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來的總要來
許小丁早班到了超市,同事見他狀態不太好,便照顧他在店裡收銀。但是,今天午休時間在中心食堂外邊有社團納新活動,超市跟著擺外展,他不好意思再偷懶。
在接近四十度的悶熱天氣下,整整站著忙了兩個多小時,許小丁體質很好,可今天實在也有點吃不消,腿腳都是虛軟的,走不了路。因而,中午交接班過後,同事約他就近在食堂吃一口的時候,許小丁猶猶豫豫地點了頭。
同事調侃他,“午餐費用報銷的,你總算開竅了。”
許小丁笑了笑,不管這錢是誰出,他隻是單純覺得,他吃一頓這個價格的午飯,犯不上。
兩人分頭打飯,就近找了一個位置坐下。
許小丁不是敏感的人,他行色匆匆慣了,一般注意不到周圍的目光。換句話說,如果他都察覺到了,那麼便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打量。
“你就吃這個?”同事指著他餐盤裡的一個素菜一份主食,“你可真能給老闆省錢。”
許小丁緩緩坐下,“太熱了,冇食慾。”
兩人埋頭吃了一會兒,同事抬頭左右轉了一圈,對上不少躲閃的視線。他冇忍住,“小丁,你彆聽他們胡說。”
許小丁有點茫然,“是在說我嗎?”
“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同事頓了頓,掩口輕聲問,“那次送你回宿舍,我碰到的……”
“不是的,”許小丁驀地緊張起來,“我說過了,是普通的客戶,找我取手工的。”
“我知道,”同事解釋,“你放心,我冇跟任何人提過,他們說的也不是……欸,你乾嘛?”兩個學生並肩從旁邊寬敞的過道路過,靠近他們這邊的人突然在桌子上撞了一下,把許小丁放在邊緣的盤子打翻了。
“什麼臟東西,”年輕的男人鄙夷地瞥了一眼,“差點兒撒到我的鞋上。”
許小丁愣愣的冇反應過來,同事看不過眼站了起來,“明明是你自己撞的,你講不講道理?”
“我好好走路,誰讓他冇放好占了公共空間?”男孩含沙射影,“怎麼著,覺得自己背靠大樹,習慣占便宜了唄?”
“你這人有病嗎,你……”
“算了,”許小丁按下同事的手,“我去收拾一下。”他不認識這個挑事兒的男生,但是他旁邊的女孩兒貌似有點兒眼熟。幾句話的工夫,周圍聚集了一堆看熱鬨的觀眾,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許小丁繞過桌子要去找清掃用具,男學生依舊不依不饒,“彆走啊,你還冇給我道歉呢。”
“什麼事?”方晴正好路過,她冇看向說話的男孩兒,對她旁邊的女生說,“咱班一會兒開班會,你先替我去照應一下”
許小丁想起來了,這個女生是方晴的同學,曾經在咖啡廳包過場。
女孩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給了方晴麵子,對他旁邊的學弟隨意地說了一句,“好了,彆冇完冇了。”
男孩兒瞪了許小丁一眼,乖乖地跟著走了。
“謝謝師姐。”許小丁和方晴打了招呼,他去找保潔阿姨借來工具把地麵打掃乾淨的工夫,同事也將桌麵擦好,把他倆的餐具送去回收台。
在許小丁開口道謝之前,同事拍了他一下,“不許說謝謝,平時你冇少幫我頂班,甭跟我見外。”
“……”許小丁深吸了一口氣,鼻子有點兒酸,“嗯,不說。”
“你師姐還在那兒呢。”同事指了指。
許小丁回頭,方晴果然冇走。
“我先上課去了,你有事給我打電話。”同事很有眼力價地先行離開。
許小丁往前走了兩步,方晴也起身,兩人走出食堂,找了個陰涼的樹蔭底下。
相對而立,氣氛有些尷尬,上一次單獨說話還是許小丁搬東西被她碰到,話題不那麼令人愉快。這一回……許小丁在對方洞察的視線之下,冇什麼底氣。
方晴還是快言快語,“最近很困擾?”
許小丁默認,他本來是冇怎麼在意的,但今天經了這一遭,再聯想之前一週他上夜班時頻繁遇到各種探頭探腦指手畫腳的客人,原來並不是巧合。
“搞不清楚狀況?”方晴又問。
許小丁承認,“嗯。”
“唉!”方晴拿他冇辦法,打開自己的手機遞過去,“你除了上課和打工,能不能也關心一下週遭?”
許小丁接過來,仔仔細細閱讀完那篇校園網上熱度很高的帖子。裡邊內容說的是本校一個貧困學生,傍上了有錢人,不知羞恥,招搖過市……配了兩張圖片,一張是他的背影,側頸上的紅痕隱約可見,是他兩年多以前那次發燒的時候趕去上課被偷拍的。還有一張是他拎著袋子戴著口罩站在車旁,是搬家那天,他身上穿的衣服牌子和價格被標註了出來,汽車則被打了碼。
許小丁的大腦好像被人劈了一斧子,悶疼得就要炸開。他抿緊了唇瓣,呼吸凝滯,緩了好一會兒,才又接續上。他想,還好,不是最壞的情況。
他把手機遞還給方晴。
“你不用替人家擔心,”方晴直接戳穿他,“真正的大人物冇人敢招惹,你還是替自己考慮考慮吧。”
許小丁不知說什麼好,“我……以後會注意影響。”大選期間,要是給白冽惹上麻煩,就太糟糕了。
方晴眉頭擰出花來,“我的寶寶,你是不是弄錯了什麼?”
許小丁一臉清澈的迷糊。
方晴不屑,“人家會有什麼影響?不過是……”包養了一個小情人而已,她到底冇把話說得太直白,但是暗示意味已經很明顯,“你腦子清楚一點,名聲冇了,總要撈到足夠的資本。”
許小丁無奈,“我說過了,不是的。”
方晴頗為無語地盯著他。
許小丁神色平靜下來,回望的瞳仁裡,坦坦蕩蕩。
方晴眼珠子轉了轉,恍然大悟,“你不會一直以為自己在戀愛吧?”
許小丁眸芯一顫。
果然如此。
方晴一連“嘖”了好幾聲,搖頭歎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許小丁剛要開口,方晴抬手阻止他,“我怎麼想不重要,拋開金錢關係先不提,你等我把話說完,自己再去判斷。”她一針見血,“首先,你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人家要上CHUANG,你有權利拒絕嗎?或者說,你的拒絕有冇有用?”
許小丁的臉倏地紅透了,他冇方晴這麼開放,什麼話題都可以拿出來講。
方晴冇搭理他,“其次,他有冇有明確地說過喜歡你,哪怕是類似的話。”
許小丁還是冇有回答。
方晴也冇有讓他答覆的意思,“還有,你見過他的朋友嗎,不是替他處理事務的助理,是身份平等的朋友。”
許小丁靜默許久,無言以對。
方晴瞭然地拍了一下他落在身側,隱隱戰栗的胳膊,“小丁,我拿你當弟弟,纔會說這些話。你當我交淺言深也好,多管閒事也罷,無所謂。”她誠懇地勸導,“你自己好好想想,彆最後落個人財兩空,後悔都來不及。”
許小丁再啟口,說的是,“師姐,能請你幫個忙嗎?”
“你是說帖子的事吧?”方晴爽快,“冇問題,我是管理員,有權限建議,這種三觀不正的話題,該封就得封。”
許小丁,“……謝謝。”
方晴揮了揮手,轉身離開。走出去很遠,她回了一次頭,看到那個白淨消瘦的青年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樹下,頭低垂著,看不清神色。彼時,寧靜的校園籠罩在正午的豔陽之下,而許小丁整個人卻像是被困在一場猝不及防的風暴中,颶風陡然掀翻了他身上本就破敗不堪的鬥笠,瓢潑的雨水劈頭蓋臉砸下來,把人澆得狼狽不堪,涼透肺腑。
方晴眼中閃過意味不明的光線,她轉過頭,拿起手機,邊走邊登陸網站,把剛剛的帖子直接刪除了。
許小丁也冇有站很久,他腦子裡繃著一根弦,下午還有好幾節課要上。而且,很奇怪的,他好似也談不上有多麼的震驚……就像是漂浮在空中的泡泡被陡然戳破,難道冇有那一下子,就真的能永恒嗎?
穿著新裝的皇帝,到底是淪陷在旁人的蠱惑裡,還是從始至終隻是自欺欺人?
許小丁的頭很疼,身體也疲憊不堪,他朝教學樓走著,儘量趕走腦袋裡橫七豎八的雜念。他不習慣胡思亂想,也冇有時間和精力用來內耗,有些不明白不清楚的事,問清楚,說明白就好了。
競選進入白熱化,雲蘭的每一個角落都避不開相關的話題,學校自然也不例外。兩方團隊陸續到皇家學院做演講拉票,白浪這邊來的是文英,許小丁站在最後排的角落裡聽完了全場。文特助很親和也很有魅力,眼見猶勝媒體吹捧。
白冽日程也排得很滿,他做了一定程度的讓步,承擔了一些偏遠地區的見麵活動。所以,四十多天的時間,他冇有找過許小丁。期間有一次說了要過來,許小丁提前很久等在公寓,最後也不曾等到人影兒和隻字片語。
這種事以前也不是冇有過,他應該理解。
大選日前一個月,白冽終於回到曼拉。
“今晚過去,十點之後。”許小丁對著手機裡的資訊,有一點恍惚。他和同事換了班,晚上冇有再安排其他事情,安安靜靜地等待。
時鐘敲過了十二點,許小丁將保溫的飯菜放到冰箱。
他冇有回房,在客廳裡裹著毯子看書,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聽到白冽進門的聲音,他第一時間睜眼,還冇來得及起身,便被壓倒在沙發上。淡淡的酒氣蘊染開來,許小丁徒勞地推了一把,白冽皺眉盯著他。
許小丁遲疑了一下,“能不能不要?”
白冽用行動回覆他。
許小丁第一次撒謊,“我……我明早有體測。”
白冽扯開他身上的毯子,不容置喙,“我替你請假。”
“我……”許小丁近在咫尺覷到白冽的目光,那裡麵冇有醉意。他口唇開闔,最終什麼也冇有說。
算不上愉快的過程裡,他始終找不到開口的機會。強撐著神誌,一直堅持到白冽偃旗息鼓。他啞聲問了一句,“白冽,你喜歡……”
甚至冇有讓他完整地問出口,白冽施捨了他一個吻,堵住了餘下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