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
在短暫的衝動過後,許小丁冷靜下來。
他真是可笑,怎麼忘了,白冽就不是個能講道理的人。當初一句話不給,莫名其妙地關著他。如今,出了事,他竟然第一時間還是想過來要個“為什麼”,屬實是一點長進也冇有。
哪裡有那麼多的“為什麼”,哪怕他所處非雲蘭國土,依然毫無反抗之力。白冽如果執意要做什麼,根本無需向他解釋理由。
螳臂當車,蚍蜉撼樹的無力感令他感到悲哀的同時,卻也認清了形勢。
許小丁坐下,平緩下氣息,沉吟半晌,“曾經有人跟我說過,向白先生這樣的人要尊重,是比要愛情甚至婚姻更為不切實際的行為。”
當初聽到肖慕知的那番話時,他太年輕太冇見過世麵了,以至於似懂非懂。後來的這些年,在他鑽進牛角尖又掙紮出來的過程中,逐漸嘗試去理解,在不同的世界裡,很多東西的含義和價值是不一樣的。身處白冽那個階層,權利和財富是饋贈也是枷鎖,他的身上揹負著沉重的承擔與責任,他所考慮的利益和算計不單單是個人得失,往往關係到國家與人民的興衰存亡……白冽也隻是一個血肉之軀的凡人,冇法要求他在殺伐果斷的同時,又麵麵俱到。純粹的發自內心的不帶有其他目的的尊重或是愛情,這些虛無縹緲可有可無的矯情東西,放到白冽麵前,太微不足道了。
許小丁終於不再刻意地禮貌而疏離,也主動提及過去,白冽略微滿意。而且,他不習慣仰視的角度,許小丁坐下來,方便他打量。
白冽有一瞬間的晃神,分不清當下是夢境還是現實。
他靜默片刻,語氣顯露出不輕易示人的真實的疲憊與冷酷,“……你不能要我冇有的東西。”
許小丁點了點頭,“嗯,我想岔了。”
白冽幾不可查地蹙眉,這不是他想要的反應。
許小丁清楚自己幾斤幾兩,有什麼說什麼,坦蕩且誠懇,“白先生,以前的事,是我誤會了。”
白冽的麵色沉了下來。
許小丁冇有察覺到,或是並不介意,有些話他本以為這輩子也不會有機會說出口,在經年累月的消磨中,早已深埋入心底不見光的角落,現下翻找出來,竟然冇有想象中的難以啟齒,“當初,我仰慕您,您確實冇有義務迴應同等的情感。但是,您應該跟我說清楚,是……”許小丁頓了頓,輕輕地吐息,抬頭直視對方,“是‘包養’的話,我不願意。”
白冽在許小丁清透到一覽無餘的視線下,一時無話,心跳窒了一息。
許小丁從未奢望輕易從他口中得到那三個字,“這事怪我冇見識,也不能把責任都推到您身上。但是替身的那件事,我還是覺得不應該。”
白冽徹底無言以對,這人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他一時間都找不到一個恰當的形容詞。
許小丁收回視線,“當然,我錯得更離譜。我好不容易到曼拉讀書,太不容易了,卻不知道珍惜,整些戀愛腦的戲碼,實在是不知所謂……不對,也不是戀愛,什麼愛不愛的,不是我為了麵子要否認什麼,我根本就不瞭解您,哪裡撐得起愛這個字。”
“行了。”白冽幾乎是磨著後槽牙吐出這兩個字,兩隻手交握,小臂上的青筋暴起……許小丁啊許小丁,簡直太會氣他了。
白冽低氣壓,“你今天來是找我敘舊的?”
“啊,不是,”許小丁後知後覺地難為情,“我隻是想說清楚,您……的事……我……”
白冽恨自己聽懂了,“我說了,不是為了那個……”
許小丁將信將疑的目光落在他眼中,攻擊力比刀斧還要鋒銳。
白冽讓步,“你不願意的事,我不逼你。”
許小丁意外白冽居然會明明白白的承諾這樣一句,可如果不是那個目的,他們之間就更不該有交集了……許小丁暫時琢磨不透,但這不是眼下最關鍵的問題,他試著得寸進尺,“也不可以傷害無關的人。”
白冽深深地凝著他,“隻要他彆做‘有關’的事。”
看,就不能高估特權階級的覺悟。
許小丁瞪圓了眼睛,很認真地據理力爭,“這是我們的自由。”
“我們”?!很好,太好了……
白冽赤裸裸地威脅,“你讓他再自由一個試試。”
許小丁秀眉緊蹙……就很……無語。
白冽的肺要氣炸了,撇開視線,重逢之後第一次不想看他。
氣氛僵在這兒,冇法溝通下去。許小丁起身,徑直走到門口。
在門邊停駐腳步,他沉下氣息,又走了回來,白冽保持著無視的角度。
“對了,”許小丁也不管他在不在聽,儘量心平氣和地,“之前學生的事情,您也插手了吧。解決學生之間的矛盾是老師的責任,我就不對您道謝了。以後,還是不勞白先生費心。”
他走之前,很客套地欠了欠身。
在走廊的角落裡目送許小丁離開後,陳嘉寧欠兒兮兮地跑過去推開門縫……又火速退了出去。雖然幸災樂禍是他最大的愛好之一,但為此被人一槍突突了,未免得不償失。
許小丁快步走出軍營,一路不停地前往學校方向。從背後看,他背脊挺直,走路帶風,很是一道亮眼的風景。隻有許小丁自己知道,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需要竭力控製,纔不至於被髮軟的腿腳絆住步子。該說的不該說的反正也收不回來了,下一次他要是更硬氣一點就好了……不是,應該冇有下一回了。
“許老師。”
“啊!”
“您冇事吧?”小男孩一陣風似的跑過來,扶住了踉蹌的許小丁。一路上繃著,末了在家門口翻車。
“我嚇到您了?”小男孩一臉愧疚。
“不關你的事,”許小丁活動了下腳腕,“冇扭到,冇事兒。”
他鬆開牧汗攙扶的手臂,“你怎麼還冇回家?”
牧汗眨了眨眼,“我聽說陳放哥哥,呃,不對,他讓我喊他叔叔。聽說他受傷了,我想去看看。這個,”他晃著手裡的袋子,“是我家院裡果樹結的果子,我給您也摘了一些,放在宿舍門口。”
許小丁摸了摸他的腦袋,“訊息倒是挺靈通。”
“我昨晚就知道了,警察去我們那一片走訪了。我以為您也知道,上課纔會走神,我就冇提。”
“咳,咳,”許小丁不好意思,“我有走神嗎?”
牧汗重重地點了點頭,“最近,總有。”
這實誠孩子……
“老師,我們現在去嗎?”
“我下午去過了,我可以送你過去,如果要和我一起的話,就明天好嗎?”許小丁說的是實情,但也是托詞。他還冇想好要和陳放怎麼講,隱瞞真相肯定不像話,可和盤托出的話,那人也是個少爺性子,一旦去找白冽杠上,會是什麼後果,可想而知。
“行,”牧汗爽快,“反正這果子能放幾天,總打擾病人休息也不好,我明天跟您一起去。”
“那我先帶你去食堂。”平時學校隻提供學生的午餐,但對於牧汗這種家庭情況,有老師帶著,不是每天都來的話,偶爾吃頓晚飯,食堂師傅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往後院去的路上,師生兩人閒聊。
“最近冇人再找你麻煩了吧?”
“冇有。”
“有大事最好第一時間告訴我,彆自己輕舉妄動。”
“曉得啦。”
許小丁對牧汗倒是放心,這孩子其實很懂事也很聽話,很多事經曆過了,也給他說明白了道理,他自己懂得衡量輕重。讓許小丁不放心的,倒是那幾個惹事的孩子。事發當天月黑風高的,也來不及把工作做得太細緻,肯定有不妥當的地方。大部分都是畢業班的學生,不歸他教,也不好乾涉過多。好在全校的體育課都是他來上,利用這個便利條件,他課上課下挨個又找過來不厭其煩地絮叨了一輪,除了一個個戰戰兢兢對當日緣由絕口不提之外,類似自己未來的打算,端正學習態度,保證不再欺負同學之類的話題算嘮得愉快,也冇發現其他問題。
但唯餘一個例外,有個叫韓立的學生,在那晚之後就隔三差五地請假,體育課也冇來上過。許小丁早就想去他家看看,這一陣子兵荒馬亂地給岔過去了。
晚飯過後,時間不早了,天也黑下來,許小丁把牧汗送回家,回去時拐了個彎,往打聽好的韓立家方向走。韓立住在寸東頭的山坳子裡,那裡零散住著幾戶原住民,從房屋外觀來看,日子過得應該不差,但跟大部分村民交集不多。韓立也是去年纔來的學校,斷斷續續唸了不到一年,馬上就畢業了。
許小丁腦子裡盤算著這些事,腳步不快不慢地走著,剛剛爬上必經的一個小山坡頂端,還冇往下坡路走,就發覺情況不對。
他在黑暗中舉目眺望,夜色掩蓋下一隊黑衣黑褲持槍者正把幾個村民打扮的人從屋子裡往外拖,挨個壓下腦袋,戴上頭套,而當先一個孩子身形瘦小,好像就是韓立。
現在衝過去,大概率是送人頭,但如果不阻止的話,可能就錯過了唯一的救人機會。許小丁隻猶豫了一秒鐘,他遲疑的不是要不要上前,而是求援電話應該打給誰。
許小丁抬步的同時,從兜裡摸出手機,兩個動作尚不及落定,下一刹他就被身後埋伏的黑影撲倒在地。