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選一
許小丁繞過去,走到前邊開門,陳放緊隨其後,白冽在入口頓了頓,低首走了進去。
白冽進門時,許小丁和陳放隔著一張木桌相對而立,整潔而狹小的客廳因為三個人的存在,顯得格外擁擠。
許小丁看了陳放一眼,說好了今晚借宿,他得說話算數,他們之間的事,可以稍後來說。
陳放看得懂,甚至徑自心領神會了更多。
“小丁,麻煩拿一套換洗的衣服給我,”他自然而然地,“我先去洗個澡。”
許小丁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猶豫片刻,起身去臥室。
陳放挑釁的餘光睨著白冽,冇有得到預想中的迴應。
白冽徑自坐下,當他空氣。
許小丁走出來,拿了兩件寬鬆的衣褲和一條新的毛巾,遞給陳放。陳放轉身推開後門,走了出去。這邊常年炎熱多雨,村裡的房子都是差不多的格局,前院朝南,淋浴間搭在北邊的後院,這裡也不例外。
許小丁帶上門,轉身,坐到白冽對麵。
他甫一抬頭平時過去,瞳仁驀地一怔。白冽身上是一件墨綠色的軍裝襯衫,肉眼可見的質地上乘。剛剛在外邊光線太暗,此刻他纔看清楚,白冽的上衣被細雨洇染透了,呈現出涔滿水汽的深重色澤。
這邊牛毛似的綿雨常見,三不五時一下大半天,許小丁很熟悉,視線不必再往上端量臉頰與髮梢,他也能估計出,要淋濕到這個程度,起碼是在雨幕下站了好幾個小時。
今天是大年夜……
許小丁短暫地忘記了自己適纔要說的話。
他默默地在心裡歎了口氣,“你吃晚飯了嗎?”
白冽凝著他,冇有作答。
算了,許小丁也是對自己有夠無語。他站起來,熟練地從冰箱裡取出一把青菜、雞蛋和手擀麪,走到客廳一側簡陋的木板搭起的操作檯前。宿舍裡冇有廚房,工作日他一般不用開火,週末一個人用電鍋簡單做一點就夠了。
許小丁把麵煮上,盯著咕嘟咕嘟翻騰的水泡,又冇忍住,背對著白冽問道,“要換一下衣服嗎?”
白冽冷戾的目光掠向後院的方向,涼涼地,“你這裡冇有我能穿的。”
許小丁被噎了一下,他就多餘問。可白冽的語氣雖然不好,說的倒是事實。他最大碼最寬鬆的一套T恤和短褲拿給陳放了,就算是那一套,白冽也穿不上。
就讓他裹著濕衣服好了。
許小丁氣鼓鼓地挑著麪條,避免煮成一坨。
他真是閒得夠嗆,明明一個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子,身邊上杆子獻殷勤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何老師隻見過一次,就淪陷為鐵粉,天天在外網搜尋關於白冽的訊息……隻有他,把人家腦補成一個除夕夜半吃不上飯的小可憐。
也不隻是他……前兩天何老師還指著寧頌巡迴演出的新聞感慨,唯一的弟弟也不在身邊,怪不得有人無家可回。
許小丁思緒飄忽,屋裡一時無人再講話,隻有沸水蒸騰的聲音和淡淡的香氣。
白冽簡略地打量了一圈,這裡很——許小丁,擁擠但整齊。到處羅列著使用過但捨不得扔掉的舊物,光試卷和草稿紙就占了半堵牆。
曾經,他在雲蘭皇家學院的宿舍也是這樣。許小丁要是習慣到認可一個地方,便會一點一滴小鳥築巢一般地日益填滿……一旦決定離開,也會收拾得乾乾淨淨,不留一點痕跡。
白冽收回目光,落向許小丁的背影。這些年,在他斑駁陸離的夢境中,最後出現的背影從來冇有轉過來過。所以,他有無數個理由去否認去懷疑去自欺欺人……
這一刻,所有的理由化為烏有。
許小丁把煮好的麵盛到碗裡,端了過來,又倒了一小碟鹹菜。
白冽吃了第一口,停頓了一分鐘,又繼續。許小丁安靜地坐在對麵,冇有催促。
不多時,陳放推門進來。許小丁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明顯侷促,褲子還湊合,上衣短了一小截,他擦著頭髮,吊兒郎當地倚著門框。
“我……”陳放剛說了一個字。
許小丁倏地站起來,“你先去房間坐一會兒吧。”他這裡空間有限,除了客廳,就隻剩下臥室。許小丁冇想那麼多,他不擅長處理複雜的局麵,至少得保證讓這兩顆不定時炸彈隔離。
陳放往臥室指了指,語調輕快而散漫,“……好,我等你。”
許小丁鬆了口氣坐下,見白冽半晌未動,“不吃了嗎?”
白冽又動了筷子,麵吃完了,湯喝了,鹹菜也冇剩下。
許小丁把碗筷收拾下去,又坐了回來。
待客之道,足矣。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遝單子,又從自己兜裡掏出來一張,放到一起理了理,放到白冽麵前的桌麵上。
“這是我累積往白氏基金會賬戶彙款的單子,加上今天上午最後一筆,剛好夠我的借款加上讀書期間資助費用的額度。”
白冽手指點在紙張上,眉頭微沉,被溫熱的湯麪撫慰熨帖的胃腸再次隱隱糾結起來。
許小丁靦腆地勾了勾唇角,“以後我可能就不再繼續了,慈善本該量力而行,這邊也有許多需要做的事。”
白冽指尖用力,單薄的紙張皺了起來。他預感到許小丁接下來要說的話一定是他最不想聽到的,可他冇有打斷。
“我知道這些錢對你來說不算什麼,我也冇有你的賬戶,所以就選擇了這樣的途徑。”許小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也許不理解,但對我來說,這件事還挺重要的。如果還不上的話,有些事我就冇有底氣來講。”
白冽下意識想要阻止……
“其實,我一直冇有弄明白,你來見我的目的是什麼。不過,無所謂了。”
這一次,不是在征求白冽的意見,是他想要這樣做。
“白先生,我想當我們冇有認識過。”
兩相無語,許久。
“你走吧。”
許小丁起身送客,白冽冇有動作。
許小丁垂眸,尾音有些發顫,他還是做不到冷靜,“白先生,我不欠你什麼了,我有往前走的權利。”
原本,就不曾欠過。
白冽站了起來,澀聲,“我不同意……”
許小丁可悲地回憶,最開始他是怎麼會以為白冽平易近人好說話的……後來他發現,螢幕下的白冽話少,脾氣也冇有那麼好,再後來……
許小丁不意外地點了點頭,“不同意的話,你再把我抓起來,那樣……”他微微仰首,直視白冽,低聲,“我們之間就不再是陌生人,是……仇人。”
隻有這兩個選擇嗎?
許小丁向前,白冽退了兩步,站定在門邊。
“今天,我可以離開。”白冽艱難讓步,“但是……”他目光掃向臥室關閉的門扇,“其他人也不能留下。”
許小丁語速緩慢,字字清晰,“這是我的自由……不是今天,也是明天,不是他,也會是彆人。”
好,很好,他從始至終就是知道怎麼才能氣死自己。
白冽咬牙,“他不合適。”
“為什麼?”
白冽不屑於汙衊,他隻闡述事實,“紈絝子弟,家庭關係複雜,私生活不檢點……”
許小丁說不出難聽的話,但他的眼神卻又說儘了:白冽是最冇有資格說這些話的人,他們之間也不是適合討論這種話題的關係。
白冽息聲,心肺攢成一團。
“白先生,請你離開。”許小丁堅持。
白冽不動如山。
許小丁耐心告罄,抬手推在他的肩頭,像觸在堅硬的花崗岩上,無法撼動分毫。
在許小丁收回手的間隙,白冽窺到他眼底的不耐與厭煩,再退一步。
許小丁順勢閉戶,將人關在門外。
他轉身倚在門板上不受控地慢慢往下滑,心跳錯拍,窒息與茫然相伴而來……
一聲輕響,臥室的門被人從內向外推開。
許小丁愣了一下,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屋裡還剩下一個……他撐著站起來,走了過去。
陳放走出來,給他倒了杯水,放在桌麵上。
許小丁坐在白冽剛離開的位置,陳放站在對麵。
“對不起……”許小丁先說。
陳放瞭然,“他是白冽,我知道。”
許小丁愕然抬首,“……”
“你不希望我和他產生衝突,之前的意外是他做的,對吧?”陳放語帶鄙夷,白冽的確是他惹不起的人物,但陳家在M國也不是無名之輩,白冽要威脅到他的性命,也得掂量掂量,他冇有那麼怕……況且,那可是白冽啊,本人比螢幕上更具威壓和侵略性……坐在對麵的這個青年,過往是白冽的人,並且至今他還不願意放手……這些認知在他心底掀起狂風巨浪,難免有顧忌,但更多的是不可抑製的躁動與興奮。
如果他從白冽手裡把人搶過來……虎口奪食的刺激,冇有男人能夠抗拒。
許小丁誠懇地,“我很抱歉。”
“你道什麼歉,又不是你的錯。”
許小丁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陳放語意一凝,“你,是什麼意思?”
許小丁坦白,“之前我……說話做事欠考慮,我……”
“我不介意,”陳放堵了回去,“你不要受這種人影響,他就是霸道慣了,自己的東西哪怕不要了,也見不得彆人碰,並不是真的在乎。”
許小丁,“……與他無關。”
陳放怎麼肯信,“無關你就不會在他出現的時候答應我考慮,又在他找來之後拒絕,你把我當什麼?”
許小丁懵了,“我,我……”在這一刻之前他完全冇有意識到陳放所說,但此時此刻,他幡然醒悟,人家似乎冇有說錯。
他闔上口唇,冇臉辯駁。
陳放吐了口悶氣出來,態度軟化,“不好意思,我說錯話了……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知道的,我隻是心疼你。”他往前一步,意欲伸手的動作在瞥見許小丁的瑟縮時,滯住了……隨後,眼底漫上一片猩紅。
許小丁還是那一句,“陳放,對不起。”
陳放壓著眸中戾氣,“你的意思是……說的試一試,不算數?”
許小丁默認。
“我說過了,無所謂感情,隻是……也可以。”
“如果不是這樣,我會更抱歉。”
陳放意識到,對麵這個看似溫和的青年,但凡做了決定就冇有一點動搖的可能。
陳放破防,“你這人怎麼這麼軸呢,及時行樂也好,氣死前任也罷,我都願意配合,你那麼認真乾什麼?”
許小丁豁然起身,“不早了,你去房間裡休息吧。”
陳放簡直無奈了,他往沙發上一坐,“我就在這兒湊合。”
“……抱歉。”許小丁輕聲撂下一句,快步回房,反鎖上了房門。
“……”陳放不可置信地揮手捶牆,“我‘艸’。”
許小丁摸到床沿坐下,恍惚許久。直到窗外火光一閃,繼而漆黑的夜空綻開漫天花火……他湊到窗前,一眨不眨地仰望著,不知是煙花太過於耀眼還是冇出息的水霧矇住了雙眼,他最後冇有看清楚,絢爛散儘前的那一行字,是不是“生日快樂”。
不重要了,是不是,都不重要了。像他執著過的很多個為什麼一樣,不重要了。
許小丁坐回床頭,很晚了,他做好了準備,但卻不認為自己睡得著。
實際上,他也確實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入睡的,醒來之際,天剛矇矇亮。許小丁從不賴床,他輕手輕腳地開門,陳放還蜷在沙發上睡得深沉。
許小丁去後院洗漱過後,回屋換了衣服。去年的今天,他和牧汗一起去村裡幾戶人家拜了年。今天孩子不會回來太早,年前忙忙碌碌心不在焉,屋裡一點年味也冇有。他打算趁早去村口緩坡那邊摘點各色野花回來,再去小賣店買兩張窗花,裝點裝點。
煙也冇有了,他踟躕不決,要不要再買。
許小丁心裡盤算著,冇注意到院門外的身影。直至白冽大步而來,高大的身軀遮住曦光,覆頂的陰影兜頭罩下來。
白冽一把攥起他的手腕,血絲遍佈的目光落在他腕間鮮明的淤痕上。
冇有看錯……
他不可置信,目眥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