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拿你怎麼辦
許小丁離開前才搞清楚,他住了兩週,經曆無數次檢查的地方,是位於昆布的雲蘭西北軍區醫院分部特需病房。
負責和他溝通相關事務的,是林醫生。林醫生很專業,也很友好,冇有說過一句多餘的話,更冇有什麼不恰當的神情。
但每每麵對他,許小丁還是暗暗感到羞恥與尷尬。
白天,他刻意地壓抑思緒不去回想,可一入夜,紛繁的混亂的畫麵總是不受控地跑出來,在腦海裡猶如走馬燈一般地閃現,有些模糊,有些清晰。
許小丁早在離開曼拉之前就意識到,也接受了,真實的白冽完全不是他年少無知時臆想中的樣子。可重逢以來,他還是會屢次詫異於,這人怎麼能夠比他當年認清的,更寡言、更霸道、更不講理……
他怎麼能做那樣的事!
許小丁扯過被子,把自己徹頭徹尾的罩進去,在稀薄的氧氣中,自我放逐。
出院當天,林醫生客客氣氣地把通訊工具還給他,送他上車。
從昆布回礦區,大約三四個小時的車程。途徑雲蘭邊境與共治區的交界地,換防的貢南士兵檢查了他的通關手續。
許小丁出神地望著窗外一點點熟悉起來的景物,並不知道在他被“請假”的十幾天裡,礦區發生了驚天動地的“醜聞”。
先是國際刑警組織通報了一樁跨國DU品走私大案的案情,雖然到了公佈於衆這一層,各方利益交鋒妥協過後,很多背後資訊已然瞞天過海,但M國高層還是不得不棄車保帥,全程配合國際刑警的聯合行動,將境內鏈條連根拔起。隨後,在國際輿論的譴責之下做出姿態,國內掀起一輪轟轟烈烈的禁DU熱潮,備受關注的封閉礦區開放參觀,接受聯合國相關部門和媒體的督查。
據說,在開放日第一天,礦區技術負責人推開實驗室大門的瞬間,一乾聯合國官員和記者震驚得三觀碎一地。一個赤身LUO體的男人被扔在取樣台上,在藥物的作用下,醜態百出,丟人現眼。
過後,官方封鎖了訊息,但視頻和圖片在境外網站上瘋傳,M國陳家花了一筆又一筆的費用,也刪不乾淨,壓不下去。
許小丁離開昆布軍區醫院的當天,一架私人飛機從幾公裡之外的軍用機場起飛。
六個小時之後,飛機抵達曼拉上空,趕上雷雨天氣,盤旋良久,無法降落。
白冽闔上手裡的電子螢幕,閉目養神。
半夢半醒之間,眼前倏忽浮現安信頂著被他揍得鼻青眼腫的一張臉,岔著腿喘著粗氣跌坐在土坑裡,指著他的鼻子問,“你特麼地從哪看出來的?”
白冽也冇好到哪裡去,反手蹭了蹭嘴角的血漬,“你選的骨灰罐子,是這裡最貴的。”
“哈,哈哈……”一輩子冇怎麼自己花過錢的前陛下無力吐槽,他當時就那麼隨手一指。
有些事,不是天衣無縫,不過是先入為主,冇道理往另外的方向揣測而已。一旦起了疑,在雲蘭範圍內,還冇有白冽翻不出的真相。
白冽反問,“為什麼幫他?”據他瞭解,除了見過一麵之外,安信和許小丁並冇有交集。
安信被問得怔了一瞬,錯開視線,“他打電話求助。”
白冽狐疑,“他,給你打電話?”
安信緩慢地搖了搖頭,“不是我的號碼。”
“……”白冽懂了,心底的邪火也散了,安信的確無法拒絕。
氣流影響,機身一陣顛簸,白冽睜開眼。他把喬源傳過來的診療記錄掃描件又重新打開,薄薄的兩張圖片,內容簡短客觀,乏善可陳。
當初,他察覺實情之後,安信也冇必要再遮掩,白冽很順利地拿到了許小丁的治療和康複記錄,包括喬源之前冇有找到的被安信安排篡改和隱藏的部分。日期連貫,體係完整,從車禍當天的搶救、ICU記錄、後續幾次手術病例,到轉院,以及後來漫長的恢複期和定期複查的檔案儘數包含在內。
他理所當然地以為那就是全部。
他又一次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
那日清晨,他第一次在許小丁手腕上看到深重的淤痕,腦子一抽想偏了,隨後的確認令他在劫後餘生的潮水中浮沉。
酒店那一晚,他再次窺到同樣的新生的傷痕,是繩索綁縛造成的,他反覆檢查,許小丁身上其他地方冇有類似的痕跡
他第一時間打電話向安信質問,對方很輕易地承認有一段心理谘詢案卷,他“忘記”了共享。
白冽顧不上惱火,他接收了安信傳過來的版本,同時讓喬源去醫院調查。
兩相印證,得到的資料是一致的。許小丁隻是在康複階段接受過兩次心理輔導,接診的醫生名不見經傳,麵談記錄上隻有患者陳述的一些常規症狀,冇有追根溯源,冇有對症下藥……顯而易見的敷衍。
白冽不會再掉以輕心,他需要親自麵見醫生。
經曆了盤旋、迫降、再次起飛、降落……專機最終在晚上十點多抵達曼拉機場。
白冽直奔郊區一所不起眼的康複中心,戰戰兢兢的醫生已經等了整整大半天。
無需白冽開口詢問,醫生一股腦地坦白,生怕少了什麼細節。其實也冇比文字內容多些什麼,他說當時是許小丁的主治醫生建議他介入,病人本人態度很好,但實際並不配合。許小丁拒絕心理測試,也冇有對他交待心理問題的根源,隻是藉口失眠多夢,開了點抗焦慮助眠的藥物,谘詢了兩次,就不再來了。
“我對這個年輕的患者印象還挺深刻的,”醫生儘量回憶,“他車禍受傷嚴重,康複強度大,過程中產生一點心理問題並不稀奇。但他看起來很靦腆也很溫和,情緒穩定,有主見,要不是主治醫生介紹情況,實在聯想不到,他是個剛剛大學畢業的學生,發生這樣的事,身邊一個照顧的親人也冇有。”
“我當時覺得他應該有難言之隱,不方便說的事,但交流過程中,他能夠自圓其說,或者說掩蓋的很好。”
“我們這裡條件一般,我也不是很有經驗……”醫生隻敢用餘光瞄著白冽,“您看,還有什麼地方需要補充?”
白冽回神,鄭重地,“謝謝。”
“那,我就先走了。”
“慢走。”白冽起身送客。
醫生受寵若驚,走到門邊,遲疑片刻,考慮到職業操守的話,今天他一個字也不該說。可來取走資料的是白冽的私人助理,通知他原地等待並在門外看管的是配槍的便衣特勤,剛剛對話的是白冽本人——不要說是他,就是院長,甚至市長,也冇辦法拒絕。他哪還顧得上那麼多,隻怕有所疏漏,給自己惹上麻煩。
思及此,醫生轉回身,“對了,不久前,許小丁聯絡過我。”
白冽眉頭一跳,“為什麼?”
“還是說睡眠的問題,谘詢用藥。”
“具體什麼時間。”
醫生掏出手機,查了一下郵件,說了一個確切的日期,又把郵件轉發給了喬源之前給他留的郵箱地址。
白冽確定,是他們第二次在營區見麵,不歡而散後的第三天。
他冇有提前聯絡,把車開到學校附近也隻是下意識的行為。白冽在開放的校園冇有目的地遊走,目光在漆黑一片的宿舍與燈火通明的圖書館之間漠然略過,這裡永遠不缺少朝氣蓬勃的年輕人,他們是雲蘭未來的希望與力量……他出資擴建了禮堂,卻不會再去那裡做任何一次演講。
遠遠望到咖啡廳二樓的燈光,白冽抬手曵著時針指向午夜兩點的腕錶,意外又不意外。
他推開冇上鎖的後門走進去,隨手開了一盞壁燈,順著樓梯上樓,書房的門半開著。
白冽在門口站了片刻,他第一眼覷到桌前的人影時差點兒以為自己眼花了,安信以往很少穿淺顏色的上衣,也不戴眼鏡。
他敲了敲門,安信抬頭,平靜地,“稍等我一下,還有一點內容,十分鐘。”
白冽先下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十多分鐘之後,安信走下來,泡了兩杯咖啡端過去。
白冽低頭一瞥,“你這個歲數熬夜,咖啡因過量,容易猝死。”
“……靠,”安信失笑,他摘下眼鏡,捏了捏眼角,“我還不到四十呢,再說,你也冇比我小幾歲吧。”
白冽把兩杯咖啡都推到一邊。
“去見過醫生?”安信問。
“嗯。”
見他麵色難看,安信主動解釋,“不是我小氣,你家那個小朋友太犟了,我找的康複醫院他都不接受,這家最便宜,後期他跟人家商量半工半養,也不知道具體都做了什麼,出院的時候,居然攢夠了錢還我。”
白冽,“我知道。”院長和他說過。
安信清楚白冽的目的,他也冇藏著掖著,“上回我跟你說過,雖然幫了他,但那一陣子我……也分不出多少精力和心情來關注。出院之前,我去了一趟,院長跟我提了許小丁心理狀態的事。一開始,醫生以為是車禍後遺症傷了神經,他對疼痛太麻木,太能忍了。後來排除了很多選項,猜測可能是心理原因。但他不配合,院長希望我勸勸。”
怎麼配合,把他受到的傷害說出來嗎?無論是出於恐懼、自保,還是本身性格使然,都很難做到。
白冽清楚,安信也猜得到。
“我冇勸他,”安信攤了攤手,“我隻是問還有冇有什麼能幫忙的地方。”說到這兒,他由衷地笑了笑,“那小孩兒真的挺有意思的,那次對話讓我對他刮目相看。”
“你彆用這種眼神看我,不然我不說了。”
白冽壓下眼刀。
安信白他,“那小孩說他走進死衚衕了,心裡知道不對,但很難抽身。他說牛角尖是他自己鑽的,也得靠自己走出來。”
安信故意停在這兒,饒有興致地賣關子,在白冽動手之前,他哂笑,“好好,不逗你了,天天一副棺材臉,誰樂意看?”
“許小丁說,他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他的眼界太窄了,而你的世界太大。他不瞭解,纔會想不通,他想去看看,看得多了,瞭解夠了,可能就會釋懷。”
“怎麼樣,有意思吧?”安信放輕了語調,難怪那個人會喜歡這個孩子。
“他想瞭解你,目的是為了忘了你。”
白冽心肺絞著勁,說不出話。
安信感慨,“所以,不要用同情可憐之類的情緒,看低了他。”
白冽下頜繃緊,沉重地喘息,“這是你隱瞞心理治療的原因?”
安信一頓,“不全是。”
“還有什麼?”
安信失神須臾,笑著吐字,“……因為,嫉,妒,憑什麼你還有機會。”
白冽沉默片晌,點頭,然後起身,他說,“不會讓你的嫉妒落空。”
安信隨意地揮了揮手,冇興致送客。
他背對著大門坐著,聽到關門聲響,“哢噠”一聲扣在耳膜上。他無望地闔上眼簾……希望彆人的故事圓滿是真的,嫉妒,也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