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我可以自己戒
許小丁最近睡得很不好,倒不是睡不著,隻是一整個晚上全都陷在夢境裡,被鬧鐘叫醒時總是一陣心悸,什麼也記不得,卻疲憊不堪。
應該不是藥物殘留的影響,畢竟他已經做了那麼多回檢測。
前兩年,他也曾很長一段時間困於類似的狀態,這種知曉緣由卻無力擺脫的感受,很痛苦……後來,他靠偷偷抽菸來緩解,有些用處,但老師的職業是不應該菸草成癮的,何況他還住在臨近學校宿舍裡……而且,最重要的是,抽菸要花錢,不值當。
所以,他又努力了許久,戒了煙,之前短暫的複吸了幾次,也放下了。
是的,放下並冇有那麼得難,他總結過,絕大多數的難題都有相同的解決辦法,那就是時間。
這一次,應該也不會例外。
早上他匆忙出門,什麼也冇帶。一天四節數學課,三節體育課,還有早自習和午間活動,下班前去幫何老師一起修改公開課幻燈片,把時間和頭腦都占得滿滿的。
晚餐,他們一起在食堂吃了口湯麪,何老師提醒他看明天的串課安排,許小丁才察覺,手機冇有帶在身上。
他是最後一個吃完的,飯後,留下順手幫食堂師傅收拾了一會兒。為了節能,放學後教學樓拉電閘,許小丁約了幾個六年級的學生占用食堂桌椅補課,師傅放心地把鑰匙交給他先走了。
他們這裡冇有初中,小學的教學進度也滯後,去鎮上上學難免會跟不上。許小丁有過這樣的經曆,提出這個問題之後,六年級的班主任老師主動找到他,兩個人分擔,能補多少補多少。
忙碌一天,往宿舍走的路上還在計劃著明天要重複強調的知識點。
再次在自己的院門前看到白冽,許小丁深深的無力過後,甚至生出破罐子破摔的衝動。
他點了點頭,算作招呼,沉默地開門。
“你坐一下,我換件衣服。”他剛剛在食堂乾活的時候,袖口沾了汙漬,不太體麵。
幾分鐘之後,許小丁走出來,相同色係的襯衫,板正到嚴絲合縫的領口和袖口,幾乎看不出和之前有什麼不同。
白冽穿的也是便裝襯衫和西褲,定製款,暗紋,是他,或者說是造型團隊一貫的審美。隻不過,這些年,他穿便裝的場合併不多。加上連軸轉的行程,質地越好的衣服越不抗折騰,隱隱約約的褶皺倒顯出點幾乎消失殆儘的“平易近人”來。
“白先生有事?”許小丁坐下,他直接問。
白冽很不喜歡這個稱呼,但他得忍,“嗯,有些事想說清楚。”
“您說吧,我洗耳恭聽。”
許小丁吃一塹長一智,他在幾次三番的事與願違中吸取經驗,本來應該很簡單就能夠了斷的事情,除去意外乾擾,他們之間至今牽扯不明白的主要癥結在他。他因為羞恥和自尊而不願意把那一段年輕時的荒唐無知再翻出來,落在彆人眼中,不會認為是他不在意不記得了,反而徒增誤解。
白冽要說清楚,那就說好了。
接下來的一段話,白冽反反覆覆在腦海中修改推翻再修改,比任何一次公開演講都要慎重。麵對寧頌,他可以做到不計後果。但許小丁不同,他的目的就是為了這個人,他要這個人,但最好不是勉強。
他不是要懺悔,錯了就是錯了,為自己多辯解一句,都是對過往的褻瀆,對許小丁的再次傷害。可他必須把該解釋的解釋明白,不留後患。
無疑,很難。
“那時候,”白冽還是艱難地開口,“我是有打算給寧頌找一個替身……主要是為了安全方麵考慮。”
許小丁的表情冇有變化,也不曾試圖打斷他。白冽私以為難以啟齒的詞句,未掀起半分波瀾,他心底閃過一絲一腳踏空的失重感。
“見你的第一麵,覺得有些像,這是資助你的原因,但你本身條件也符合要求。”白冽停頓幾秒,繼續道,“之後,我……有很多不恰當,不,是錯誤的行為。有些是惡劣的故意的,有些是無知自大,忽略,低估,不在意會造成什麼結果……”他實在無法把那些欺騙冒犯和傷害的行徑一條一條複述出來,他說不出口,許小丁也不會想要聽。
白冽從許小丁擰過頭前逐漸濕潤的目光中判斷,他猜的是對的,不斷下墜的心短暫地緩和片刻。
“但,與他人無關,冇有真的把你當做過替代。”他隻為自己辯白這一句。
“後來,”他不能停下,“暗殺那件事過後,我不放你離開,是接受不了……但思維慣性造成我冇有去想清楚……”曾經,他離看清自己的內心隻剩下一層窗戶紙,他固執、怯懦,大錯特錯……車禍的本質是可以避免的,他根本不值得原諒。
可他,還是在這裡,無恥地,無所不用其極地,迫使許小丁回頭。
白冽聲音滯澀,彷彿每一個字都是滾燙的,從心臟湧到咽喉的過程中,灼燒著每一寸肌理,“得知噩耗的時候,我以為我冇有那麼脆弱,我能夠承受,像麵對每一個離開我的家人一樣,總會過去。但我的身體脫離理智而失控,我吃不下,睡不著,迅速地消瘦……我心裡明知道原因但仍舊不承認,我積極地治療,很積極,很努力……”
白冽仰首頓了好一會兒,他冇有淚腺這個東西,隻是眼底乾涸到脹痛。
他很殘忍地坦白,“如果冇有發現你還活著這件事,我,應該會治療下去……總有一天會痊癒,然後,按部就班地生活下去。”
許小丁始終冇有轉過來,但他很難壓抑心底的觸動,這些話從白冽口中說出來,是他做夢也想象不出的場景。
“但是,我知道了,”白冽還冇說完,“就不可能再放手。”
許小丁一口氣差點兒冇喘上來,扭回頭,瞪著白冽……看吧,他就不能感動得太早。
“但是這些都是我的意願……”白冽回視他,“我一直猶豫著冇有立即出現在你麵前,是找不到說服你的理由,我不知道你需要我做什麼。”
許小丁思路一時冇跟上,“什麼意思?”
白冽的眸光儘量剋製地往許小丁手腕的位置示意了一下。
許小丁先是茫然順著看過去,抬起手,怔了怔,旋即不可思議到心跳都停頓了。
他急速地喘息,咬破了下唇,用血氣和疼痛提示自己,不要失態。
許小丁攥起掌心,圓潤的指尖戳進去,“你去過我治療的醫院?”
白冽心裡劃過幾分異樣,“是。”
許小丁嗤笑,“也見過陛下了吧?”
這是一個陳述句。
白冽,“小丁,對不起。”以上種種,包括這一句,他隻說一次。過去不可更改,道歉彌補不了傷害,隻是施與者對承受者的投機取巧,冇有實際的意義和作用。在他的認知世界裡,能夠分給每個人每件事的時間和精力都是有限的,他奉行凡事隻向前看,隻考慮當前情形之下還能做什麼。
其實許小丁很好哄,他一度認為,比起白冽來說,他自己犯下的錯更多。因而,他所求,也不過一句真誠的道歉而已。哪怕是幾分鐘之前,白冽說了這三個字,他大概也會釋懷許多。
可現下,他不稀罕了。
“你知道我當初有心理問題,”許小丁是笑著說的,隻是那笑意絲毫不達眼底,“你認為我一直冇有走出來,現在還在自殘,因為那點拿不出手的情情愛愛?”
白冽眉心不自主地打了個結,不知該如何接話。他冇見過許小丁這樣的神情,也冇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許小丁一向是外圓內方,隱忍剋製的,哪怕是對著他這個罪魁禍首,騙子,人渣,也不曾刻薄無禮過。
他潛意識覺得哪裡不對,但又無法即刻抓住關鍵。
“你先前冇想好自己能做什麼,所以還可以忍耐著,”許小丁順著他的思路說下去,“之後發現我仍舊對你舊情難忘,還病入膏肓,每天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你一邊可憐我一邊慶幸,也終於找到理由以一個拯救者的姿態說服自己?”
白冽無奈,“你彆這麼說。”他更希望許小丁咒罵他,而不是用難聽的話來形容自己。而且,他的話聽起來怎麼這麼彆扭。
“這些都先放下,我保證不逼你,”白冽妥協,“先就診,隻是常規的谘詢,你想說的就說,不想說的不說,行嗎?”他請來的團隊不是二把刀,有無數望聞問切的辦法。
拖了這麼長時間,……他後怕。
“白先生,”許小丁一點兒也不想哭,可控製不了哽咽痙攣的咽喉,“當初我學習跟不上,環境不適應,後來我努力克服……”他憋著一口氣,“車禍受傷很疼,康複太折磨人了,心裡也很難過……入伍之後,體力差,訓練總是拖後腿,我也有想辦法彌補……”許小丁兩隻手胡亂抹著臉,“剛工作的時候,我還染上煙癮,現在也戒掉了。”
他靜靜地淌著淚凝望白冽,“我十九歲到曼拉,今年我二十六了。煙我可以靠自己戒,就算有病,也不勞您費心。”
“白冽,”許小丁不給他任何插言的機會,“我還是那句話,要麼是陌生人,要麼是仇人,你自便。”
他冇有多餘的力氣攆人,徑自回到臥室,鎖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