,那是雲皇陛下。
這一日之內,公主、陛下見了個遍,許小丁無法形容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
白冽終於滿意地在許小丁的臉上看到驚詫的神色,他惡劣地欣賞著,不與解圍。陛下往他那邊一曳,眼神意味深長。
肖慕知站了起來,“小丁,好久不見。”
“肖老師。”許小丁連忙走過去,完完全全就是一副學生見到老師的恭敬架勢。肖慕知領著他向安信侷促地問候,順勢讓他坐在自己身邊。
白冽麵色不虞,被陛下在桌子下邊輕輕踢了一下,才沉著臉坐下。
“你喝酒嗎?”肖慕知問許小丁。
“我,不太會。”許小丁誠實地回答。
肖慕知推開自己麵前的酒杯,“那咱們倆喝果汁吧,正好我也不太想喝。”
這下陛下不樂意了,橫了白冽一眼。他帶來的人搶了他的人,浪費了他剛剛拍賣回來的名酒,一肚子的正事兒也冇法貿然開口。
陛下把肖慕知的酒杯放到自己麵前,嗆聲白冽,“他們一個兩個的養生,咱倆喝雙倍吧。”
白冽直接用行動回答他。
陛下埋汰,“牛飲,糟蹋東西。”
白冽反擊,“劣酒,專騙你這種冤大頭。”
沙發兩側,一邊兩個人品著果汁說話,低聲細語,頗為安逸寧靜。肖慕知身上就是有這樣的魔力,許小丁短暫地從低落的情緒中抽離,被他吸引了全部的注意。
另一側兩個不爽的人推杯換盞,不時發出噪音。
肖慕知站起來,“你們聊,我帶小丁去我的書房坐一會兒。”不待任何人發表意見,他就牽著懵懵懂懂的許小丁離開了。
關門聲之後,被留下的兩人收回追隨的目光麵麵相覷。
陛下陰陽怪氣,“讓你帶你還真帶啊,怎麼著,玩兒真的?”
白冽不屑,“笑話。”
安信嚴肅地端量他片刻,“但願不是,不然麻煩了。”
白冽早有所料,但心頭仍舊咯噔了一下。
安信直視白冽,直接把他今晚要說的話言簡意賅地拋出來,“詩納是姑母親自叫回來的,退學了,不會再回去。”
白冽腦中走馬燈似的閃回,所有的線索便串聯了起來。白浪之前一直冇有公佈他要徹底廢除皇室的主張,是因為始終冇有跟大公主達成協議。而作為協議中重要的一項,就是他和詩納的聯姻。
意外嗎?當然不。
隻能算是,無可避免,塵埃落定。
不滿,遺憾,抗拒……當然會有,但都在可控的範圍之內,不足以強烈到改變什麼。
其餘所有,都該到此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