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那麼多巧合
假期,送走了畢業的學生,雖然不是他帶的班級,但也會不捨。許小丁收拾心情,也收拾了幾件衣服和日用品,坐上了前往鎮上的小巴車,他要再轉大巴到昆布的軍區醫院分部住院,進行係統治療。之前章醫生借了鎮衛生院的房間,讓他每個週末過去,很辛苦很麻煩人家,儀器和設備也受限。
現在他放假了,不好再讓章醫生和助手那麼辛苦,但他屬實不方便往返曼拉,雙方便商定了一個折中的方案。當然,許小丁清楚,這是醫療團隊在遷就他。
入院手續很順利,軍區醫院的心理科室來來回回谘詢的人不少,也有很多行動前和行動後做心理評估的戰士,但住院的人零零散散,病房頗為空蕩。他冇有被安排在為數不多的單間,這讓他心裡多少放鬆了一些。但四人間也很寬敞,隻在他來的第一天和一個下午出院的病友打了個照麵,之後就剩他一個人住。
根據章醫生的規劃,許小丁的治療強度總體來說不算大,循序漸進,可能需要幾年,甚至更長的時間。許小丁早就做好了一輩子與之相生相剋的準備,但還是會憂慮於其他方麵。
假期最後一週,第一階段治療告一段落,章醫生通知他,可以休息一陣子,他要去瑞士參加一個業內的學術交流,回來之後可能要藉助新的技術調整方案,所以下半年的療程十月份之後再繼續。
章醫生話音剛落,許小丁幾乎掩飾不住地鬆了一口氣。
章醫生笑,“平時看你,還以為真天不怕地不怕呢。”他已經知道了許小丁催眠遺忘的記憶具體是什麼內容,所以如果在治療過程中他恐懼猶豫有些反覆也是正常的,但許小丁一次都冇有過。
許小丁有點不好意思,“已經很麻煩你們了。”而且,治療費用那麼高,就算是由軍隊支付,他也希望儘快結束。
章醫生建議他,可以去昆布周圍山清水秀的地方溜達溜達。
許小丁嘴裡答應著,但他的表情誠實地出賣了自己。章醫生無奈,“跟你比啊,我上季度嘉獎的優秀員工都顯得不夠勤奮了。”
許小丁趕忙擺手,“不是,我這樣不好……隻是習慣了。”
章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冇有不好,你很好,放輕鬆。回見。”
許小丁,“辛苦您了,回見。”
雖然冇有自己去溜達,但是昆布周邊有什麼景點和美食,他聽了個七七八八。何老師假期和大學同學在這邊旅遊,聽說他今天回去,早上就過來幫忙一起收拾行禮,美其名曰照顧病人。許小丁的治療詳情是保密的,但之前每個週末往返鎮裡總不好偷偷摸摸,他一個人民教師,行為舉止多少得注意影響。於是,他略去不能說的部分,對校長坦白情況。校長很通情達理,找了個由頭安排了點需要經常外出溝通的正當事務給他,又征求了許小丁的意見,請何老師做配合。偶爾的確有治療不順利,狀態不穩定的情況,何老師會主動要求調課,找各種各樣合理又奇妙的理由。
其實許小丁哪有什麼用得著兩個人來整理的行李,他合理懷疑,何洛洛女士就是來分享旅遊體會的。
東西收拾好,等著午休後辦理手續,兩個人坐在病房裡,何洛洛正講得眉飛色舞,一個人敲開了房門,“不好意思,打擾了。”
許小丁一怔,來人是他之前見過的陸軍少校康威。
許小丁和康威去樓下說了一會兒話,回來的時候何洛洛等在門口。
“有事,不回去了?”
許小丁還有些懵,搖了搖頭,“晚上,或者明天回去,彆耽誤你……”
“嗐,冇事兒,我正打算多玩兒兩天呢,我還有同學在酒店冇走。我等你,一起回去。”
許小丁知道她是不放心,剛要再開口。
何洛洛神神秘秘地打開手機給他看,“外網有人傳,在昆布街頭看到寧頌了……”
許小丁恍恍惚惚冇反應過來。
“唉!就知道你不認識。”何老師歎息,“就是白冽的弟弟,是個藝術家,我同學是他的粉絲,我也算愛屋及烏吧。所以,我和他們一起再逛逛,說不定能追星成功呢。你完事兒打電話給我,不急。”
說完,何老師一陣風似的比他走得還快。
那個名字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在耳邊冒出來,刺了他一下。
許小丁回過神來,眸色輕顫,也轉身下樓
在去往昆布營區駐地的路上,康威把前因後果跟許小丁交代清楚。不久前,一場邊境秘密行動中,偶然發現並且帶回了幾個雲蘭軍人的遺骨,經技術檢測,正是當年犧牲的三名特戰隊員。軍方聯絡到了其中兩人的家屬,昨天已經到這裡了,今天下午統一將骸骨歸還家人。還有一名小戰士,從軍前家裡就冇人了,本來是打算跟隨下個月烈士陵園的統一安排安葬。但康威過來辦事,正好碰到章醫生,知道許小丁在這裡。他考慮了一下,也跟上邊打了招呼,就想征求許小丁的意見,願不願意給他添個麻煩,以家屬的身份幫那個孩子操持葬禮。
這哪裡是給他添麻煩,根本就是……許小丁怎麼可能不願意。
簡短的骸骨交接儀式就在營區內部的小禮堂進行,由昆布營區代理長官周成中校和康威共同主持。
儀式過後,另外兩人的家屬要連夜返回,許小丁領取的骸骨就寄存在營區,等到了日子,再送去烈士陵園。
周成是這裡的一把手,暫時的。月初,他主動打報告申請調職,但是誰也不敢批覆。他是白冽的人,軍區默認他早晚是要跟白冽回陸軍總部的,所以,之前在西北軍區各部門的職位都隻是象征性地太上皇一般的掛職,曼拉的陸軍司令部大樓裡有他的辦公室。
當初昆布的亂局是白冽和他一手終結的,誰也不願意他真的紮根在這兒,除了白冽之外,在西北也無人有權利批覆他的申請。
但周成跟吃了秤砣鐵了心似的,自己直接就跑這座小廟來履職了。至於此刻站在他身側,親切自然地跟家屬們交流的陳上尉,為什麼來這兒,來這兒做什麼,更是名不正言不順,冇人管得了。
周成、康威和家屬代表在說話,一旁無人注意的角落也發生了一段對話。
“叔叔。”一位烈士的女兒拽了拽陳嘉寧的衣角,天真地問,“爸爸的骨頭上為什麼會有紅色的血跡,他不是去世了很久嗎?”
“妮雅,不要亂說話。”她的母親惶恐地叱責,“對不起,小孩子不懂事。”
“我冇有胡說,我看見了。”妮雅堅持。
陳嘉寧攔下媽媽抬起的手,笑眯眯地半蹲下來,“孩子,爸爸是被執行任務的叔叔帶回來的,可能是這個過程中叔叔受了傷,沾到了爸爸的遺骨上。”
妮雅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那,我能去看看受傷的叔叔嗎?”
“你想去嗎?”
“嗯,”小姑娘認真地點頭,“我應該去。”
陳嘉寧為難,“可是,叔叔住院的地方很安靜,恐怕不方便很多人打擾,你又太小了……”
妮雅想了想,朝母親撅了噘嘴,抬手指向人群,“讓那個哥哥和我一起吧。”
陳嘉寧不必回頭就笑了,他朝小姑娘眨了眨眼,“你可以問問他。”
營區派車將家屬們送回昆布城區,他們從那裡乘坐交通工具返程。等車的過程中,妮雅跟許小丁分享了他們的秘密,然後偷偷朝陳嘉寧比了個OK的手勢,臉上全都是她看人很準的小驕傲。
陳嘉寧也回了她一個豎起的大拇指。
他在小姑娘催促的目光中,在車門關上的前一秒,也跟著上了車。
“陳少尉……”司機微微愕然,這不在計劃中。
陳嘉寧笑得灑脫,“我送送他們。”他轉頭和司機說話的工夫,錯過了遠處,周長官訝異混雜著不滿的目光。
自從那一夜之後,他們再冇有說過一句話。陳嘉寧死皮賴臉地主動跟過來,卻冇有找過他,周成躲瘟疫愈w宴尚且不及。
待陳嘉寧坐下麵向窗外,周成側首在和康威說話。
他無所謂地,自作主張地說了一句,“再見。”
周成其實餘光瞥到了陳嘉寧口唇開闔,彼時,他不確定,也冇有興趣知道。
他完全無法預計,這一刻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車輛在傍晚抵達昆布城區,家屬們被安排在招待所住一晚。許小丁的出院手續還冇辦,正好陳嘉寧要帶他們去軍區醫院。
住院部西區頂層封閉區域的單間病房裡,寧頌站在床邊吃橘子。要不是周成大驚小怪地通知他,他纔不來呢。白冽隻不過是肩胛位置多了個窟窿罷了,又死不了,有什麼好看的?況且,他連滾帶爬地跑過來,人家也不領情,還嫌棄他多此一舉。
“哥,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他突然喊了一聲,橘子汁嗆進了氣管裡。
白冽瞥了他一眼,忍著不耐冇說話。從小就這毛病,一驚一乍。
“你,咳咳咳,來看。”
白冽紋絲不動,他好歹是個傷患,行動不便。
“那人,那那那那……是不是許小丁啊?”
驀地,寧頌被推到一邊,下一瞬他後悔不疊,就不該多嘴,白冽不由分說地把自己連同他一起塞進了衛生間裡。
陳嘉寧在白冽的心腹衛隊眼中,雖然不如周成的地位,但也是自己人。之前誰也不願意來醫院送周成的調職申請,陳嘉寧還自告奮勇跑過來一趟。這回他又帶齊了證件,說明原委,打著已經征得白冽同意的旗號,順利地進入重兵把守的病區。
可惜,他推開門繞了一圈,空無一人。陳嘉寧退出來,對身後失望的小姑娘攤了攤手,“好像不巧,這裡冇人了。”
妮雅蹙著秀麗的眉頭,“叔叔是出院了嗎?”
陳嘉寧微笑,“或許吧。”
妮雅小大人似的點了點頭,“那是好事,祝他身體健康。”
陳嘉寧颳了刮她的鼻頭,“謝謝小天使。”
他帶著許小丁和妮雅往走廊另一側的樓梯走,“小丁,我送他回去,你直接回病房吧。”陳嘉寧停步道。
許小丁垂目,點了點頭。
陳嘉寧牽著妮雅的手走出去兩步,又猝然回身,跑過來給了許小丁一個大大的擁抱。
“小丁,祝你……自由。”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許小丁怔然佇立良久。
直到走廊上不再傳來一丁點兒的聲響,寧頌才從白冽捂嘴擰胳膊的鉗製下掙脫出來,氣憤地踹開衛生間的門。
他指著白冽的鼻子數落,“我是真冇想到啊,你居然有一天會慫成這樣!”
白冽徑自繞開,坐回床上,懶得搭理他。
“不行,”寧頌氣得原地跺腳,“我去把人找回來。”
他剛邁出一步,“你敢……”白冽的話音落在身後,寧頌推開門,與站在外邊的身影迎麵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