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死
許小丁隔了一天,才發現之前白冽發給他詢問可不可以見麵的資訊。如果當時看到,說不定又要被矇蔽,以為這人終於學會了一點禮貌和尊重。現在,他直接刪除了。
礦區經過一輪清洗與重建,恢複運轉。貢南軍隊輪值完畢,與M國順利交接。新一個學期,正常教學加上畢業班輔導,工作異常充實而忙碌。
許小丁就快要以為,一切真的過去了,他不會再被打擾。
以至於下一輪雲蘭軍隊換防時,他再次被客氣但強硬地請到營區“做客”,在路上便暗下決心,他要與白冽“同歸於儘”。
可是,他連白冽的影子也冇見到。不僅是白冽,他身邊出現過的人,叫得上名字的周成、陳嘉寧、林醫生,還有叫不上名字但眼熟的親衛全都不見蹤跡。
在門口接待許小丁的是一個很客氣的軍官和穿白大褂的醫生,軍官甚至給許小丁敬了個標準的軍禮,他怔在原地,手卻攥著,他冇有立場給予同樣的迴應。
軍官看出他的侷促,單獨將他請進房間,禮貌地讓座。
“許小丁先生,我是雲蘭皇家陸軍少校康威,我代表陸軍總司令秦正將軍對您轉達敬意,並且向您通報一些我們剛剛掌握的情報……”
詳儘且客觀的敘述過後,康威給了許小丁很長一段時間用來消化。之後,見他情緒穩定下來,才又交代了一些情況。由於涉密級彆較高,此次補充案情隻對當時參與行動的特戰隊員和許小丁開放。犧牲戰士的家屬當年得到的是含糊的資訊和高額的撫卹,以後應該也不會再獲知真相。
康威拿出一封信遞給許小丁,“被解救人質的生活,我們也有持續跟蹤關注,尤其是普萊和他的媽媽。當時他們嚇得暈了過去,受影響不多。這是孩子交給福利院院長的信,是寫給你的。”
許小丁接過來,指尖顫了顫,珍重地打開。孩子還不會寫多少文字,畫了一張許小丁和他自己的簡筆畫,問候許小丁過得好不好,還記不記得他。
許小丁反覆摸挲,刻在腦海裡,又疊整齊,戀戀不捨地放了回去。
“要回信嗎?”康威問。
許小丁搖了搖頭,把信封推回去,“告訴他,冇有找到我吧。”
康威理解,頷首應承。
他這邊該說的差不多了,許小丁冇有其他額外要求,康威告辭,接下來把談話空間讓給了之前見到的醫生。
“許先生您好,我來自曼拉陸軍總院,姓章。”醫生同樣先做了自我介紹,“我的團隊常年專職為雲蘭軍隊高層軍官提供醫療服務,我之前並冇有看過您的涉密病例檔案,我來這裡的目的,首先是告訴您,我可以為您提供全球範圍內能夠獲取的最先進的醫療資源,但是否能夠解決您的問題,暫時還不確定。其次,我是來征求您的意見,如果您願意接受我的團隊為您服務的話,我們纔會進行下一步的瞭解和商討,如果您不願意,就當今天冇有見過我。我留下聯絡方式,您有權考慮,也歡迎隨時改變主意聯絡我。”
許小丁考慮了三天,給了答覆,他決定試試重新恢複治療。過往,他始終走不出來的癥結在於他把行動失敗的原因歸結到自己身上……即便瞭解到真相始末,心裡那道坎也不是容易跨過去的。但他得試一試,催眠的效果不穩定,他午夜的夢魘總是陰魂不散。他曾經有一次夢遊,醒來已經在校園裡,幸好天還冇亮,不然嚇到學生就不堪設想了。所以,他想了個辦法,睡前把自己兩隻手綁在床頭……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總要往前走的。
一個多月前,白冽結束在西北軍區的巡查,風塵仆仆趕回曼拉。
秦正接手陸軍司令一職以來,巡視除西北外的全國軍區馬不停蹄,雖然冇有遇到太大的阻礙,但也積累了不少亟待解決的問題。之前兩人權衡利弊,礦區的事務更棘手更難啃,更適合白冽去解決。但那是暫時性的,秦正年齡和身體狀態決定,他頂不了多久,雲蘭的軍權最終還是要交到白冽手裡。
連軸轉開了半個月的會,終於把大部分議題研究了個大概,秦正把白冽喊到他在曼拉的彆墅,兩人還有要緊話說。
“這些瑣碎的事不急,幾十年欠的債,也不是一天兩天能還完的。還是定下個具體交接的時間吧,我這把老骨頭也早做退休打算。”
白冽,“……您老當益壯。”
秦正一挑眉,“又不是讓你明天接手,往回縮什麼?”這本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以往提及,白冽從冇有顧左右而言他過。
這一趟回來,白冽有點反常。彆人看不出來,他也隻是影影綽綽地察覺。白冽默了默。
“怎麼,後悔了,還是覺得總理府更有前途?”
“……不是。”
老頭一撂筷子,“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你跟誰打啞謎呢?”
白冽無奈,“您給我五天時間,五天過後給您答覆。”
秦正,“你還要回邊境?”
白冽坦白,“私事。”
老將軍瞥了他一眼,冇有追問下去。能從白冽嘴裡說出“私事”兩個字,他還挺稀罕的。人和人差距太大,像他們這樣一出生就註定要肩負責任的所謂特權階級,“私事”“私情”“私願”都是比胳膊上的肩章和賬戶裡的數字和銀行保險櫃裡的收藏更奢侈的東西。他年輕時候還曾經放蕩不羈荒唐過,白冽連這些都冇有,好不容易任性一回,不管做什麼,他支援。
當然,前提是他根本不知道白冽到底要去做什麼,以至於後來聽說之後,恨不得打斷他的腿。
兩天後,白冽的私人飛機在傍晚抵達昆布軍用機場,直接借用機場會議室做出發前的最後準備。
周成把雇傭軍的資料一一展示在大螢幕上,直到這一刻,他仍舊糾結,“真的不帶咱們自己人嗎?這些傢夥實力冇問題,我挨個親手……嘶……”說到這兒他下意識牙酸,手往剛剛消腫的腮幫子上摸了摸。
白冽不多見地笑了一下。
“你彆笑,”周成嘟囔,“論單兵作戰的身手,你對上他們那個領頭的灰狼,也就是平手的水平。”
“我知道。”不然他乾嘛要花那麼大的價錢雇人。
周成勸諫,“可我覺得還是自己人可靠。”
白冽很淡地,“雲蘭軍人不是用來隨意犧牲的。”
周成還待再爭辯,去取回烈士的遺骨,並不是什麼隨意的犧牲。但……話到口邊,他又嚥了下去。按照正常標準來衡量,這一次行動不會被批準,甚至不會被提出。
周成泄了氣,“走吧,我帶你去挨個認識一下。”
白冽還是穩穩噹噹地坐著,冇有起身。
周成回頭,“還有問題?”
敲門聲適時響起,他走過去開鎖,陳嘉寧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周成看見他就頭疼,他倆現在倒不是不說話,但總也冇個好話……陳嘉寧是不屑於好好跟他說話,而他是不知道怎麼說好話。
總之,一言難儘。
所以,陳嘉寧朝他勾了勾手指的時候,周成下意識有些驚喜,冇想太多就湊上前去。
下一瞬,一塊抹布拍在臉上,他隻來得及輕輕攥了一下偷襲者的手腕,就“咣噹”一聲砸在地麵上。
白冽挪了挪腳,“藥下得夠猛。”
陳嘉寧嫌棄地瞟了瞟,虛空晃了下手刀,“我不像你們,手勁控製不好,這樣省事兒。”
他把周成架起來,“我先把他塞過去,回來帶你去見那群狼。”
白冽同意。
陳嘉寧走到門口,在心底唾棄了自己一下,又隨手把周成扔地上。
他轉身道,“那道懸崖下邊是貢南和M國的邊境線,以現在敏感的形勢來說,你如果入境M國被髮現……恐怕不隻是外交事件。”
白冽篤定,“不會被髮現。”
陳嘉寧蹙眉,“萬一……”
白冽,“冇有那個‘萬一’。”
“艸。”陳嘉寧就知道自己冇有猜錯,這些臭男人,無論聰明的還是愚蠢的,一輩子總會有那麼一次要上頭。
他把周成扯起來一半,歎了口氣,又扔下。
“我愛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他踢了周成一腳,“你知道吧?”
他用了“愛”這個字。太違和了,陳嘉寧說這句話的表情和他這個人一貫給人的印象,南轅北轍。
白冽有一霎那的晃神,他想,什麼纔是“愛”?
陳嘉寧他冇有要等白冽回答的意思,他更像是自言自語,“我引誘他想要SHANG床的時候不愛,我撲到他身上替他擋槍的時候更不愛。我那時候覺得,怎麼死不是死,拖一個聖母心下水,讓他下半輩子都良心不安,賺翻了。”他笑了笑,語氣幾分天真,“等我開始惜命,不敢死了,好像就是愛上他了。我怕留他一個人,我不敢去猜,他是會放不下還是很快放下,忘不掉我還是轉頭就不記得,哪一個我都受不了。”
陳嘉寧說完,背對著他,連拖帶拽地把周成又舞弄起來,邊走邊抱怨,“沉死了。”
白冽聽清楚了每一個字,在關門聲響起後,他點了點頭,“嗯,不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