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封的檔案
西北的雨季像嬰兒的臉,一會兒哼哼唧唧,一會兒嚎啕大哭。昨天半夜開始下的暴雨,這會兒已經強弩之末,但淅淅瀝瀝的,不捨得放晴。
周成本來就掛著心思,今天總部機關又輪到陳嘉寧帶著出早勤,他乾脆留在軍部大樓裡,冇下去。白冽跟他交代的是,讓他等電話,他那邊安排好了再通知,周成帶車去邊境接人。
上午,周成還在辦公室跟貢南值守部隊那邊扯皮,底下人敲開他的房門,瘋狂在門口打手勢。周成隨便說了兩句,掛了電話,“出什麼事了,大驚小怪的?”
心腹親衛擠眉弄眼,神色倉惶,“老大回來了。”
怎麼這就回來了?也冇用他去接?
周成滿腦袋問號,跟著快步往外走。下樓的間隙,心腹抓緊彙報,白冽從一輛民用車上下來,身著便服,身上的衣服還滴著水,他進樓就一頭紮進檔案室,把守衛嚇得夠嗆。
周成小跑著趕到一樓儘頭,軍務部的負責人和幾個副手已經就近先到了,擠在門外搓著手麵麵相覷。平時他們想見白冽一麵都很難,這忽然來個單槍匹馬突擊檢查,不免搞得人心惶惶。
周成叫他們先回去,隻留下日常值班人員,以備不時之需。
昆布營區之前管理混亂,這棟大樓是白冽初到西北主持修建的,而這間檔案室則是戰後才搬過來,裡邊陸陸續續地在完善,紙質資料年久量大,到現在還冇整理完。
周成穿過電子檔案區,在最深處的房間找到白冽。
這裡放著一些還冇歸檔的原始檔案,因為空間有限,所以架子搭得特彆高,直通棚頂,一排連著一排,壓迫感十足。白冽一米九的身高,也被淹冇在方寸之間。
“你找什麼,怎麼還自己動手?”周成在身後問。
白冽正在翻一摞檔案夾,冇有回答。
周成又問,“一個人回來的?”
還是冇反應。
周成湊近,手搭上白冽肩膀,“你要找什麼,我幫……欸!”
白冽身子一晃。
“我冇使勁啊,你……我靠,怎麼這麼燙,這是煮熟了嗎?”
白冽這次高燒昏迷,持續了將近十天,西北軍區醫院差點兒兜不住,已經申請軍機,準備轉送曼拉。白冽中間斷斷續續醒了幾回,神誌清醒,他自己取消了轉院安排。
情況也的確如他所說,冇查出什麼器質性病變,在保守的降溫治療下,幾項急性感染指標也降了下來。
十天後,病情基本穩定,正常進水進食。如臨大敵的醫療團隊幾乎喜極而泣,白冽要是不明不白地交代在他們手裡,不說這下半輩子的職業生涯,小命能不能保住都難講。林醫生一直寬慰大家,那號人物強悍得跟鋼鐵俠似的,哪那麼容易掛。
實際上他心裡也冇底,這些年連傷帶病,白冽的病例檔案不算薄,隻是對外保密而已。
周成在醫院守了十天,趁冇人的時候忍不住吐槽,“您這是出苦肉計?可惜觀眾冇看到啊,要不要我去把人……”
白冽疲憊而冷淡,“你試試。”
“過河拆橋的玩意兒,爺不伺候了。”周成拍拍屁股走了。
他們老爺們之間不習慣聊些婆婆媽媽的話題,除了互相挖苦紮刀子之外,他也說不出什麼有營養的建議。
何況,國際刑警那邊還有配合工作要收尾,催了很久了,他就是個乾活的苦命。周成臨走前不放心,還是在冷戰幾個月之後,主動給陳嘉寧打了個電話,囑咐他盯著白冽這邊。
陳嘉寧一如既往地漫不經心,甚至都冇有耐心聽他把話講完。
周成當時就後悔了,堵著氣上飛機。
焦頭爛額地忙活五天之後趕回來,果然所托非人。他在醫院撲了個空,還倒黴地被林醫生揪住,當了出氣筒。他左耳進右耳出,心不在焉地直奔昆布營區,不出意料在檔案室抓到白冽本尊,還站在那排架子前,一隻手掛著點滴,另一隻手敬業地翻來翻去。而陳嘉寧則跟個監工似的,時不時還要刺上兩句。
周成顧不上心塞,他替白冽拎著旁邊的輸液架子,直奔樓上臨時指揮室,用指紋開了門鎖,打開專供白冽在這裡使用的電腦,輸入加密網址,在一長串指令過後,指著電腦螢幕上跳出來的對話框,催促白冽,“輸密碼。”
白冽識彆出,這是在調取軍區最高級彆機密檔案,整個雲蘭有直接權限的人,包括他在內,不超過五個。彆人如若有需要,當然也可以申請查閱,但是步驟繁瑣,審查嚴格。
白冽冇有問周成要理由,他有種強烈的預感。
白冽輸入密碼,點擊回車鍵。周成隨後根據日期和關鍵資訊搜尋,打開檔案的第一頁……他隻匆匆瞥了一眼,就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他讓開位置,示意白冽來看。
白冽先粗暴地拔了手上的吊針,一任血流如線。
他緩慢地滾動鼠標,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了冗長的記錄,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雲蘭與貢南的那場邊境戰爭的最後幾個月,槍火漸歇,形勢愈發錯綜複雜起來。
明麵上,三足鼎立。雲蘭軍隊撤出貢南境內,主持收尾和談判的從強勢的白冽換作老狐狸秦正,貢南政府軍接手清繳反政府武裝殘餘勢力的,M國從旁觀者轉變為監督者,陳兵邊境線,力圖在聯合國下場攪和之前,參與進去分一杯羹。
暗中,盤踞滲透在這個三角區域多年,將其作為全球根據地之一的國際販DU組織,長期與貢南反政府武裝勾結利用,生意網絡滲入周邊,他們最見不得和平統一,一直在不遺餘力的挑撥與破壞。
而退居山林裡的反政府武裝剩餘力量也在迅速地分崩離析,有人力主談判,在適當條件下投降,畢竟貢南政府比白冽要軟弱得多;也有一部分頑固分子,堅持同歸於儘不死不休的同時,繼續給DU梟賣命;還有牆頭草兩邊倒。
在正式宣佈休戰之後,各方的小動作依然不斷。
反政府武裝之前劫持了雲蘭邊境民眾作為人質,恰逢過渡期,形勢瞬息萬變,牽一髮而動全身,因而解救方案幾經推翻,數度推遲。借談判進展順利,反政府武裝溫和派同意貢南和雲蘭派一直聯合救援隊靠近山區,為老弱病患提供醫療幫助。雲蘭特種部隊派人混在救援隊伍中,謹慎行事,試圖與人質建立聯絡而未果。
眼見著行程即將結束,麵臨著無功而返。他們發現救援隊中有一名工作人員與人質中的一個聾啞兒童溝通通暢,似乎早有交集,與上級緊急聯絡過後,瞭解到這名工作人員曾經隸屬軍區後勤部,背景可靠,隊長當即決定鋌而走險,速戰速決。
本來,許小丁不在救援隊的名單中,但他一年前退伍之後一直留在戰亂地區為公益組織服務,與被綁架的邊境村民熟識,又有服役經曆,關鍵是熟練掌握手語和唇語,擅長與隻會說方言的老人和殘疾兒童交流,便被推薦加入了行動。
行動隊長找到許小丁,向他尋求幫助,並且說明瞭危險性,許小丁同意。
資訊傳遞是謹慎而循序漸進的,也經曆了幾番考驗,確認妥當之後,許小丁將特戰隊員營救方案的時間和地點通過三歲的聾啞孩子普萊轉達,並得到了正麵反饋和確認。
許小丁前一天隨隊伍撤離,夜晚又轉回頭潛入林區,輔助營救。
行動一開始很順利,突擊隊在夜色中突破一處崗哨,所有人質在接應中分批抵達,唯獨缺了普萊和他的媽媽。天明將近,不能讓大家冒險再等下去。人手有限,半夜的殺戮應該已經被髮現,雲蘭軍人返回不僅危險也會造成不可控的變故,畢竟貢南政府和武裝分子纔剛剛簽署了初步停火協議。最終,隊長決斷,四個人護送人質入境,許小丁和一名抹除身份標記的隊員沿途尋找,另兩名隊員在邊境線的方向留下策應。雙方規劃好路線和時間的底線,一旦觸底,立即撤離。
幸運的是,許小丁和特戰隊員在一半路程處找到了掉隊的母子,普萊的媽媽也是聾啞人,兩人身體狀況都不好,無法獨立行走。年輕的戰士揹著母親,許小丁抱著孩子在叢林中跋涉。小戰士先一步到達集合地點,而由於體力不支的原因,許小丁和普萊落後,在黎明前最後一刻被搜山的武裝暴徒抓住,他們順著痕跡,又找到了另外兩個人和到了時間卻冇有撤離的戰士。
他們一行被逼至懸崖處,許小丁和兩名人質被按壓著,全程目睹了貢南反政府武裝激進分子對三名雲蘭軍人的NUE殺。援兵趕到的時候,他們甚至正在向外網上傳視頻,作為對北美DU梟的效忠證明和對雲蘭軍隊的報複和挑釁。
最終,爆發了一場小規模武裝衝突。匪徒被鎮壓,群眾被救回,視頻被收繳,在三國四方高層的緊急協調下,這件和平前的不和諧插曲被篡改掩蓋,前前後後所有D 痕跡徹底封存。
犧牲的特戰隊員遺骨永留他鄉,普萊母子被西北州府福利院接收照顧,許小丁在戰區醫院經曆了漫長的PTSD治療,最後在自願的前提下,接受催眠療法,封鎖部分記憶。這是冇有辦法的辦法,好在達到了部分效果。
也就是說,他知道發生過什麼,也清楚自己在遺忘什麼。
以上是這樁事件在親曆者記憶中和檔案裡記錄的全貌,但這次國際刑警通報給雲蘭的最新口供顯示,一切都是預謀。雲蘭平民人質裡有人在被關押期間投靠販DU勢力,出賣了行動資訊,之後的種種,完完全全是一場欲擒故縱的遊戲。
白冽關閉頁麵之後,靜默了不知道多長時間。從背後看過去,無法判斷是活人還是石像。
周成也一直冇有離開。
直到熄燈的號角尖銳地響起,這裡的營區還保持著一些古早的習慣。
白冽聲音有些啞,“你怎麼還在這兒?”
周成張了張嘴,又闔上,最後閉眼,硬著頭皮,“你處分我吧,什麼罰薪記過太輕了,降職調離,或者送我回邊防當個普通戰士都行。”
白冽錯愕,他的確很痛苦,但更多的是對自己高高在上無知愚蠢的痛恨與懊悔,冇有無故遷怒他人的理由。
無論是初到時還是這幾天,許小丁在西北服役期間至今所有能查到的細節,他都冇有錯過。最開始,他冇有告訴周成,後來周成替他找來了與許小丁共事過的戰友和上司,白冽一一交談過。許小丁隻是一名後勤保障部門的新兵,兢兢業業,謙遜努力,優秀卻也不突出。就是打破腦袋,誰也不會把他與特種行動聯絡起來。就算白冽有權限,他也不可能突兀地想到去機密檔案中查詢關聯。
按照時間回溯,那一段他正在醫院陪伴白浪最後的時光;根據行動等級,並不足夠向他單獨彙報。如果這件事當時鬨到他麵前,以他的脾氣和手段,不能保證不再起戰端。所以,於公於私,秦正都不必知會他。
可是,真的毫無端倪可察嗎?他匆忙出院,回來急著查詢的是昆布駐軍的曆年薪資待遇和撫卹標準……許小丁往基金會彙款的總計,以他的常規收入並不足以支付……而他對這些實實在在的細節一貫的視而不見,隻抓著自己先入為主的私心雜念妄自揣度。
他再一次錯得離譜,自以為是,變本加厲……在他渾渾噩噩自欺欺人的時間裡,許小丁從未自怨自艾原地踏步,他在傷害與痛苦中成長,是勇敢的戰士,是赤誠的英雄。
安信隻是萍水相逢,便能說出那句看低了,而他淺薄自私,急功近利,執迷不悟……
許小丁對他著實是太客氣了些。
白冽澀聲,“不關你事。”
周成還是冇動。
白冽暗淡的眸子轉了轉。
周成在熊熊燃燒的烈火上潑了一瓢滾油,“還記得我當時阻止你親自參與的行動嗎……”
要是當時白冽去了,後麵的一切都不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