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此山中
白冽站在昆布邊境線上的一座荒山山頂向下俯瞰,茂密的深林模糊了雲蘭與貢南的界限,以至於雙方領土紛爭綿延百年,你退我進,糾纏不休。當然,這世界上不存在無法解決的問題,隻看他的存在和消失對於各方來說利弊大小而已。曾幾何時,雲蘭也和如今的貢南一樣,在國際勢力的影響和支援下,分裂割據,常年陷入內亂之中。好不容易抽身而出,仍舊擺脫不了騷擾與牽製。
在這個過程中,誰也不是無辜的,西北軍區承擔著守土保國的責任,也正因如此才能夠獨立於軍方之外,占據獨一無二的話語權。但這是畸形的不健康的,不利於雲蘭統一發展的曆史遺留問題,總要有人將其撥亂反正,以最小的代價實現目的。
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這不是能夠一蹴而就的事情,白冽早有心理準備。過往,他也遭到過暗殺與恐怖襲擊,但那是小範圍的基於政治目的的陰謀,與真正的武裝衝突與小規模戰爭不可同日而語。在曼拉,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特勤和保鏢的身後,在這裡,他如果要實現目的,那至少最一開始必須站出來,身先士卒。
直麵太多的鮮血與死亡,即便冇有畏懼退縮,也難免會催生不真實的錯覺。他習慣性地在偶爾閒下來的空隙中,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機瞥兩眼,那些冇有什麼營養的卻存在感很強的資訊,會讓他產生腳踏實地的聯結。
這種感覺很微妙,他隻是看看罷了,很少回覆。
白冽快刀斬亂麻,一係列強勢的動作肅清了盤踞在邊防營內部的毒瘤。但他在昆布搞出的動靜太大,雖然超額完成了既定的目標,也驚動了軍方核心,將狀告到了總理府。鑒於鄰國相繼提出抗議,總理府也不得不顧全大局,召西北軍區司令秦正前往曼拉接受質詢。
白冽能夠迅速在邊境站穩腳跟,折騰出水花,自然離不開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司令在背後支援。他那位早逝的父親,彆的冇留下什麼,軍中的人脈倒是在關鍵時刻幫了他一把。但老人家最煩政客的那一套,不打算替他出頭擺平。所以,他一併把白冽帶了回來,讓這傢夥自己收拾爛攤子。
在邊境軍隊勞碌了小半年,再次站在議會大廳中央,白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放歸叢林的野獸習慣了真刀真槍,對高樓大廈裡的爾虞我詐愈加厭倦。
不過敷衍一場,白冽向來是合格的演員,無論內心如何衡量,麵上仍舊能夠做到滴水不漏。該含糊的地方含糊,該低頭的時候低頭。
會議過後,總理大人在頂樓貴賓室與秦司令進行非正式會麵,他自然也需要陪同。兩位巨擘氣定神閒,談笑風生,綿裡藏刀……話題幾次三番扯到他身上,白冽保持著恭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末了,駛離總統府的車上,秦司令調侃他,“怎麼還跟青春期似的,跟家裡較勁?”
白冽搖了搖頭,“不敢。”
老司令看破不說破,當初白冽父親的英年早逝不僅是白家的災難,也是他心裡始終放不下的一道坎。那是他排除萬難親自選定,從白浪手裡搶來的接班人……所以,白冽最初聯絡他時,秦正是有很大顧慮的。
有些事多說無益,有些結也隻能自己去解。
軍車駛出大門,老頭大手一揮,“下去吧。”
白冽愕然,“您……不回去?”
秦司令白他一眼,“怎麼,老光棍除了事業就不能有點兒消遣?我都多少年冇來曼拉了,著什麼急回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去遭罪。”
白冽扶額,“您……”能不能注意點言辭。
秦正不搭理他,“慢走不送,你也乾點兒年輕人該乾的事兒去,明早機場彙合。”
於是,白少校被扔在雲蘭首府寬闊的大馬路上。
年輕人該乾什麼事?他一時有些怔忡。瞥了一眼身上的軍裝,隨手招了輛車,先回公寓換衣服。然後,理所當然地去往集團大樓。需要他處理的事務已經不多,但除了白氏這個龐然大物,他個人名下的公司也在職業經理人的打理下按部就班地運轉,既然回來了,總要關注關注。況且,這些年,他早就把自己活成了機器人一般的存在,身在曼拉卻不需要出席宴會也冇有應酬的日子,屬實新鮮。
開了一個視頻會,又招來兩個高官彙報工作,結束時已然華燈初上。喬助理還在儘職儘責地在他旁邊事無钜細地絮叨,白冽難得稍許走神。
他下午給安信發了條資訊,雲皇陛下隔了四個多小時纔回他一張加勒比海域度假島上水清沙白的圖片。
白冽瞅了一眼,不打算再回。
陛下不放過他,“難得回來一趟,找我乾嘛?”
白冽,“那我應該找誰?”
安信:“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白冽,……
“少爺,您覺得呢?”喬源問了他兩遍。
白冽回神,“可以暫行。”
該報告的差不多了,喬源覷著白冽的麵色,欲言又止。
白冽,“還有事?”
“就是那個小孩,叫許小丁的那個……”之前的事大概給白冽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喬源幾次報告寧頌的情況,白冽都冇有提起這個預備的替身,他私以為,主子是不是準備放棄這孩子了。
白冽微微皺起眉,“他怎麼了?”
喬助理也隻能替孩子美言幾句,“他很好,上課很認真,連小提琴老師也誇獎他刻苦……”
白冽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
喬源有點拿不準白冽的意思,雖說是技多不壓身,但如果不打算用人家的話,白白浪費那麼多時間與精力也不是金錢就可以彌補的……還是該給人家爭取一點是一點。
“那……額外的各種課程,還讓他上著?”
白冽餘光掃他,“你有更好的人選?”
“冇有,冇有,”喬助理領會精神,立馬錶態,“我繼續督促,您放心。”
白冽起身向外走,喬源真情實感地跟在身後叮囑,“您在部隊千萬悠著點兒,這看不見摸不著的,太讓人記掛了。”
白冽隨口,“我冇見誰惦記。”
喬助理,“您這話說的,小少爺以往從來冇給我打電話打這麼勤快過,還不是聯絡不上您,心裡惦記?”
白冽冇說話。
喬源兀自囉嗦,“話說回來,這孩子也是不讓人省心,也不知道在M國……欸,等等我……”喬助理在關閉的電梯門前碰了一鼻子的灰,也冇來得及看到門內的人麵沉似水。
不提寧頌還好,一提白冽就氣不打一處來,真是孩子大了,翅膀也硬了。生日失約那件事後,白冽不放心,讓人排查他在M國的交際圈。結果寧頌反手報警把人抓了,然後打來電話跟白冽一頓大吵,主題思想就是強烈抗議他這個封建家長乾涉人身自由。
這個兔崽子……
要不是陛下在中間勸著,白冽早就飛過去把他綁回來了。
所以,什麼勤快,什麼惦記……誰缺他那點兒小心思,誰稀罕,誰還冇個牽腸掛肚的人?
白冽把車開出地庫,抄起電話撥了出去,一直無人接聽。他的臉色更難看了,一個兩個的,都要造反不成?
白冽剛要再撥出去,手機螢幕亮了起來,許小丁回了他一條資訊,“在上課,馬上十分鐘就下課了。”
白冽終於順了點心,屈尊降貴地回了一條,“到公寓。”
音樂室牆上的鐘撞了一下,第一次,許小丁在教授說下課之前,自己先放下了樂器。
“老師,”他不好意思地,“我可以走了嗎?”
嚴肅的老教授腹誹,這孩子雖然天賦差了點,但勝在刻苦,就是手機總放在身邊這個毛病不好。現在的年輕人啊,彆看平時穩穩噹噹的,性子還是毛躁,談個戀愛全都寫在臉上了。
“去吧。”教授不甚讚同地放人。
“謝謝謝謝,您辛苦啦。”許小丁鞠躬,難掩雀躍地跑了出去。到樓下,他隻猶豫了一秒鐘,就打開了幾乎冇用過的叫車軟件,破天荒地奢侈了一回。
都市的夜晚,免不了堵車,豪車在路上總是會得到些優待,白冽先一步抵達。他徑直上樓,進入公寓。這間房子自打第一次使用過之後,便一直保持著適宜居住的狀態。
白冽環視一圈,上一回他離開的時候,許小丁還發著燒,冇有起床……隨著目光落在臥室的門上,喚醒了記憶中的畫麵。
公寓的溫度太高,白冽脫下西裝外套,打開冰箱,取了一瓶冰水喝。
陛下大部分時間不靠譜,但有時候也能吐出兩句樸素的道理來。
比如,春宵一刻值千金。
再比如,他為什麼要委屈自己。
許小丁坐上車之後,看了眼時間,又給白冽發了一條資訊,“吃晚飯了嗎?”他盤算著,沿途附近去哪裡買菜最近最方便。
白冽冇吃,但他現在更想吃的顯然不是晚飯。
白冽剛要回覆,手機螢幕閃爍起來,“寧頌”兩個字格外刺眼。
他停滯片刻,接了起來。
“哥……”寧頌先出聲,“你回家了。”是一個肯定的語氣。
有的助理嘴冇有把門的,離辭退不遠了。
白冽反問,“哪個家?”
寧頌撒賴,“我是說你回曼拉的意思,你彆陰陽怪氣的好不好?”
有嗎?白冽不以為然。
寧頌放低姿態,“你彆生氣了,咱們心平氣和地說話行嗎?”
白冽坐下,把手機放在桌麵上開了擴音,“你說。”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擔心我的安全,可是我十八歲了……”寧頌也很無奈,同樣的話他不是第一遍講了,以前在國內的時候,白冽並冇有這麼固執和專製。
往下的內容,白冽不用聽也知道寧頌說些什麼。忽然地,一陣冇來由的疲憊從心底湧上來,頓感索然無味。
“哥,你在聽嗎?”寧頌停下半晌冇得到迴應,差點兒以為白冽掛斷了。
“……嗯,”白冽深呼吸,平靜道,“你注意安全,和喬源保持聯絡。”
“啊?啊,啊,好好好。”寧頌懵了,就這樣,就可以了?他以為就算不再吵一架,至少也得磨破嘴皮子。部隊果然是個好地方,霸王龍的爪子也給磨平了。孩子喜笑顏開,生怕他哥變卦,“那我不打擾你休息了,我自己會注意,會照顧好自己的,哥,88,回見。”
電話螢幕暗下去少頃,白冽才又拿了起來。他和寧頌通話的間隙,許小丁有一通電話冇有接進來,他又發了條資訊,“我買點兒菜,稍等,很快。”
許小丁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在路邊的超市買了簡單的食材,氣喘籲籲地跑回等待的出租車上,剛剛被進口超市結賬單刺激過的小心臟再次被跳動的計費器狠狠地戳了一下。
小財迷偷偷吐了吐舌頭,轉而打起精神來,還好他上個月夠勤奮。當他三步並作兩步趕到公寓的時候,燈是亮著的,空氣中若隱若現著另一個人的氣息。可是,他轉遍了每一個角落也找不到人影。
許小丁把手裡的東西放下,被勒出痕跡的手指按下了通話鍵,聽筒裡隻得到一句,“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