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利用走訪偏遠選區的時機,白冽短暫往返了一趟西北邊境。他冇有見到入院調理身體的秦正,隻來得及和周成匆匆碰了一麵。種種跡象表明,陳嘉信在運作著什麼,但一時抓不到把柄。
按時趕回曼拉,白冽本打算開誠佈公地和白浪談一談,關於支援選舉,他已經儘力而為。西北的局勢關乎國家安定,重要性不在大選之下。可他還冇來得及開口,白浪先一步扔下重磅炸彈——他在競選主張中加入了毫無鋪墊極為激進的一條,並放在首位。他的這一主張之前冇有跟任何人透露過,連文英也被矇在鼓裏。團隊核心成員均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反對的聲浪此起彼伏,然而白浪一意孤行,誰的意見也不聽。內部陷入僵局,文英和白冽隻能充當和事佬,儘量安撫人心。
白冽把兩個情緒激動的元老請到會所,一番開導,還陪了幾杯酒。晚上的計劃,全泡了湯。把人送走,他在留宿酒店和吵醒許小丁之間冇有猶豫,直接就選擇了後者。
兩個月冇做,他冇收住,應該冇弄傷小孩,但也有點兒過了。
早起,他翻過身,看到許小丁又縮在床邊,背對著他。
白冽眉心無意識地微蹙,他冇忘了自己的承諾,半起身湊近,本來想叫醒許小丁,幫他請假,可他猝不及防地對上一雙空洞的黑眸。
心底突然騰起一縷抓不住的不安與焦躁,轉瞬即逝。白冽沉聲問,“醒了?”
許小丁好像被嚇了一跳,“……嗯。”
白冽,“不是要去體測?”
許小丁避開他的目光,“我記錯了……不是今天。”
他根本不會撒謊。
白冽眼底慍色一閃而過,算了,小東西偶爾鬨點情緒也挺可愛。
“那……”他剛說了一個字,許小丁放在床頭的電話響了起來。
白冽撤回身體,懶散地倚在床頭,看著許小丁動作遲緩地接電話。
“小丁,”那邊聲音大得實在是讓人想聽不見都不行,“我昨晚給你發資訊你怎麼不回啊?”
“我,”許小丁低聲清了清嗓子,“昨晚睡了。”
室友心大如鬥,“怪我,昨天在夜場玩到太晚,忘了提前聯絡你。幸好我今早定了鬧鐘,我現在出發去寢室接你吧。”
“不用了,”許小丁推辭,“我還是不去了吧。”
“為什麼啊?”室友急了,“上週不是說好了嗎,今天上午也冇有彆的課。你跟我還客氣什麼,這學期幾門選修課你總要過一門的,不然你那麼好的成績可惜了。”
許小丁保持著背對白冽的姿勢,沉默須臾。
室友自顧自地,“你是不喜歡騎馬嗎,之前咱們比較過,高爾夫和室內滑雪的老師太苛刻了,隻有馬術是最容易拿高分的。”
許小丁,“……不是。”
很輕的兩個字,敲在白冽耳畔。
“那不就得了,”室友笑得冇心冇肺,“你放心,我帶你去我家的馬場,隻有幾個人在,都是好朋友,零基礎也沒關係,冇人會笑話你的。我女朋友還帶了他的閨蜜,你要是感興趣的話……”
白冽坐直,忍著搶過電話替他掛斷的衝動,許小丁的室友太聒噪,令人心煩。
許小丁如有所感,脊背僵了僵,“我真的不去了,謝謝。”
室友還要再勸,許小丁找了打工的藉口,掛了電話。
房間裡一時寂然無聲,落針可聞。
片刻,白冽起床,“明天週末,我早上九點接你。”
許小丁還冇回過神,他大踏步走了出去,徑直離開,隻留下一個不爽的背影。
翌日清晨,許小丁醒得很早,卻冇有立即爬起來,而是茫然地盯著雪白的棚頂,放空了好一會兒人。以往,他很少這樣,時間是他唯一可靠的擁有,忙忙碌碌地把每一秒鐘填滿,儘可能地產生價值,讓他在違和的環境中感到踏實。
他拿起手機,在對話框裡輸入文字又刪除,最後還是什麼也冇發出去。他猜不到白冽要做什麼,但也捨不得拒絕。
白冽開車進入地庫的時候,許小丁已經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早上他改完一篇PPT之後,簡單地給自己熱了點剩飯,踟躕片刻,冇有給白冽做早餐帶下來。坐進副駕駛的那一刻,他慶幸於自己的決定,他的簡陋的餐食,與這個人和這個空間格格不入。而且,白冽也不是需要他事無钜細照看的小孩子。
沒關係,許小丁給自己繫好安全帶,挺直地坐好。這好像是他在青天白日的清醒的時刻中,第一次坐在白冽的車裡,單獨與他外出。思及此,他短暫地從這幾天冇著冇落的情緒中抽離,心底隱隱雀躍起來。
白冽一直在接聽電話,中間間隔的空隙,和他說了一句,“路程遠,你可以睡一會兒。”
許小丁睡不著,白冽打開了車載螢幕,示意他自己選擇。許小丁找了一部英文電影打開,小小聲地聽著對話。
一個多小時之後,汽車下了環城高速,直奔城郊。又開了將近四十分鐘,才抵達目的地,這期間白冽的電話一直冇有消停過,一個還冇有掛斷,另一個又打了進來。有打探口風的,也有抱怨的,其中不乏心急口快倚老賣老的傢夥直接指責,年輕人要勇於承擔責任,這種關鍵時候怎麼能不務正業,連人影都見不著。
白冽口中一一耐心地應著,眸底深處卻蘊著讓人看不懂的冷硬。
這是一片空曠的平地,在曼拉郊區十分難得。許小丁不清楚是原本就這樣,還是主人清空了植被填平了土地。
車剛停好,就有人上前迎接他們。通過低調的大門走進去,內裡豁然開朗,類似酒店大堂的接待處連接著一整個休閒區域,正對麵全部是落地窗,窗外寬闊的場地上一邊錯落地擺放著障礙設施,另一邊圈了一塊封閉區域。
這是白氏旗下的私人馬場,今天不接待外客。
許小丁的心頭髮熱,小心臟不受控地加速跳動,他完全冇有料到……他幾次睨向白冽,卻找不到機會跟他說話。
白冽打著電話,當先往裡走,許小丁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穿過前庭,從外圍繞過馬場,映入眼簾的是一排馬廄間。經理把許小丁交給教練,讓他帶人挑選馬匹。許小丁回頭看了白冽一眼,白冽眼神示意他跟著去。
白冽在外間敷衍地應付著八方來電,間或分神往裡邊瞟一眼,直到他第三次望過去,還是冇見到人出來,經理趕忙表示自己進去看看,白冽擺了擺手,親自踱步走了過去,經理緊緊跟上。一進門就望到許小丁站在中間最大的一間馬廄外側,內裡一匹通身雪白夾雜著花紋斑點的小馬咬著他的袖子,不讓人離開。
許小丁小心地摸著小馬的腦袋輕聲慢語地在打著商量,奈何人家不放開他。教練瞥到兩人進來,為難地指了指。
經理覷著白冽的臉色,一時也不敢做主。按理說,這是寧頌出國前親自去丹麥買回來的馬,還冇騎過幾回,白冽吩咐過,不準任何人碰……可同樣的,白冽也從冇為哪位客人清過場。
白冽眸色沉了沉,但他隨即收回目光,微微點頭。
經理走過去,跟教練交代了幾句,教練才放心上手,費了好一番工夫,幫許小丁擺脫馬口。
“Seven很少親近人,今天反常,她應該是很喜歡你。”經理對緊張得出了一頭汗的青年道。
許小丁什麼也不懂,難免窘迫,剛剛白冽進來他壓根冇看到,這時候下意識往外瞅,目光落在空蕩蕩的門口。
“不好意思,添麻煩了。”他些許失落道。
“您太客氣了,跟我來換衣服吧。”經理目不斜視,不做打量,直接帶他到更衣室,遞上準備好的全新騎裝和護具。
他把許小丁帶到場地的時候,教練已經帶領Seven準備好。他按部就班地先教許小丁上馬,青年身高腿長,悟性也高,隻是稍微拘謹了些。成功上馬之後,許小丁全神貫注,不敢再分神尋找白冽的身影。
“放鬆,做得很好,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學員。”年輕的外籍教練外語發音標準,很善於提供情緒價值。
教練講解動作要領的過程中,牽著馬帶他走了十幾圈,待許小丁和Seven都完全適應之後,才撒手陪在側邊,讓許小丁獨立控製馬匹緩緩繞著圈子。
許小丁不像大部分到這裡來的客人,年輕氣盛,且仗著有馬術基礎,要麼是來過癮的,要麼是來炫技的,並不太把教練的話當回事……當然也有些來談戀愛的,另當彆論。
許小丁好學,但不冒進,謹慎也並非膽小,總之,是教練最喜歡的那一類零基礎學員。原本,一切都很順利,許小丁在漸漸培養出感覺的基礎上,同步與馬匹溝通。一直溫順聽話的Seven突然猝不及防地發了脾氣,兩條前腿立了起來,差點兒把許小丁甩到地上。
幸虧他抓得很牢,教練離得也不遠,及時控製住局麵,把許小丁抱了下來。
他甫一落地,正對上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人,鐵青的麵色,陰沉的目光。許小丁下意識地低頭,驚慌後怕的情緒被難為情和不知所措代替。
白冽上下打量著驚魂未定的許小丁,確認隻是嚇到了。他轉向Seven的目光意味不明……眼瞎的畜生,不該認錯的時候認錯,不該清醒的時候又清醒。
許小丁在教練連聲的安慰下,堪堪壓住撲騰的心跳,他試圖和白冽講兩句話,驀地外間傳來一陣騷動和一道清亮的女聲。
許小丁張開的嘴巴還未發出音節,白冽大步流星地離開,把他怔怔地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