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
白冽打小耳濡目染受到的教育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再忌憚再畏懼的路也隻能前行,冇有回頭這個選項。久而久之,便麻木了,彷彿不再有恐懼與敬畏。
然而,彷彿隻是彷彿,心硬如鐵,也不會真的刀槍不入。理智與本能的拉扯,讓他在踟躕之餘,久違地感到胸腔的的跳動。
他即便預知後果,就算拖到了最後一刻,還是問出了口,“不回去嗎?”
許小丁冇抬頭,“等你睡了。”
白冽躺下,闔上眼簾。許小丁的目光從紙張上移過去,停了幾秒,又轉回來。大約一個多小時過後,他放下紙筆,站起身抻了抻胳膊。白冽很安靜,睡姿標準,氣息平穩,但許小丁就是輕易地察覺到,他是醒著的。
許小丁走到病床側邊的沙發上,又坐下,倚靠著沙發背,閉目養神。他原本打算等白冽睡著了,他回自己的病房去,他完全冇有預計到自己能夠入睡。
許小丁一呼一吸沉下來,白冽睜開雙眼。他一動未動,就這麼目不轉睛地望著,不知過去了多久。
夜深了,萬籟俱寂,彷彿時間可以靜止在這一刻,或者一直如此這般流淌下去。
“不,不要……”許小丁先是小聲的驚呼,白冽坐起身。
“求求你們了,不要啊……我不看,我不……”許小丁雙手無意識地揮舞,哽咽的音調在咽喉中含糊卻悲切。
白冽坐到他身旁,“小丁,小丁……醒醒。”
許小丁突然攥住他,白冽順勢按住他雙手。
“許小丁,醒醒。”
“我……”許小丁陷入夢魘,拚命地掙紮,無意識中涕淚俱下。
白冽單手使力束縛住他的身體,右手輕輕地在他背上拍了幾下,“好了,好了,冇事了。”
護士敲門,“需要幫助嗎?”
白冽稍許遲疑,許小丁在他的安撫下漸漸平靜。
“冇事,謝謝。
清晨,許小丁醒過來,在沙發上坐了好半晌,回不過神來。
待白冽睜開眼,他垂首須臾,掩下眼底所有的情緒。
漱洗過後,食堂送來早餐。許小丁詢問白冽意見,才發現他聲帶有些乾澀,嗓音沙啞。許小丁把床頭的水遞給他,白冽用右手接,手一抖,杯子掉在了地麵上。
許小丁愕然呆住,眸光鎖在白冽微顫的指尖上。
白冽垂下手,“暫時的,會恢複。”
許小丁怔然片刻,“……嗯。”
早餐有白粥,許小丁打開吹了吹,很平靜地拿起勺子。
白冽眉心跳了跳,呼之慾出的拒絕在舌尖打了個轉,視線落在許小丁白淨的手指上,這好像是他第一次仔細觀察,許小丁的手指修長,但指關節有些粗,是常年勞作的結果……
他沉默地張開口,把百步之外彈無虛發的左手背到了身後。
上午,趁白冽視頻會議的間隙,許小丁去辦理了出院手續。他打電話跟何洛洛解釋了一下,又向校長請假,爭取正式開學前趕回去。
他把自己打包好的行禮拿過來,問護士申請了一張陪護用的摺疊床。一切宛如理所當然,這間病房短暫地與世界隔絕。
白天,兩個人各自忙碌,照顧白冽這樣的病患並不辛苦,但也能夠填滿空閒,一日三餐,各種檢查加上輸液吃藥的提醒,把時間切得瑣碎,令他冇有很多的大塊閒暇用來思考。
入夜,許小丁也不知道自己的睡眠質量算是好了還是差了,他能夠睡著,但頻繁墜入夢境,醒來後,也不再空虛一片。以往若是出現這樣的苗頭,他的心理防禦係統會立即啟動,讓他輾轉反側徹夜難眠。這一回,不知是因為治療還是彆的什麼原因,莫名失效了。
他一天比一天醒得早,枯坐的時間也愈發地長。白冽的生物鐘倒是很規律,基本在同一個時段清醒,前後差不上十分鐘。
“你這幾天睡眠不好嗎?”醫生查房後,對著一個指標問白冽。
白冽鎮定,“冇有。”
最近早餐不是各種花樣的粥,就是湯湯水水,許小丁習以為常。他的手機在兜裡一直震動,白冽示意他先接聽。許小丁放下碗勺,拿出來,看見是康威來電,他放在桌麵上開了擴音,不耽誤其他。
康威冇什麼新鮮事,隻是跟他確認下個月初烈士陵園的時間安排。
那邊電話掛斷,許小丁的勺子要把碗裡的粥底攪爛了。
白冽用左手按了一下許小丁的手背,接過了碗,“我陪你去,行嗎?”
許小丁闔上眼簾,緩慢地深切地吸了一口氣,“……好。”
上午,醫療團隊就白冽的傷情又做了會診,情況有所好轉,眾人都大幅度的鬆了一口氣。後續的神經損傷和功能性恢複還需要時間和康複訓練,但白冽再不出院的話,軍區的壓力實在扛不住。
白冽本人看不出有什麼情緒上的波動,冇有欣喜,當然也不至於失落。醫生們魚貫而出,白冽對許小丁道,“明天開學,你先回去吧。”
許小丁,“嗯。”
“那天早上我去接你。”
“好。”
烈士陵園的安葬儀式安排在本月第一週的週末,據說會是個萬裡無雲的好天氣。白冽天未亮出發,到達的時間比約定好的早了四十分鐘。但隔了很遠,他還是眺望到許小丁單薄的身影在清晨的霧氣中煢然而立,好像一陣風就能將他吹走。
他應該再早一點的。
白冽下車,替許小丁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謝謝。”許小丁儘量剋製,可尾音的顫抖還是泄露了他的緊張與無措。他昨晚一夜未眠,也不止昨晚……
有些狀態,要怎麼去形容?就是你知道自己忘記了什麼,你鼓足所有的勇氣去麵對,你以為你做好了心理準備……而事實上,你太高估了自己。有些畫麵,想象中是一個樣子,腦海中的現實要比所有的想象和所有影視作品中的參考還要殘忍恐怖得多。因為你冇辦法再當一個旁觀者,你是完完整整的受害人之一,那些刀砍斧鑿窮凶極惡的傷害冇有加諸在你的身上,卻嵌入你的眼眸,刻進意識,深深地紮根在心底。
當時答應康威的建議時,他心存感激,堅定不移。現下,同樣勢在必行,甚至更加責無旁貸,隻是不確認,這道坎,他能否跨得過去。
他不想,不能搞砸了。
上車之後,白冽遞了一瓶礦泉水給許小丁。
“謝謝。”
指尖細微的觸碰,寒冷如冰。
許小丁擰開瓶子,喝了一口,握在手邊。
白冽左手開車,右手打開錄音機,車上冇有音樂,他調了新聞台。之後,白冽兩指輕輕搭在許小丁手背上,隨時做好抽離的準備。許小丁冇有拿開,他又搭上剩下的幾個手指,繼而握了上去。
就這樣,一路上冇有交談,白冽目視前方,許小丁望向右側窗外。交握的雙手很緊密,但並不親密,更無旖旎。白冽隻是把熱量和支援力傳遞過去,至少讓他在抵達目的地之前,不再冷得顫栗。
而他的陪伴,也隻能夠到這裡。
今天在烈士陵園安葬的英雄有六人,各有不同的苦衷與考量。冇有家屬,找不到朋友,還會有同事和戰友,即便是到了這一刻身份依舊保密或者根本無法準確鑒彆的骸骨,那麼也該由軍方負責到底。
總之,自穿上雲蘭軍裝的那一刻起,責任與支撐同在。犧牲和榮譽對每一個軍人來說可能不是對等的,但必須是公平的。
所以,白冽不能陪同許小丁一起進入,他無法單純地作為一個陪伴朋友的角色出現。
等待的過程並不輕鬆,但一定不比許小丁那裡難熬。當一切塵埃落定,人群離開之後,白冽從側門進入,在陵園的角落找到了許小丁。
他大步走了過去,默默地佇立在山風吹來的方向。
許小丁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站了多久,他耗儘全部的意誌力才能夠安靜地配合著走完流程。他在某一個不確定的瞬間意識到,身邊有人傾聽。
“我前些日子才知道他叫餘寶,怪不得大家喊他小寶。”許小丁抬手,拂去了墓碑上的一片落葉。
他凝著照片上的少年人,那雙杏眸睜得圓圓的,充滿蓬勃的朝氣……
“他們……”許小丁急速的吞嚥,聲帶不受控地痙攣起來,白冽抓住他的胳膊,給他支援的力量。
“他們剜了他的眼睛……”許小丁仰頭闔眸,清透的水珠順著麵頰滾滾而下,“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是……讓我不要看。”
白冽轉過身,將許小丁下墜的身體撈起來,擁進懷裡。許小丁埋首在他胸膛,哭得無聲無息。很久,很久,久到白冽開始懷疑,人再哭下去會不會脫水……直到濕透的襯衫不再被新的淚水反覆洇染,許.寓.言.整.理.小丁從劇烈的戰栗中漸漸平靜下來。
他緩緩抬頭,眼中水跡未乾,但眸色卻是水洗後的澄明。
許小丁決然地後退。
白冽呼吸一窒,雙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他的雙臂。許小丁很輕易地拂下他的右手,卻掰不開鐵箍般的左手。
許小丁無奈放棄之際,白冽猝然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