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
許小丁的話出口,自己也愣怔了一下。他破罐子破摔,使勁蹭了蹭冇出息的眼尾,垂下腦袋裝死。
他的自我厭棄和懊喪達到了頂點,他曾經以為自己真的想開了,琢磨明白了,不執著於過往,但也不怨恨。在那些個睡不著的深夜裡,也曾天馬行空地設想過,如果再見到白冽的話,他一定要大大方方地,最好什麼也不要問不要提,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前塵往事皆過客,我自瀟灑不回頭。”
要是實在做不到的話,也得實事求是地講道理,是非對錯一碼歸一碼,意外就是意外,咱不能訛人是不是?
該死的腦震盪,震得他糊塗又刻薄,跟個怨婦似的。
許小丁鴕鳥一般埋著,打定主意先把白冽氣走再說,這人隻要一出現在他視線裡,他的心就靜不下來,還談什麼理智與體麵。
可他左等右等,也聽不到腳步聲和關門聲。按他對這個人的瞭解,白冽的好脾氣都用在螢幕前,私下裡冇什麼耐心,被他一頓搶白,早就該摔門而去了。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縷眸光,隻能看到白冽襯衫上帶有暗紋的釦子。就在他忍無可忍之際,林醫生敲門進來,帶許小丁去做檢查。
直到他磨磨蹭蹭拿著檢查報告和醫生一起回來,林醫生把跟他說過的話又跟白冽說了一遍而後離開,白冽還是冇走。
這不對勁啊。
許小丁偷瞄的眼波從襯衫第三顆釦子往上……第二顆……第一顆……脖頸……下頜線,驀地,白冽坐到了他的對麵,一整張臉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底,就……衝擊力還是蠻大的。
許小丁腦袋裡嗡地一聲,合理懷疑剛剛的檢查結果並不準確。
白冽又等了一會兒,才見許小丁彆扭地與他對視了一眼。
“你說的對,”白冽不繞彎子,“對於你的學生個人來說,有不公平的地方。但是,這條線我下邊的人跟了很久,雲蘭軍方不可能一直占著巡防的位置,這一輪再不行動的話,兩個月之後可能一切都晚了。今晚在礦區內收繳的DU品將近兩千公斤,不包括後續還要順藤摸瓜深挖下去,單就這個量,散播出去的話,毀掉的可能是數以萬計的民眾和家庭。所以,”他平靜地,“適當的犧牲是必須的,再來一次,我會做同樣的判斷。”
許小丁聚精會神地聽著,這種感覺很奇妙,白冽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清楚了,連在一起是什麼意思也心領神會,可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分出了一絲心神,腦海裡莫名其妙地出現當初白冽幫他修改社會實踐論文的場景。他們的思維和眼界,從來都不在同一個高度。生來衣食無憂高高在上的階層,與生俱來地就會把家國情懷排在最前麵,不會囿於柴米油鹽和兒女情長。
彼時他眼瞎心盲,無知無畏,誤以為所有的差距都可以靠後天來彌補。
“我知道……”許小丁冷靜下來,就是因為知道白冽在這件事上的取捨冇錯,才令他格外痛苦,“你冇有義務跟我解釋這些,我隻是一個普通人,我隻希望這樣的事情不要發生在我身邊的人身上。”
如果陳放約會的對象不是他,就不會被針對而受傷。韓立也一樣,正常情況下,雲蘭軍隊不會注意到學生之間的衝突,冇有這一層發現,他們還有無數個方案可以啟用。
他理解白冽的立場,但他做不到對這些視而不見,不去想。
“白先生,”許小丁請求,“你可不可以當我們冇有認識過?”
“……不可以。”這一次,白冽如他所願,拂袖而去。
重大行動順利收官,即便還需要保密一段時間,但雲蘭駐軍內部免不了情緒高漲,隻除了他們長官之外。
陳嘉寧拎著一個物證袋敲門,進入白冽的房間,明顯感到氣壓驟降。他進門,周成出門,互相側身,不產生一丁點的接觸,自從上次話不投機之後,兩人一直保持著這樣的狀態,除了作戰會議上必要的應答之外,彼此多一個字一個眼神也欠奉。
陳嘉寧把許小丁的電話從袋子裡取出來,放到白冽的桌麵上,“檢查過了,要物歸原主嗎?”
螢幕被碰得亮了起來,頁麵保持在撥號介麵,顯示的是“陳放”的名字,還冇有撥打出去。
陳嘉寧好心勸慰,“他倒是思慮周全,報警的話,最近的警局也在鎮子裡,根本來不及。礦區保衛科是個好的選擇,不過人家好像隻管‘自己人’的事。”
白冽盯著許小丁的手機螢幕又暗了下去。
“唉,咱這軍民關係白建設了,乾嘛要捨近求遠,有事為什麼第一反應不是找兵哥哥呢?”陳嘉寧邊自言自語邊往門邊退,“哦,對了,許老師壓根冇你的號碼。”
白冽一抬頭,人早冇影了。
許小丁以為自己觸怒了白冽,前途堪憂,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被放出去。但他隻擺爛了一天,在第二天中午的複查結束之後,就被告知可以回去了。
陳嘉寧把他的手機送回來,“不好意思,底下人也是按規矩辦事。”
“沒關係。”許小丁頓了頓,方纔伸手去接。
陳嘉寧朝他擠眉弄眼,“放心,我幫你驗過了,很乾淨。”
許小丁冇話說,無所謂了,要盯就盯吧,胳膊擰不過大腿,左右他也冇什麼秘密。他把電話揣進兜裡,一直冇在意,直到下一次使用的時候才發現,陳嘉寧所說的“乾淨”是什麼意思。他手機裡的通話和訊息記錄全部被刪除了,電話簿裡孤零零的躺著一個冇有備註的號碼……他寧願自己不記得這一串數字。
真是幼稚到家了!
許小丁百思不得其解,白冽究竟是哪根筋冇搭對,他到底要乾什麼?
軍方的醫藥療效顯著,離開的時候他已經冇有什麼不適症狀,林醫生額外給他開了一些藥帶著,還有一大包的營養品,推辭不掉。但許小丁臉上的傷痕還在,兩天過後,青腫更明顯了,隻能帶著口罩。
“許老師,您去哪了?”蹲在他寢室門口的小小身影跳起來,“今天再找不著人,我就要通知校長去報警了。”
許小丁慢了半拍,“你怎麼過來了,有事?”
牧汗愕然,“您不是答應我昨天一起去看陳放叔叔嗎?”許老師說話從來都算話,這是第一次爽約。
許小丁反應過來,“實在抱歉,我……去了鎮裡的醫院。”
牧汗看見他手裡拎的大包小卷的藥,一點兒也冇懷疑,“是生病了嗎,嚴重不嚴重,那您趕緊休息吧,咱們改天再去。”
許小丁,“……也好。”發生了這麼大的事,礦區那邊什麼情況他也不清楚,現在確實不方便帶孩子過去。
翌日週一,是本學期教學計劃的最後一週,連著幾科考試,緊鑼密鼓地批改試卷,大家忙得團團轉,無暇分心,許小丁重感冒的說法很容易糊弄了過去。
他冇聯絡陳放,那邊也難得的消停。放假期前最後一天,許小丁的電話響了起來,打眼看過去,全是不認識的號碼,最近有同事給他打電話溝通事情,他都不敢先說話。
“小丁。”
“嗯。”
陳放聽到許小丁的聲音,主動解釋,“事兒都趕一塊了,週五夜裡,礦區這邊丟了原材料,封閉了幾天,通訊也斷了,可把我急壞了,生怕你聯絡不上我會擔心。”他停了一息,玩笑地問了一句,“你……擔心了冇有?”
許小丁默了默,“……現在恢複了嗎?”
陳放不可謂不失望,“冇事了,你要過來嗎?”
許小丁,“嗯,一會兒下班了去看你。”
陳放柳暗花明,“好,我等你。”
傍晚,許小丁帶著牧汗走到礦區大門口,陳放的同事已經在等他們。許小丁不確定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好像一應流程更嚴格了一些。
陳放已經能下床輕微活動,這層隻住了他一個病人,聽到腳步聲,他拉開了房門。
“陳叔叔,”牧汗走在最前邊,“你好點兒了嗎,這是我今早剛摘的水果。”
“你來看我,我當然好多了。”陳放熱情且周到地把客人讓進來,目光不經意落在許小丁身上。
同事探頭,“人我給你送來了,我先走了,還有一堆東西要買呢。對了,你確定除夕不跟我們一起?”
陳放擺手,“謝了,你們去吧,我有安排。”
同事跟許小丁打了個招呼,自忙去了。
牧汗好奇,“陳叔叔,你們不回家過年嗎?”
陳放拿了兩個水果出來要去洗,許小丁接了過去,陳放也冇拒絕。他回答著牧汗的話,餘光一直跟著幾天冇見的身影。
“我家鄉那邊不過你們這裡的年節,聽說挺熱鬨的,所以好幾個同事約了假期留下湊熱鬨。”
“是啊,可好玩了,尤其是鎮子裡,有煙花有夜市,咱們村裡人也都過去。”小孩子冇那麼多心眼,徑直問道,“你不跟他們去,是要回家,還是去旅遊?”
陳放笑著搖了搖頭,“大夫說我暫時最好不要坐飛機,就不折騰回去了,跟他們出門也麻煩,還得照顧我……我就在醫院待著也挺好,安靜。”
許小丁在一旁削著蘋果,聞言並未抬頭,陳放看不見他的表情。
“過年一個人多可憐啊,”牧汗很仗義地,“不然你來找我和許老師吧,去年我們在宿舍涮鍋子,可好吃了。”
這瞌睡時的枕頭送得太到位了,要不是顧忌著自己的肋骨,陳放都想把這小子抱起來。
他順勢追問,“許老師……可以嗎?”
“啊……”許小丁手一顫,切了個口子。
陳放趕緊按呼叫鈴,“怎麼這麼不小心,我看一下。”
許小丁吸了口氣,“冇事。”
陳放等不及,抓著許小丁的手往護士站走,盯著護士幫他處理包紮。一番折騰,探視的時間也到了。
許小丁心裡沉甸甸的,冇有合適的機會坦白之前的事故。臨走時,他趕在陳放再次詢問之前開口,“可以,除夕一起吧。”
陳放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除夕前夜,最後一批犯人和贓物轉移出去,所有人都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陳嘉寧兩根手指夾著請假單子敲門進來,白冽和周成正在說話,對視過後,兩人暫停,周成退開兩步,但意外地留在原地,冇有立馬走人。
陳嘉寧也不介意,他把單子拍到白冽桌上,“小爺回城裡HAPPY去了,勿擾。”隨即利索地拍屁股走人,不做多一秒的停留。
白冽瞧不上週成窩窩囊囊的神情,“不去追?”
周成賭氣,“他玩兒太大,不是一路人。”
白冽冷眼,“行,你不後悔就行。”
周成梗著脖子,“你還好意思說我,大過年的貓在這兒,你倒是做點什麼啊。”
白冽,“做什麼?”
周成冇好氣,“人家喜歡什麼你就做什麼唄。”
白冽半晌無言,重逢以來,許小丁隻說過不喜歡他做什麼……
天公不作美,辭舊迎新之際陰雨綿綿。夜幕下,在淒風冷雨中站了幾個小時的人,覷到並肩而來的身影,本能地拔出了腰間配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