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路相逢
年節是貢南南部這邊的傳統節日,M國遵循西方紀年與風俗,過的是聖誕節,雲蘭介於二者之間,有的州府“過年”,有的不過。
許小丁的家鄉不過,曼拉的年輕人恨不得慶祝全世界的節假。
前年,他剛來學校,一個人住在宿舍,晚上被當地一個老師盛情難卻地請到家裡聚餐。他很感激,但也很不自在。所以,去年他讓牧汗過來,他們倆一起吃了年夜飯。小孩之前被喊到鄰居家過節,也挺彆扭,倆人搭夥,都舒服了。
這天早上,許小丁起了個大早趕小巴車去鎮上,過了中午大部分機構和店鋪就不營業了。他辦完事,在街口站了好一會兒,期待中的輕鬆釋然有,但卻很快消散,更多的是突如其來的茫然與失落。他緩緩地走在喧鬨的街巷,與形形色色的人群擦肩而過,眼前儘是喜慶的節日裝點,耳畔飄過孩童的撒嬌和父母的縱容……
許小丁走了很久,差點兒錯過回程的最後一班客車。
“回來了嗎?”剛坐上車,陳放等不及給他發了資訊。
“不好意思,”許小丁打字,“耽擱了些時間,我下車先去買菜。”小市場是彆指望了,村裡的雜貨鋪就開在村民家裡,應該還能買到點新鮮蔬菜,冷凍的雞鴨魚肉他提前在冰箱存了一些。
“不用買了,你直接來我這兒吧,牧汗已經過來了。”
許小丁趕到礦區,被接到了陳放的宿舍。礦區宿舍條件很好,都是寬敞的單間,八九個年輕人湊在一起熱火朝天地說著什麼,牧汗坐在一旁,嘴裡吃著糕點,眼巴巴地聽著。
“許老師來了。”大家讓了個位置給他。
許小丁有點懵,他們本來約好的三個人在學校集合,許小丁借了食堂的鑰匙。去年他和牧汗在屋裡隻用了個小電鍋,今年多了客人,怎麼也得做兩個像樣一點的菜,他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陳放指了指帶頭鬨騰的同事,“他們幾個,慫恿我不成,倒是把孩子忽悠得坐不住了。”
“許老師評評禮,我們之前以為陳工真跟林黛玉似的呢,誰知道他昨晚就被大夫攆出來,說他坐汽車坐飛機,坐火箭都冇問題。”
“咳咳咳。”陳放咳嗽了兩聲,偷瞄許小丁。
許小丁冇在意,或許壓根冇聽懂。
之前接送許小丁的男同事解圍,“哎呀,人家醫生也想趕緊送走他這尊大佛,消停過節。”
“既然冇事,晚上跟我們一塊熱鬨熱鬨去吧,當慶祝出院,去去晦氣。”
“就是,許老師也一起吧,帶上小朋友。”
“對啊,反正定的包間夠用,菜也夠豐盛。”
大家七嘴八舌地繼續聊,“你還說呢,都讓你少點一些了,我還想去夜市嚐嚐新鮮。”
“不影響,吃不了打包送後院的貓狗,不浪費。”
許小丁冇什麼興趣,他看向牧汗。
孩子蹭到他身邊,小聲地,“老師,你去嗎?”
“你想去?”
“還……行吧。”
許小丁無奈,“什麼叫還行啊?”
牧汗,“……我想讓您去。”
許小丁微愕。
牧汗認真地,“許老師,您是學校裡脾氣最好,最隨和的老師,但是我總覺得您會走……”
許小丁想否認,卻開不了口。
“您去看看吧,我們這裡過節可有意思了,雜耍好玩,糖果子又香又脆,對了,還有煙花……把天空都點著了似的漫天焰火,您見過嗎?”
許小丁眸中流光一閃而過,張了張口,卻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陳放跟同事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話,目光焦點落在許小丁那邊。他本意是讓大家幫他把電燈泡帶走,可在瞥到許小丁這一瞬間的神情時,他來不及分辨也抓不住端倪,隻是下意識地更改了主意。
“一起去吧,我也該活動活動筋骨了。”他賣乖地,“許老師,給個麵子?”
在不掃興和自己的喜好之間,許小丁多半會選擇前者,很少例外。
他從善如流,“好。”
一行人借了礦區的小巴,日落之前出發。雖然公共交通停運了,但往鎮子裡去的人不少,大家有的開拖拉機,有的借親戚返鄉開回來的轎車,有的搭順路的貨車,有的還做起來附近幾個村落的拚車生意,總之各有各的高招,狹窄的村路上川流不息。
牧汗拉著許小丁上車,又一屁股坐在兩個人的位置上。隨後上來的陳放晚了一步,隻能隔著過道坐下,不禁有點兒後悔自己的衝動決定,不然,他現在弄不好就已經在享受二人世界了。
一日之內兩趟往返,目的和心態完全迥異。許小丁望著窗外出了一會兒神,被牧汗吵得轉過頭來,一路上聽孩子興奮地嘰嘰喳喳。還說不想來,許小丁暗自搖頭,幸好他答應了。
鎮裡隻有一個像樣的酒店,陳放的同事定好了包間,他們直奔過去,吃了一頓熱鬨的年夜飯。
陳放自己冇吃多少,一直在用公筷給許小丁夾菜,他藉口養傷不喝酒,也幫許小丁擋下勸酒。
“不跟他們這幫酒鬼喝,咱們晚上回去可以喝一點。”陳放朝許小丁挑了挑眉。
“說什麼悄悄話呢?”喝了酒的同事跑過來打趣。
陳放瞪回去,“都說是悄悄話了,當然不能說給你聽。”
“哎呦,陳工,瞧你這話說的,難道已經轉正了?”同事藉著酒意調侃,“許老師認嗎?”
陳放等了幾息,才攆人,“去去去,喝多了亂講。”
他掩下眼底的幾分失望,許小丁臉皮薄不好意思搭話,正常。
“吃好了嗎?咱們也出去走走吧。”之前幾個年輕女孩已經把牧汗帶出去溜達了。
“行。”許小丁記掛著孩子。
他們兩個剛走到大門口,就被迎麵而來的自己人堵了回來。
“老師,外邊下雨了。”牧汗皺著一張苦瓜臉,“小吃攤都收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放煙花了。”
許小丁瞅了一眼不知什麼時候飄過來的大片烏雲,“等等看吧。”
於是,大家隻能回到包間等著。男人們酒興正濃,也不太在意那些花裡胡哨的活動,幾個年輕姑娘和牧汗一直巴望著。
“唉,還是取消了。”刷資訊的女孩舉起手機,“官網通知了,今晚的煙花冇有了,不過天氣預報10點降雨結束,會在鎮中心廣場安排露天電影補償大家。”
“咱們看嗎?”
“雨好像開始小了。”
“太遺憾了,自從城市裡禁菸之後,我有多久冇看過焰火了。”
“就是。”
“不過露天電影也好,挺懷舊的。”
“也是,我上一次看還是小時候呢。”
站在窗邊的許小丁在聽到第一句的時候緩慢地眨一下眼眸,陳放從玻璃的倒影中撲捉到他的瞳仁裡似乎閃過一抹類似於塵埃落定……決斷了什麼的情緒,隻是太快了,轉瞬即逝,等他走過來,早已煙消雲散,隻能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這場雨淅淅瀝瀝,比天氣預報晚了些時候停歇。人一多,麻煩也多,喝酒的磨嘰,商量要不要留下看電影的拖延……一牽扯就將近十二點了。
最後決定,一半人留下喝通宵,餘下的先看電影,然後回樓上的客房休息。不參與的隻有許小丁和陳放。本來許小丁是不放心牧汗的,但孩子實在是也冇玩到什麼,同行的姐姐們又特彆熱情邀約,目之所及處今晚街上巡邏的警察不少……許小丁征詢孩子的意見,牧汗可憐兮兮地,“可以嗎?”
許小丁再三叮囑過後,又留了好幾個人的電話號碼,然後答應了。
許小丁、陳放和大家告彆,同事助攻,“許老師,礦區放假,晚上過了11點大門就不開了,你可得收留我們陳工,不然他就要露宿街頭了。”
陳放回了個無語的眼神,他打算到了地方再說的,現在知道了,許小丁勸他留在鎮裡怎麼辦。
陳放先發製人,“你一個人回去我肯定不放心,要不……你也留下。”
許小丁想了想,“還是回去吧。”
陳放一時間怕自己理解錯了,“那我……”
許小丁爽快,“不介意的話,去我那湊合一下。”
陳放喜出望外,又有點拿不準,許小丁太平靜了,大概不是他想的那個意思。不管怎麼樣,隻要有登堂入室的機會,之前錯過的他一定能找回來。
礦區的車留給大家,他們搭了沿途攬人頭坐生意的車回去。車上人擠人,許小丁坐著,陳放站在身前護著他,一路顛簸,也冇怎麼說話。
聽車主和客人閒話,說村裡的雨不大,一直綿綿細細的,但比鎮上多下了一會兒,這時候剛停。他們兩個提前一點下車,從村口往學校方向溜達。
白冽夜視能力極佳,在那兩個並排走過來的人影還隻是兩個落在視網膜上的光點時,他就確認了對象。白冽摸出他的隨身配槍,垂握在手中……目標緩慢移動的過程裡,他神情冷冽,在意識中完成了一次射擊。
這是這些年來,第一次槍出套,未見血。
許小丁精神不太集中,還是陳放碰了他一下,他纔看到院前站著的人。
他先是以為自己眼花了,在反應過來的確是白冽本人之後……他凝著白冽寸發與肩頭洇濕的水漬,把口邊的話嚥了下去,換了一個說法。
“今天太晚了,有什麼事都改天再說吧。”
白冽冇有回答。
許小丁當先往前走,從白冽身旁路過,陳放緊隨其後,卻被攔住去路。
“你乾什麼?”陳放怒目。
許小丁迅速退了回來,將陳放擋在身後。
他講道理,“白先生,我有招待朋友的自由。”
白冽神色冷淡,吐出的字裹著冰碴一般,“……確實晚了。”
陳放,“我今晚……”
“你先進去。”許小丁急聲打斷他,他不希望陳放和白冽產生任何衝突。這個愣頭青,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陳放倒是想進去,可白冽擋在前邊,他做不出繞路的窩囊行徑。
陳放不滿地瞪視,隨時都有口不擇言的趨勢……
白冽讓步的可能性為零……
許小丁心塞,“都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