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留下嗎?
“小丁,真的是你!”寧頌隻頓了一秒,就撲上去一個熊抱,“你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許小丁很難不被寧頌真實而熱烈的情緒感染,不熟練地迴應著,“嗯,活著。”
寧頌“噗嗤”一笑,隨即鬆開,“抱歉,我太激動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眼眶酸澀,眸光中滿是歉疚,“你怎麼樣,身體還好嗎?”
許小丁認真點頭,“挺好的。”
寧頌有好多好多話一下子湧進咽喉,又被他強行吞了回去。他真想喪良心地假裝忘記背後房間裡還有那麼一個不爭氣的玩意兒!
“進來說吧。”寧頌退後讓開路。
許小丁稍顯踟躕。
寧頌急中生智,先牽著許小丁走進兩步,又轉身順手一把推在意欲起身的白冽肩頭,將人推坐回病床上。
一聲悶哼卡在喉口,白冽傷口滲出的血很快洇濕了病號服。
許小丁斂著眉頭,一言不發地走過去按了床頭的呼叫鈴。
“哎呀,”寧頌看了看自己的手,誇張地驚呼,“我去找醫生。”
他背對著許小丁,惡狠狠地瞪了白冽一眼,要是再掉鏈子,就把你廢了。
寧頌迎著醫生辦公室的方向小跑過去,眼疾手快地把迅速響應的醫生攔在半路。
“冇事兒,我保證,死不了。”寧頌拍胸脯。
“寧先生,”醫生愁眉苦臉地,“事關重大……”
“就晚一會兒,”寧頌神情嚴肅,“長官有更重大的事。”
病房裡一時無人出聲,也冇有目光交彙。許小丁倚在門邊的牆上,思緒有些亂。白冽挺直地坐在床邊,從背後看,想象不出前襟的景象。
“不是……偶然吧?”許小丁冇頭冇腦地問了一句。
白冽聽懂了,但他屬實不好開口回答。他必須做到不再欺騙,他也的確冇有一點要讓許小丁知道的意思,有些事,不是為了某些目的而去做,而是自己認為應該去做。可要是實話實說,難免有邀功的嫌疑,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讓對麵這個人產生額外的負擔。
遲疑的間隙,白冽冇思考出適當的答案之前,先計劃好瞭如何將陳嘉寧和寧頌打包送到俘虜營受訓。
“我明白了。”許小丁結束了等待,“我去找一下醫生。”
視線緊跟著步出房門的背影,白冽的心往下墜了一塊。許小丁隻說了這四個字,冇有解釋他明白了什麼。但白冽幾乎頓時確認,他明白了所有。
許小丁朝走廊左側的辦公室走出幾步,寧頌便“及時”地出現,將醫生和護士交給他,自己冇跟過去,而是等在半路,截住了替白冽去列印檔案的特勤。病房醫護人員配備充足,白冽雖然傷到了神經,影響右側胳膊和手部的運動,但他不習慣被貼身照顧,隻留下一個特勤出入病房照應。
現在,這一個也被寧頌強製卸任了。
病房裡,醫生剛要上手替白冽檢查傷口。
白冽開口,“等等。”然後,冇有下文了。
旁邊端著托盤的小護士快人快語,“長官,出血止不住,傷口需要立即處理。”
白冽無動於衷。
許小丁默默地轉身,從外邊帶上了房門。
白冽心底空了一刹,同時也鬆了一口氣。
他的槍傷在右側肩胛骨的位置,是貫穿傷,期間遭遇暴雨,在炎熱泥濘的雨林滯留了兩日。傷口感染嚴重,緊急處理的時候剜去了大片腐肉傷到了神經。回來之後經過二次清理,創麵慘不忍睹,遷延難愈,倒也不致命。
所以,寧頌下手的時候冇有心理負擔,但白冽卻不願意被許小丁看見。
許小丁悵然地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路過的守衛善意地朝他點了點頭。
許小丁走出這棟樓,溜達到他熟悉的東院區,在樓下的小超市買了一包煙,又在超市老闆的熱情指引下,找到了隱蔽的吸菸區。
許小丁抽出一根菸卷,頓了許久,在把煙收回去和去買一個打火機之間猶豫。
他剛要把菸捲放進煙盒裡,吸菸區的門被推開,寧頌走了進來,遞了一個打火機過來。
許小丁冇接,寧頌主動從他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給自己點上,然後幫許小丁點菸。
兩人同時吸了一口吐出來,對視一下,忍不住一起笑出聲。
太像兩個叛逆的中學生了。
本來有些尷尬的關係和氛圍,在這個默契的笑容之後,消弭於指尖逸散的煙霧中。寧頌既慶幸又沉痛,許小丁和他最初的印象一樣溫軟可愛,即便經曆了那樣的傷痛,也不曾改變。
寧頌又吸了一口,“這煙也太嗆了。”
許小丁解釋,“不是什麼好煙。”
寧頌歪頭看他,“你應該要求賠償,合理合法。”
許小丁,“保險賠過了,付了住院的費用。”
寧頌抗議,“那怎麼夠,保險是保險的,還有肇事者……我那份也責無旁貸,還有……我哥。”他小心地覷著許小丁的反應,那兩個字燙嘴一般咬得模糊。
許小丁又被他逗笑了。
他輕歎了一聲,“那就不合法了。”
寧頌振振有詞,“那就合理合情好了。”
情?許小丁不認同這個說法,但他冇有反駁,隻是說,“寧先生,車禍是意外,與你無關。”大概是學藝術的人天生具有敏感的神經,寧頌從許小丁黯然一瞬的目色中,讀出了無邊的蒼涼。
他心疼死了,恨極了白冽,既恨他當初為什麼不好好珍惜眼前人,更恨他既然想明白了,就一人做事一人當,老老實實負荊請罪當牛做馬地挽回好不好?乾嘛要跟他說那些有的冇的?為了自己理直氣壯,硬把他拖下水,弄得他在許小丁麵前,本來十分的愧疚自責,又不得不加上十二分的心虛和難為情。
白冽,你可真不是個東西!
寧頌在心底把他哥罵得狗血噴頭,有那麼一晃神的上頭,要不乾脆任其自生自滅,自食其果得了,反正也是活該。
末了,還是二十多年的親情戰勝了三觀。
寧頌違背原則地替白冽找補,“我哥他這個人吧,就是情商低,也冇長嘴。他其實做了挺多事,製造車禍的凶手逃回貢南被他親手追過去處理掉了,還有詩納再也回不來雲蘭……當然,這些都是他該做的,也還不夠……”
寧頌這邊絞儘腦汁地幫白冽爭取機會,他做夢也想不到,十分鐘之前,他哥換完藥坐在病房裡,打了個電話,將他賣了。
“趕緊把他弄走。”白冽對湛霆不耐煩。
十天冇見人影的湛霆更冇好氣,“具體位置發給我。”
白冽,“算還你的人情。”
湛霆氣笑了,“白冽,你還能不能要一點兒臉?”
白冽輕描淡寫,“我可以讓他再留幾個十天。”
湛霆直接掛斷了電話。
於是,寧頌話還冇說完,吸菸室的門被人在外邊象征性地敲了兩下,然後推開,四個身高接近兩米的彪形大漢十分禮貌地包夾住寧頌,“寧先生,家主請您跟我們回去。”
寧頌後撤無路,虛張聲勢地嚇唬,“這裡是雲蘭,不是M國,小心我哥……”
領頭人不慌不忙,“白先生剛剛和湛先生通過電話。”
寧頌被架著離開的途中回頭哀嚎,“小丁,姓白的狼心狗肺,你千萬不要原諒他!”
大體猜測到是什麼情況的許小丁哭笑不得,朝寧頌揮了揮手,“好。”
許小丁回到病房,白冽正在通話,他意識到不妥,剛要轉身再出去,白冽掛上了電話。
許小丁止住了腳步,回手倒了一杯水遞到他手邊,白冽冇有接,許小丁放在了床頭桌子上,過了一會兒,白冽換了另外一邊的左手拿起來喝了。
護士送來了兩個單子,是下午新加的檢查項目。許小丁接過來,記下時間。白冽行動冇有問題,隻是穿脫衣服的時候不是很方便。按理說,白冽身邊應該安排有貼身照顧的專業人員,就算冇有,看醫生和護士的上心程度,也不至於有什麼不方便。但許小丁什麼也冇問,也冇有離開。
兩個人在病房裡,各做各的事,白冽的電話和郵件幾乎冇有停過。許小丁去護士站借了紙和筆,一邊看電子版教材,一邊寫寫畫畫。他倆冇什麼刻意的交談,但也不是一句話不說。提醒吃藥、陪同檢查,該講的就講,該迴應的也迴應,自然而然,就好像一直是這樣相處一般,誰也冇覺得彆扭。
隻是,許小丁不提過往,白冽也不問今後。
傍晚有邊境的軍官來彙報事務,白冽帶人去了小會議室,說的時間有些長,順便就在那邊用了晚餐。值班的護士給許小丁送了一份,他一個人在病房裡吃。
白冽是晚上八點多回來的,許小丁問,“要洗漱嗎?”
白冽,“我自己可以。”
“我幫你把外套脫下來吧。”
“麻煩了。”
白天做檢查的時候,已經幫忙過,許小丁動作輕柔又麻利,一點冇有驚動傷口。病號服外衣換下來,露出精煉的腰腹肌肉和右肩至胸前纏緊的繃帶。
白冽剛要起身,許小丁攔了一下,“你發燒了。”
白冽下意識,“是嗎?”
許小丁找來醫生,量了體溫,38.5攝氏度。大抵是跟傷口裂開相關,醫生囑咐護士嚴密觀察。遵照醫囑,白冽簡單洗漱過後,坐到了床邊,準備休息。
良久,他問許小丁,“不回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